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
闊别七年,她終于又回到了這片生長的故土。
身邊帶着三歲多的兒子。
兒子是混血兒,一雙承自父親的琥珀色眸子,卷卷的劉海從戴着的小圓帽前沿調皮的垂下來,圓乎乎的小臉又白又嫩,小手牽着母親,好奇地打量身邊的人群。
因爲孩子實在太漂亮,在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時,還跑來幾個年輕的小姑娘争着合影呢。
站在母親居住了二十多年的那棟小樓門前,門打開,露出那張看到她後驚喜的滄桑臉龐後,再也壓制不住的激動心情,隻換成一句:“媽,我回來了!”
……
不到一周,她回來的消息,便傳到了那個人的耳裏。
怎麽可能不知道呢,這七年來,他一直暗中派人打探着她的消息。
丢下手頭堆積如山的公事,買了當天最早的機票,他飛快的從另一個城市趕來了。
一路上他的心情五味陳雜,但更多的是激動難抑。
七年了,她終于回來了,自己找了她那麽久,從她消失的那一天開始,就開始瘋狂的找她,卻一直毫無消息。如今,她終于回來了!
她……還能原諒他嗎?還能不能,再次接受他?!
直到站在她家院門口,看到院子裏正陪着一個小男孩玩着拼圖的那個熟悉的背影時,他才相信,她真的回來了。
聽到動靜,她轉過身,看着這張朝思暮想的容顔,他艱澀的開口:“你……回來了?”
是他!在短暫的驚訝後,她平靜地與他對視,輕輕颌首:“恩。你怎麽來了?”
沒有激動,沒有眷戀,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裏甚至找不到一絲過去唯獨面對自己才有的深情。
她……果然已經不愛自己了嗎?
他低頭看向她身邊漂亮的過分的小男孩:“他……”
“我兒子。”
她果然結婚了!他的身形一個晃動,幾乎站不住腳。她好狠啊,在自己等待了她那麽多年後,她一回來便是狠狠一刀。結婚了,孩子都這麽大了,而且一看就是一個外國小孩,加上他的年紀,絕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可是,造成今天這局面,他又有何顔面責怪她呢?罪魁禍首不正是自己嗎?
……
曾經,他們是一對人人羨慕的校園戀人。他把她寵上了天,她是他手心裏的寶,掌上的明珠。他舍不得她有一絲委屈,雖然她出身普通,父親早逝,母親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學教師。而他家境富裕,父親經營着一家知名的集團公司。但這并不阻礙兩人一進大學便相識,陷入熱戀,在交往一年後,一起搬入他的那套小公寓過起了甜蜜的同居生活。
他是校園裏衆多女生青睐的白馬王子,而她隻是一個讀珠寶設計的普通女生,她的夢想便是成爲一名出色的珠寶設計師,在未來的婚禮上,爲愛人戴上自己親手設計的婚戒。
彼時,兩人還有一年半将要畢業,而他決定一畢業就跟她結婚。
可想而知,這個決定得到了他家人的強烈反對,特别是他的母親,甚至背着他,來到她打工的餐廳狠狠侮辱了她一番,甩出一張支票逼着她離開。
她當着他母親的面,堅定的說:“隻要他還愛我,還要我,我就不會離開他。”
母親被氣的跳腳,回家後安排不少名門千金逼迫他去相親,被他毫不猶豫的全部拒絕。
父親呢,整天忙于公司事務,無法分心來管他,加上他并非長子,父親将來的重擔是由大哥來挑起的,他想,自己既然不會繼承家族企業,沒有被迫商業聯姻的壓力,堅持下去,以後家人會理解他的想法,會接受她的。
在抗争了一年左右,距離畢業還有半年時,母親終于放棄了,把注意力轉移到正準備商業聯姻的大哥身上。也許是因爲次子實在太倔強,她實在管不了,也許是因爲她一心看不順眼的這個貧寒女孩,兒子跟她在一起也并未做出太多失去理智的事情,他仍然專注學業,甚至準備考研。罷了,既然是兒子的選擇,她也不想多插手了。
當他以爲能與她就這麽一輩子走下去的時候,意外出現了。
有一天,他去她的學院找她,正巧撞見她跟一個男生狀似親昵的靠坐在一起,讨論着一張珠寶設計圖。他頓時滿心的醋意,他知道她長相清秀,身上有一股恬靜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在他們學院,其實有很多男生暗中心儀她,隻因爲她的男友太強勢,面對這麽強大的情敵,他們沒有絲毫勝算,才隻能默默暗戀。
結果,在她眼中,跟同學很正常的學業交流,到了他眼裏卻變得意味深長。
他失去理智地批評她,既然有了男友,爲何還要與别人如此暧昧,難道因爲自己母親不接受她,萬一嫁不進豪門,便急于尋找下一個備胎嗎?
