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三月末,春氣正盛,處處生氣盎然,大街上的女人漸漸脫去了厚重的冬衣夾襖,換上了輕薄的旗袍,沈記的生意也随着春天的正式來臨而忙碌起來。[燃^文^書庫][]
每天到了辦公室,葉子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開長窗的紗簾。和煦的陽光斜照了進來,台上的水仙越發顯得瑩亮白皙,亭亭玉立。春天的風是暖的,一如掌心的溫度,攜來一縷清香,拂起她鬓發飛揚。
身後忽然傳來“啪”地一聲脆響,葉子衿一驚,轉身見小月已經在俯身撿地上的玻璃碎片,茶水流了一地。
“别急,仔細劃到手。”葉子衿忙走過去幫小月撿碎片。
小月恍惚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一把握住葉子衿的手,淚水奪眶而出,“子衿,求你救救阿成哥吧,我今天聽他手下的人說阿成是晉安堂的叛徒,現在被關了起來,不知道是死是活……”
葉子衿一頭霧水,“阿成怎麽可能會背叛晉安堂?你是不是聽錯了?”葉子衿想起那日在百樂門聽見的對話,那聲音是有幾分熟悉,可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那人就是阿成。
“是真的,阿成哥已經好幾天沒來找過我了,我又不敢去晉安堂找他,是小武幫我去鑫達賭場打聽到的,你說……你說孟老闆會不會殺了他……”小月眼裏充滿恐慌,說到最後早已泣不成聲。
葉子衿安慰道:“不會的,也許事情不是這樣,我會幫你去問。”
小月淚眼模糊道:“子衿,如果阿成真做了對不起晉安堂的事,你一定要幫阿成在孟老闆面前求情……我害怕他們幫會的那些規矩……我真的好怕阿成會……”
葉子衿扶起小月坐下,扯下盤扣上的絹子替小月擦幹淚痕,“你放心,我這就去找他問清楚,如果這件事是真的,我會盡最大努力幫阿成……”眼下葉子衿隻好先穩住小月,其實她心裏也沒底,她知道幫會有的規矩跟軍令狀一樣,容不得半點包庇。
小月含淚點了點頭,這時小武拿了文件進來,見到這場景,也猜到了事情的緣由。他一直當小月是親妹妹,如今這傻妹妹還來求葉子衿去救阿成,小武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對小月大聲道:“都跟你說了阿成那小子不可靠,看着老老實實的一人,其實一肚子壞水兒,竟還背着自己的老大跟潮幫的頭子勾結來往,你說他這種卑劣的小人還值得你爲他這樣?”
葉子衿瞪了小武一眼,道:“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不要亂說,這些年阿成對小月怎樣你又不是沒看到,怎麽能單憑一件事就污了一個人的全部。”
小武輕哼了一聲,“他要真爲我妹妹好就早退出幫會了,何必等到現在?說白了就是貪圖榮華富貴呗,估摸着他跟孟老闆久了也想當老大了。這樣的人我可見得多了,最會哄女人開心了,滿嘴的甜言蜜語,哄得小姑娘死心塌地,小月就是個傻丫頭才會喜歡他。”
“好了,别說了!”葉子衿見小月哭得傷心,喝住了小武,三個人這麽多年來還是第一次鬧僵。
小武将文件重重地扔在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月啜泣了兩聲,道:“子衿,就算阿成真的像小武說的那樣,我也不希望他死了……我還是不相信他會做出那樣的事來,他明明告訴過我要再幫孟老闆幾年就退出幫會娶我的……怎麽好端端地跟什麽潮幫頭子有勾結……”
葉子衿歎了口氣,道:“你先别着急,阿成如果來找你,你就好好問問他到底怎麽回事,我跟你一樣也願意相信他。好了,你先别哭了,擦擦淚去做事吧,我馬上去趟寶輝洋行。”
葉子衿出了沈記,招手攔下一輛黃包車,那車夫拿毛巾掃了掃座位,道:“葉小姐要去哪裏?”
葉子衿坐上車後,反應過來剛才那車夫叫她葉小姐,又見眼前這人的背影有幾分眼熟,詫異道:“你認識我?”
