鍋裏濃稠的醬汁在咕嘟嘟冒着小泡泡,葉子衿圍着白色圍裙認真地給子峥做紅燒肉,她嘗了嘗,覺得甜味不太夠,又往裏面加了一勺糖,因爲子峥愛吃偏甜一點的。[燃^文^書庫][]
紅燒肉和幾樣小菜擺上桌後,葉子衿叫站在窗台的子峥過來吃飯。擡眸竟發現子峥在窗前抓到一隻鴿子。鴿子是純白色的,肩膀一伸一縮地在子峥手裏扭來扭去。
“誰家的鴿子竟飛到這裏來了。”葉子衿笑道。
子峥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剛才飛這裏來了,我就捉住了。看這鴿子挺肥的,要不養起來以後殺了吃掉?”
葉子衿詫異道:“這鴿子這麽可愛,爲何要殺了,我記得你以前抓了麻雀都放了。”
子峥笑了笑,道:“姐,我跟你開玩笑的,看你吓的。”說罷擡手一抛,鴿子振翅飛走了。
“快過來,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葉子衿布置桌子時,不經意間看到那摞放在床頭的書,跟幾天前她放到那裏的樣子一模一樣,顯然沒有被人翻動過。
子峥一臉欣喜地看着滿桌的好菜,道:“姐,你最近這麽忙就不要專程回來給我做飯了,我可以去下面的小攤買蔥油餅吃。”
“那怎麽行,我有時間就過來給你做好吃的,你盡量少出去。”葉子衿幫子峥盛了一碗飯。
看着子峥夾起一塊紅燒肉拌了飯一起吃,心裏覺得很欣慰,過去的苦日子裏,能吃上一兩回紅燒肉就已經很高興了,每次她和弟弟會爲了最後一塊紅燒肉推來推去。
不過這次葉子衿發現子峥夾了一筷子後就不怎麽碰紅燒肉了,她覺得有些奇怪,問道:“紅燒肉不好吃麽?我看你怎麽不大喜歡了,是不是姐姐哪裏做得不對?”
子峥搖頭道:“你做的菜都很好吃,隻是我不大愛吃甜的。”
葉子衿微怔,自己也夾了一塊肉嘗了嘗,按照以前子峥的标準來看并不太甜,難道是子峥在外三年的口味變了?
葉子衿也沒多想,姐弟二人吃完飯,子峥幫着葉子衿收拾碗筷。葉子衿洗一個盤子子峥便接過一個盤子擦幹放好,廚房裏的燈光是橘黃色,兩個人的身影映在牆上,一種淡淡的家的溫馨籠罩在小廚房裏。
“姐,我讓你幫我打聽的人有眉目了嗎?我不能再這麽等下去了,現在上海的**地下很危險,我必須去接頭了……”子峥低聲道,手裏的布在盤子上徘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葉子衿動作一滞,頓了頓,道:“前幾天那家古玩店被特務發現了,老闆和夥計都死了,所以你現在還不能去接頭,太危險了。至于你要我幫你找的那個人我還沒收到什麽消息,既然那人是你們的領導,就自然不會用真的名字,在偌大的上海找個身份是僞造的人談何容易?”
“姐,我知道,可是時間緊迫,我……”子峥苦惱道。
“絕對不行!”葉子衿打斷弟弟的話,在這件事情上她斷然不會讓子峥去冒險,好不容易盼到他安全回家,這次說設麽也不能讓弟弟再出什麽事。
子峥灰心道:“好吧,我再等等……那我可以去看看新雨嗎?”
葉子衿神色緩和了幾分,戳着弟弟的額角,笑道:“難怪最近都看不進去書,原來天天惦記着新雨。”
子峥撓了撓後腦勺,道:“我跟她三年沒見,姐你得理解,況且她現在還有追求者,我可不放心。”
葉子衿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這麽不相信新雨,她要是看上那個醫生早就跟那個醫生好了,何必要等你回來,傻小子,我的弟弟怎麽能這般沒自信。”
“那人是個醫生?”子峥問道。
葉子衿忽然想起孟昊翔告訴過她不能對任何人提起杜銘軒這個人,雖然知道芝湄和子峥是一路人,但她還是決定按孟昊翔說的做,于是對子峥道:“是的,聽說那人是濟慈醫院的醫生,具體叫什麽名字我不太清楚,你最好别去問新雨這件事,否則她會覺得你不信任她。人家一個女孩子對你如此專情,你就偷着樂吧。”
子峥笑了笑,低頭繼續擦盤子,“姐,你放心,我會對新雨好的。”
過了春分,雨漸漸多了起來。天空總是陰沉沉的,不過也阻擋不了在泥土下火熱的生長。天氣暖和一些後,蟄伏了一冬的蟲子也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
這天汪新雨忽然來到沈記找葉子衿,葉子衿見她一臉委屈的樣子,眼圈紅紅,忙拉過新雨到沙發上坐,随後支開了前來送文件的小武。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葉子衿溫聲問道。
汪新雨拭了拭眼角,低聲道:“子衿姐……我發現子峥變了……”
“變了?到底怎麽回事?”葉子衿疑惑道。
汪新雨終于将埋藏心中已久的懷疑說了出來,“我覺得子峥變得跟以前很不一樣,他最近總是有意無意問我那個追求者的事,你說他是不是不相信我,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多疑的,我真是一肚子委屈。”