她聞言震驚的看着他,原來在他眼中,一直覺得自己其實是配不上他的!
兩人大吵一架後,他郁悶地跑去好友家,邊吐槽邊借酒澆愁。
好友有個漂亮的孿生妹妹,跟他雖是一個學校但不同系。那天他喝的有點醉了,好友臨時接了個電話出門,他妹妹将他領去自己房間,羞怯的表達了愛慕之情,并拿出珍藏的一大堆關于他的剪報、照片與他分享。
男人哪,永遠對一個愛慕自己的女人狠不下心。他也是男人,此刻的他,既感動于對方對自己多年的暗戀,又在酒精的刺激下,當帶着清香誘人味道的女孩軟軟的嘴唇吻上他時,他忘記了推開。
滿室旖旎,說不盡的春意,夢醒,錯誤已成。
望着床上那抹刺眼的紅,他痛苦的捶着自己的腦袋。
而她溫柔的說,第一次給了你,我并不後悔,就當是爲我的暗戀劃上句号吧。你不必爲此内疚,這是我心甘情願的。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他逃也似的飛奔出了她的家。
找到女友,腆着臉面求和後,他滿心的悔恨與内疚無處發洩,又不敢跟她吐露實情,隻有加倍的對她好。他萬分害怕,害怕她知道會不再要他,會毫不猶豫的離開自己。他知道她的倔強,而他當初喜歡上她,不也是因爲這份倔強與不屈不撓嗎?
然而他的度日如年,如履薄冰,終究還是迎來了他最害怕的那一天。
被他奪去清白的女孩找上門來,正好隻有她在家。
女孩懦懦的說,本來不想打擾你們,但是我懷了他的孩子,不管怎麽樣,他總是孩子的爸爸,他有權知道孩子的存在。而我想說的是,這是一條生命,無論如何我絕不堕胎。
他回家,看到的是她慘白的臉。
他痛心疾首,恨不得将自己千刀萬剮。
“孩子是你的?”
“我……”
“我們分手。我不想再看到你。”她決絕的說。
不!他立刻反對。
爲什麽,她不能原諒他的無心之失?他不是故意的,他隻是一時意亂情迷,犯了一個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爲什麽她就不能站在他的角度捍衛一下他們的愛情,爲什麽就能夠這麽輕易的放棄他們三年多的感情?她沒有心嗎?她沒有看到他多麽悔恨,多麽痛苦,多麽恨不得時光倒流回他犯錯之前,就這麽輕而易舉的說出分手兩個字,根本就沒有片刻的猶豫?!
是不是,其實她根本不夠愛他?
然而她看着他的失态,隻是面無表情的說,我不能接受,一個已經髒了的男人。
已經髒了的男人!哈!
她的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插入他的心髒,嚴重挫傷了他的驕傲與自尊。
憤怒之下,他口不擇言的說,分手就分手,誰稀罕。
摔門而去。
憤而離去的他根本沒有預料到,從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再次小心翼翼的回到家,打算多說些好話,就算死纏爛打也要求得她的原諒,再一同解決外面那個女人的事情;卻愕然發現家中她的物品全部不翼而飛,而兩人的合影都被鋒利的刀片從中劃開,丢進了垃圾桶。
她是如此的決絕,連她的相片,都不肯爲他留下一張!