那車夫轉過臉來笑了笑,道:“我當然認得你,你是三小姐的朋友。”
“阿源?”葉子衿又驚又喜。
阿源咧嘴一笑,跟以前的憨态别無二樣,“是呀,葉小姐,這麽巧,您這是要去哪兒?”
“寶輝洋行。”葉子衿答道。
“好嘞!”阿源擡起把杆,跑得又穩又快。
葉子衿見阿源這麽辛苦,道:“阿源,你一直在上海拉車嗎?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
阿源氣喘籲籲道:“我沒啥本事,就隻會做點粗活笨活。”
葉子衿問道:“那你會開車嗎?”
“以前在趙家的時候跟司機學過,不過好久沒練了。”阿源如實道。
葉子衿眼下正打算買一輛汽車,剛好缺一個司機。“你願意來幫我開車嗎,報酬不會少你的。”
阿源面露難色道:“這差事好是好,可是……可是我還是想拉車。”
“爲什麽?”葉子衿奇怪道,拉車的活又苦又累,風裏來雨裏去的,怎麽會還有人願意拉車。
阿源臉紅了紅,支支吾吾道:“每周三小姐表演完我還要去接她回家哩……”
葉子衿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爲芝湄,當年她就感覺這小家仆很聽芝湄的話,總是樂意被三小姐使喚,像個小跟班一樣。她笑了笑,道:“既然這樣芝湄表演結束後你開車去接就好了,我晚上不用車了,爲什麽非得拉車去?”
阿源有些不好意思道:“因爲……因爲三小姐表演完喜歡去一條小吃巷吃東西,開汽車要繞很遠的路,我每次都拉車帶她去的……”
葉子衿心裏有些觸動,阿源一直這樣默默照顧芝湄,從來不多說一句話,芝湄也許都還不知道他的這番心意。葉子衿讓步道:“既然如此,那芝湄有演出當晚你拉車去接她就好了,平時做我的司機有什麽不可?”
阿源小眼微眯,笑道:“對哦,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謝謝葉小姐!謝謝……”
葉子衿莞爾道:“你當然反應不過來,因爲你滿腦子都是三小姐。”
阿源的臉更紅了,一直紅到脖頸子。二人又閑話了一些曾經的往事,才知道當年芝湄的母親回老家後又改嫁給當地一個商人做姨太太,那商人爲了拉攏一個鄉紳,硬逼着芝湄嫁給那鄉紳做小,可是那個鄉紳已經是個年過六旬的老頭了。芝湄的母親生性軟弱,擰不過那個商人,芝湄又甯死不嫁,後來是阿源幫她逃了出來。
葉子衿聽了心中十分不是滋味,難怪過去她有問過芝湄她母親的情況,芝湄總是避而不談,想必芝湄已經與她母親斷絕聯系了。
葉子衿到了寶輝洋行時,正好遇見出來的羅秘書。羅秘書主動打招呼,“葉小姐來了,孟老闆在辦公室。”
葉子衿總覺得羅秘書的表情隻有一種,就是沒有什麽表情,笑容淡淡的,聲音沒有什麽起伏,從臉上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一如既往地平靜,平靜中又透着一絲禮貌的疏遠。
“晉安堂那邊出什麽事了嗎?”葉子衿問。
羅秘書道:“洋行和幫會孟老闆是分開管理的,在洋行裏孟老闆很少說晉安堂的事,所以不好意思,葉小姐,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羅秘書離開後葉子衿上了二樓,推開門時孟昊翔正背靠着沙發休息,雙手都伸平了放到沙發背上,神色看起來有些憔悴。
“阿成真的是晉安堂的叛徒?”葉子衿開門見山問。
孟昊翔微征,沉默片刻道:“是的,我也很驚訝,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就得給兄弟們一個交待。”
“你打算怎麽做?”葉子衿心中一驚。
“按照幫會的規矩辦,留他全屍,扔進江裏。”孟昊翔冷冷道。
葉子衿脊背發冷,手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地看着孟昊翔,道:“就沒有一點活路了嗎?能不能重罰後将他逐出晉安堂?”