葉子衿安慰道:“這是子峥的不對,不過他也是太在乎你了,畢竟他三年都不在你身邊,你們都已經不是學生了,有點變化也是正常的。”
汪新雨遲疑道:“不知爲什麽,我總覺得子峥的性格變了,以前跟我在一起時他總喜歡說笑逗我開心,可是現在跟他的話越來越少,你說這三年的變化會這麽大嗎?我真不敢相信他就是我一直等待的心上人。”
葉子衿心裏其實也有些疑惑,子峥這次回來與三年前的确不太一樣了,但她還是勸汪新雨道:“也許你們還需要時間吧,分開這麽久了再到一起肯定開始不太習慣的。我回去說說他,讓他跟你道歉,不過你千萬不要跟他說起杜醫生的事,我怕他會更加疑心。”
“道歉就不用了,我隻希望他是真心對我的。雖然他現在對我也挺好,可是我總感覺他是表面的一層溫暖,心卻是涼的。我不知道他在外面經曆了什麽,可是他那樣誤會我不相信我,讓我很難過……”汪新雨說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葉子衿又好言安慰了一番,汪新雨離開後,葉子衿心中也像懸着個什麽東西似的沒着落,仔細想來子峥這次回來她也沒來得及了解弟弟這三年經曆了什麽,也難怪新雨會生疑。她決定晚上去找子峥好好談一談。
傍晚,天空忽然飄起了蒙蒙細雨,葉子衿想起家裏還沒有給子峥備一把傘,于是先去百貨公司買雨傘。
“子衿?”
葉子衿正在挑傘,忽覺身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扭頭一看,原來是做了錢太太的段珍珍。
“你在這裏做什麽?都是有家的人了還不回去做飯?”葉子衿笑道。
段珍珍穿着打扮一如之前,絲毫看不出爲人婦的影子,見到葉子衿十分高興,說起話來銀線流蘇耳墜子胡亂晃動。
“唉,他一天在外面忙,哪有時間陪我吃飯,我無聊了就來百貨公司逛一逛。”段珍珍歎息道。
葉子衿打趣道:“那你這個太太當得還真清閑,跟以前沒什麽兩樣。錢江最近在忙什麽?怎麽敢冷落了你段大千金。”
段珍珍支開了保镖和老媽子後,才對葉子衿道:“具體的我不太清楚,隻是感覺他好像和老四的關系有點僵了,你要是見到孟昊翔就讓他去勸勸他這兩個兄弟,有什麽倒不如攤開了來說,何必暗地裏較勁。”
“錢江和曲向天能有什麽矛盾?他們不是一直挺好的,昊翔還說老三和老四就像穿連體褲似的。”葉子衿道。
段珍珍遲疑片刻,小聲道:“錢江好像查到老四和梁嘯川那邊有來往所以才很生氣,這段時間他也一直在查這件事。”
梁嘯川?曲向天怎麽會和那種陰險狡詐之人來往?葉子衿覺得曲向天不太可能會背叛孟昊翔,這其中一定有什麽别的原因。
葉子衿道:“好,我後面會告訴昊翔,你也讓錢江不要去找曲向天了,事情若不是他想的那樣,豈不是鬧得很尴尬。”
“嗯,我也覺得老四不像那種人。”段珍珍道。
暮色籠了下來,街燈陸續亮起。葉子衿撐着傘走在街上,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子峥曾在筆記薄上摘抄下來的一句詩,“遠遠的街燈明了,好像閃着無數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現了,好像點着無數的街燈。我想那缥缈的空中,定然有美麗的街市……”
想起那些子峥愛看的書,葉子衿心中的疑慮加深了幾重,那些美麗的詩歌和散文都是子峥時常翻閱的,如今卻被冷冰冰地扔到一邊起了灰塵,她不能不懷疑。如果三年能完完全全改變一個人,那必是期間受了重創。即便靠這些沒有說服力,可身體和味覺是不會撒謊的。葉子衿忽然想到了子峥後背上靠近肩頭的位置有一道疤痕,那是子峥兒時與玩伴玩竹竿時不下心把屋頂上的瓦片挑了下來砸到後背上留下的疤。如果他是子峥,那麽後背的那個位置一定會有一道疤,葉子衿不知爲何,心裏莫名地生出一種恐懼……
到家後,葉子衿先是敲了敲門,見裏面沒什麽反應,又連續敲了幾聲,可是仍遲遲沒有人來開門。葉子衿心下一驚,連忙拿出鑰匙打開門。
房間裏漆黑一片,葉子衿慌忙擰開電燈,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雨傘“啪嗒”一下從手中滑落,葉子衿瞬間慌了神。天已經黑了,子峥會去哪裏?
她連忙沖下樓去問房東,得到的答案是子峥下午就已經出去了。葉子衿想也沒想便沖進雨簾,在附近的飯館書局一一找尋。
夜色更深了,葉子衿頭發衣衫被雨淋濕,她找了很久,都沒有看見子峥。葉子衿失魂落魄地走進一家店鋪,借了電話,撥通了孟昊翔家中的号碼。
“昊翔,子峥失蹤了……”葉子衿急得哭了出來。
電話裏傳來了孟昊翔的聲音,“你先在子峥住的地方等我,我這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