他頹然坐倒在地,仿佛失去了靈魂,隻留下一個空殼。
……
接下來,他被迫爲那個女孩肚子裏的孩子負責,鑒于對方的家世背景與父母雙方的壓力,在大學畢業之前,娶了她爲妻。這場男才女貌的豪門婚姻轟動了整個校園,大家都在羨慕這對天造地設的璧人,卻都忽略了原本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那個女孩爲何不知所蹤。
而他隻知道,她第一時間辦了休學,也離開了這座城市,不知去向。
他試着派人去她的家鄉找人,卻發現她也未曾回家,隻是給她的母親去了一封信,說已經找到工作,畢業後會留在本地上班,讓母親不要擔心。
他毫無辦法,人海茫茫,他去哪裏找她?更無法面對那個陰差陽錯娶回家的妻子,他恨她當時爲什麽要來引誘自己,但更恨的是自己,爲什麽口口聲聲說着最愛她,身體卻背叛了對方。
在悔恨交加中,女兒出生了,長得粉嘟嘟的非常可愛。他看着這個襁褓中的小生命,心軟了。雖然不喜她的母親用那種方法嫁給自己,但卻無法遷怒于自己的親生骨肉。
他把這個孩子當成自己與“她”的孩子,對她萬千寵愛。
但是與孩子的母親,相敬如賓,他根本不想看到她,也不可能與她再同房。婚後他拼命地工作,畢業後進了家族企業,當了大哥的副手,長年累月親自跑往各地洽談業務。在業績瘋狂增長的同時,内心卻是空虛的。他不要命的工作,不想回家,即使回家也隻是與女兒親昵。
慢慢的,妻子的心也冷了。後來他發現,她在外面有了情人,他默不吭聲,甚至覺得松了一口氣。
既然不可能愛她,那就讓别的男人來疼愛她吧,如果她提出離婚,他也會答應。
而在她親口提出之前,他不會主動開口,這是,他對自己的懲罰。
……
七年了,看着那張深入骨髓的容顔又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裏,他滿心滿眼的激動,他做夢都想再見到她,做夢都想有破鏡重圓的一天。
而這一天到來了,她的話卻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澆的他透心涼。明明是四月春光明媚,他卻覺得自己如同身在冰窟,寒冷無比。
此時兩人坐在咖啡館裏,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感覺那份苦澀一直蔓延到了心裏。
她已經能夠平靜無波的對待他,心平氣和的說了一下她這幾年的經曆。
當年與他分手,也休學後,她買了一張去南方某個城市旅遊的火車票。在當地旅遊的時候,機緣巧合幫助了一位老人。而這位老人是國外一家珠寶公司的董事長,因爲賞識她,便提供了一個讓她去自己的公司工作的機會,于是她便來到了F國。在F國待了兩年後,已能用當地語言進行基本交流,她在那個公司從設計助理做起,慢慢的,展露了自己在珠寶設計上的才華,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而與孩子的父親,便是在F國的時候認識的,四年前完婚,有了一個可愛的混血兒子。這次她回家鄉探親,孩子的父親因爲工作關系,不能一同回國。而她已經說服母親,準備幫母親辦理簽證,一同去往國外。
聽着她娓娓道來這幾年的經曆,他感覺心髒正被一把刀刃淩遲着。是他的錯,逼得她背井離鄉,在人生地不熟的海外生活;也因爲他,她的人生有了一段另外的機遇,而這一切的計劃裏,都沒有他。顯然,在沒有他的日子裏,她過的很好。
他頹廢,而她依然光鮮。
“你呢?”說完自己,她擡頭看向他。
“我也結婚了。”他歎了一口氣,“女兒6歲了。”