孟昊翔緩緩擡頭,掃過葉子衿驚慌的臉龐,淡淡道:“子衿,幫會裏的事你不要插手,我自有決斷,如果我不按照規矩來,如何服衆?”
葉子衿争辯道:“服衆有很多種方式,用殺人來樹立威信,這跟野蠻人有什麽區别,規矩是人定的,難道不能帶一點人情味嗎?阿成跟了你那麽多年,你怎麽能說殺就殺?”
“我已經網開一面留他全屍了,幫會裏的事還輪不到你說了算。”孟昊翔最後一句話加重了語氣。
葉子衿難以理解他們所謂的規矩,見孟昊翔沒有讓步的意思,心裏涼了幾分,她本以爲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沒想到也有這般冷血無情的時候。
“在殺阿成之前,你确定你都調查清楚了?那個人真的就是阿成嗎,難道就不可能是有人栽贓陷害?”葉子衿仍然不相信阿成會是那個叛徒。
“是當場抓到的,那批移送煙土的人是阿成帶領的,他背後的主使就是梁嘯川。這件事我還要謝你,如果不是你及早發現,恐怕禁煙局的人來查到時候就難交待清楚了。”孟昊翔平靜道。
葉子衿見孟昊翔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有些寒心,她咬了咬下唇,道:“你真的要做得這麽絕嗎?”
孟昊翔反問了一句,“你真的要讓我爲難嗎?”
二人僵持了幾秒,孟昊翔面色緩和了幾分,道:“如果阿成不是小月的心上人,你是斷然不會管這件事的,子衿,太過感情用事往往會誤事。”
葉子衿退後了幾步,唇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孟老闆你明事理,什麽都分的清看得透,隻可惜我不是冷血之人,做不到殺人不眨眼的事,況且還是跟了你多年的下屬,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孟昊翔搖頭笑道:“子衿,如果人人都有苦勞,豈不是人人都要依仗着這點苦勞在我晉安堂胡作非爲了?”
葉子衿隻覺得自己快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她最後問了一句,“真的不留生路?”
“不留。”孟昊翔果斷道。
“好。”葉子衿徹底失望了,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從一開始她就應該明白,他的手上沾染着鮮血,他的骨子裏是無情決絕的,否則他也決計做不到晉安堂堂主這個位置。她隻看到了他好的一面,而真正藏在陰影裏的冰冷和淡漠是她很少看到的,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也這樣對她……
葉子衿與孟昊翔談得不歡而散,走出寶輝洋行時,葉子衿忽然下定了決心要救阿成。即便他犯了錯,但是罪不至死,如果阿成死了,小月一定會很痛苦。她了解小月的性子,雖然小月看起來膽小軟弱,但是在感情的事上卻十分執拗倔強,當初她勸小月放棄這段感情,小月卻一直堅持自己的選擇。這些年葉子衿一直把小武小月當成自己的親人,她不想親人受到任何傷害,不禁有些擔心小月聽到阿成的死訊後會做出傻事……
葉子衿知道事情的緊迫性,當天就找到了錢江商議。
錢江和段珍珍都在家,聽完葉子衿這麽一說,錢江犯了難,道:“葉小姐,你不是不知道我大哥的脾氣,我要是在這件事上幫我,那我也算犯了幫規了,指不定他也要把我扔江裏喂魚了。”
葉子衿道:“我沒有讓你幫我救出子峥,我是想讓你幫我‘殺’阿成。”
“那好辦呀,直接一槍解決。”錢江一拍大腿道。
葉子衿搖頭,“不是真殺,是假殺,我聽說子彈打中肺葉在短時間内不會緻死隻是昏迷,你到時候照常将阿成放進麻袋拉到黃浦江,隻不過在車上多備一個同樣的麻袋,裏面裝石頭棉花,到時候扔就扔沒人的那個。”
錢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對呀,這麽好的主意我怎麽沒想到!”
段珍珍一愣,問道:“你難道有想過嗎?”