和誰?她沒有問,女兒6歲了,還能與誰呢?當年不是有個懷着他孩子的女人上門嗎?他的妻子是誰,不言而喻。
彼此相對無言。
沉默了半響,他終于開口:“你知道嗎?這些年來,我無時不刻都在後悔自己當年的糊塗,而你也根本不給我挽回的機會,就這麽走了。我一直在找你,也一直在等你。我一直……沒有再碰過她,我想,如果我找到你了,我會和她離婚,我想不惜一切代價再求你回到我身邊。可是,這一切隻是我的奢望而已。”他艱澀地笑了一聲,“我沒有想到,你也結婚了,還有了兒子。是啊,都這麽多年了,我又怎能希翼你還能一直等着我。畢竟,當年是我先背叛了你不是嗎?現在我已經沒有臉再求你給我一次機會……如果你還是單身,即使受到萬夫所指,也許我不會放手。可是,看到你過的幸福,我還能繼續糾纏嗎?對不起,這句話我應該早在七年前說的,可惜當年的我如此年輕氣盛,我以爲,冷戰幾天後,深愛我的你會在原地等我。然而,我現在終于明白,早在當年我犯錯的那天起,你就已經離開我的世界了。可惜七年來,我一直沒有想明白。而今天,我終于懂了。對不起,這次我要先離開了,今後我也不會打擾你。祝你,幸福。”
他站起身,低着頭,不讓她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他匆匆到了前台,結賬離去。
她沒有喚住他,望着面前那杯仍然冒着熱氣的咖啡,也紅了眼圈。
對不起……她在心裏輕輕的說。
她沒有告訴他的是,其實七年來,她也過的不好。尤其是最初離開他的時候,她在夜晚甚至不敢閉上眼睛,因爲一到漆黑寂靜的時刻,他的音容笑貌便會浮現在她面前,他溫柔呼喚她名字的聲音,他愛憐輕撫她臉頰的手指,他輕輕攬着她,而她安心地依偎在他懷裏聽着他心跳的那一幕幕。
她知道,自己根本放不下。
直到有一天她昏倒在路上,被好心的路人送去醫院,才知道,腹中與他的孩子,在她還不知道它存在的時候,因爲她悲傷的情緒而流産了。
這一刻,她明白,與他的緣分,這輩子已經終止。
于是,她去了F國。于是,她全身心的撲在了工作上。
而她也沒有告訴他的是,身邊這個漂亮的男孩子,并不是她親生的。
孩子的父親并不富有,隻是一個很普通的外國男人。孩子的母親也是東方人,孩子兩歲多的時候意外車禍過世,獨自帶着孩子的他,在公司舉辦的一次年會上與她結識,之後便展開了追求。也許他身上沒有如同“他”一樣緻命吸引她的地方,也許她所有的激情早在當年那場初戀中耗盡;但是這個老實可愛的外國男人仍然待她非常好,他很紳士,很溫柔,孩子也很依賴她。在認識一年後,她終于答應了他的追求;而在回國前,他已正式向她求婚。
她想,是時候該給他答複了。
……
這一年,他收到了妻子的離婚協議書,他沒有多加考慮便在協議書上簽了字,女兒跟随父親;
這一年,她幫母親辦完簽證,正準備行李時,面前突然出現了那個從F國風塵仆仆趕來的男人;而在多年以後,她與他攜手在公園漫步,看着他已經發白的頭發和依然溫柔的琥珀色眸子,聽着他興緻勃勃的說,要一起去探望女兒和剛剛出生沒多久的外孫時,她惬意地笑了。
……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後來,終于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在……
……
這是第一個破鏡難圓的故事,告訴我們,無論當年如何深愛,有些人,錯過了,便永遠無法再重來。在生活中,我們肩負着各種責任,我們并不能任性而爲。已經斷了的紅線,并不是那麽容易能重新系上的。沒有誰,離不了誰;放下過去,往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