錢江先是一愣,随後摸了摸後腦勺,呵呵一笑道:“沒……沒有,我隻是覺得葉小姐這個點子妙呀,也隻能你有這膽子在我大哥眼皮底下耍花樣了。”
“到時候我會來接阿成,後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隻管把人給我換出來就行。”葉子衿道。
錢江仍有些猶豫,“要是被我大哥發現了咋辦?”
葉子衿果斷道:“他要是發現了你就說是我一手安排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段珍珍推了推錢江的胳膊,沒好氣道:“你一個大男人還不如人家子衿一個女子有擔當,就運個人出來有那麽難辦嗎?你要不行我找我爹幫忙。”
錢江想了想,道:“好吧,葉小姐,這個忙我幫了,不過要是出了問題可别怪我。”
“嗯,要處決阿成的那天通知我,你要确保阿成的安全,找個槍法好點的人做。”葉子衿覺得要在晉安堂那麽多人的監控下将阿成救出來不太可能,隻好暫時讓阿成受一點傷。她知道孟昊翔是個極謹慎的人,這個辦法雖然有點冒險,但也隻能試一試了。
傍晚,子峥見葉子衿早早地到了他的住處,見她手裏還提了一個行李箱,便知道姐姐一定是和孟昊翔鬧矛盾了。
“姐,你和姐夫吵架了?”子峥試探性地問。
葉子衿将行李箱往地上一放,道:“你别叫他姐夫,那種冷血無情的人怎麽配當你姐夫。”
“到底怎麽了?姐,你先消消氣。”子峥笑着給葉子衿倒了一杯水。
葉子衿将今天的事告訴了子峥,本以爲子峥會站在她這一邊,沒想到子峥竟若無其事道:“姐,你應該理解他,畢竟他是晉安堂的堂主,手下的人都不是等閑之輩,如果因爲他的心慈手軟落了把柄在别人手裏,以後被扔江裏的那個人可能是他自己。”
葉子衿驚訝地看着弟弟,發現子峥是真的變了,曾經的子峥厭惡幫會,讨厭幫會之間的争鬥和打殺,可如今他不僅不覺得孟昊翔殺人有什麽錯,反而覺得這是正确的決定,葉子衿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見姐姐不太高興,子峥又立刻換了種溫和的語氣,道:“好啦,姐,我是你弟弟,當然是支持你的,那天救人需要人幫忙的話我可以幫你。”
葉子衿立刻回絕道:“不行,你不方便露面,我已經找好人了。”
“好吧,可是你真打算不理姐夫……哦,是孟昊翔,你真打算不理孟昊翔了?”子峥微微一笑。
葉子衿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麽面對他,這件事他的态度令她十分不解,有失望和寒心也有恐懼和擔憂……
“等過了這件事再說吧。”葉子衿一時理不清頭緒,索性不去想了。
“嗯,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去給你煮碗面。”子峥轉身去了廚房。
葉子衿趴在桌子上,心中仍有一絲懷疑,總覺得孟昊翔這樣做有什麽目的,有時候她真不知自己是太了解孟昊翔了還是太不了解他。
葉子衿側頭枕在手臂上,無意間看見了櫃子上的那個盒子,想起那是盧伯從北平給她寄來的花生。她起身拿起盒子将花生全部倒了出來,以爲有什麽信件藏在花生裏,不過找了半天也沒看到半片紙片。盧伯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葉子衿皺着眉,手裏拿了兩枚花生在桌上來回滾動,她忽然有了一個發現,這一堆花生裏每一枚花生殼都包含了兩粒花生米,無一例外,裏面都是規規矩矩的兩粒花生米,沒有以前剝花生剝出來的單粒或者多粒,這難道隻是個巧合……
葉子衿還是沒想明白盧伯爲什麽會給她寄她不愛吃的花生,而且花生哪裏都可以買得到,何必大老遠寄過來。
這時子峥端着煮好的面走過來,興緻勃勃對葉子衿道:“姐,你今天運氣真好,我給你**蛋面,結果打出個雙黃蛋,你說稀罕不稀罕。”
子峥這一語仿佛點醒了葉子衿,花生,雙生,孿生……
葉子衿後背忽然一陣直冒冷汗,她怔怔地望着眼含笑意的弟弟,手卻不自覺地有些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