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燈如豆,羅帳低垂。
清冷的龍床上,明黃色的身影孤寂地躺在那裏。
今夜又是失眠了。
見帝王感染了些許風寒,發出低低的咳嗽聲,随身太監上前關切道:“皇上,是否要宣一下太醫?”
“朕無事,不用。李福,你也下去吧。”皇帝清冷的聲音響起。
看皇上這無精打采的模樣,今夜又去了清芙閣,回來後就是這樣了,唉……那位的心腸是有多硬啊?這倆主子,都多少年了,大公主都已經六歲了啊……
歎息一聲,李福領命退下了。
養心殿内又隻剩下帝王一人。
方才他去了清芙閣,想再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未讓宮女通報,他悄悄走近。殿内傳來小公主蹬蹬蹬的跑動聲,發出清脆的笑聲,還有一個溫柔的聲音,不時提醒着女兒小心,别摔着了。
女兒靖甯今年六歲,天真可愛,活潑好動。長得與蓮妃非常相像,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
看到他進來,靖甯歡呼一聲就撲了上來:“父皇父皇,你來啦!”
一邊的女子也随之站了起來:“臣妾見過皇上。”
她一身紫色宮裝,低頭間露出白皙纖長的脖頸,這個女子獨愛紫色,總能把各種紫穿出獨有的韻味。此刻她面對自己,淡淡抿着唇,低眉順眼,聲音裏顯然沒有方才跟女兒在一起時的自在,帶着十分疏離,目光也隻有看向女兒時才會帶上慈愛。
“不用多禮,快起,”他垂下眸子,心裏劃過一絲失落,随即笑着一把摟住女兒,抱了起來,讓她摟住他的脖子:“朕的小公主在忙什麽呢?”
“忙着吃糕糕呀!父皇,母妃給甯兒做的栗子糕好好吃,甯兒有給父皇留哦!父皇一起吃吧?”
“真的嗎?父皇的小寶貝真貼心!”他呵呵笑着,餘光悄悄打量着旁邊的女子,又瞥見桌上擱的一盤淡棕色的栗子糕,散發着淡淡的香氣。女兒愛吃甜食,今年燕山上貢的栗子幾乎都進了這清芙閣,不過,栗子雖然味道好,但是吃多了會積食。
“當心吃多了肚子疼,小饞貓。”皇帝親昵地刮了一下女兒的小鼻子。
靖甯笑得眉眼彎彎,小手撚起一塊栗子糕塞進了他的嘴裏:“父皇嘗嘗。”
甘甜的栗肉混合着松軟的糕片,味濃可口,她的手藝向來很好,難怪女兒愛吃。
又哄了女兒一會兒,聽着她奶聲奶氣地跟他說些趣事。畢竟是小孩子,說着說着就小腦袋一點一點了,見狀,他親手把女兒抱進側殿裏她的小床上,又耐心地蓋好被子,才退了出來。
殿内隻剩下他與蓮妃二人了。
與往常一樣,相對無言。她坐在窗前的貴妃榻上,金色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紗窗将她整個人染上金色;她手裏拿着一卷書,眼光一直停留在書本上,幾乎當他不存在。
這樣的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他自嘲地笑了一聲,他又在期待些什麽呢?難道他還希望她能擡頭正眼看自己一下,他不惹她嫌已經很好了。
不知道爲什麽,他真是恨透了兩人之間的這種熟視無睹。今日,他突然有股沖動,很想将她拎起來好好的質問一番,究竟還要折磨他多久?能不能給個期限?
他究竟,還要贖罪多久?是不是,他真的永遠不可能得到她的原諒了?
“蓮妃,給朕泡茶。”他故意說道。
榻上的女子聞言,放下手中的書卷,清冽的目光掃了過來:“皇上想喝茶,請移駕其他宮殿,相信您的妃嫔會很樂意爲您添茶倒水。而臣妾這兒隻有殘茶冷水,要是傷了皇上的胃,臣妾萬死難辭其咎。”
又是這樣的語氣!如此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感情,女兒不在,她就不屑與他演戲了。
“你!”他狠狠吸了一口氣,努力使胸腔裏的那股郁氣平靜下來,聲音帶着一絲苦澀,“菡兒,你究竟想讓朕怎樣做呢?都十年了,還不能接受朕嗎?朕說過,當年的事的确是朕不對,朕不該……但是,這十年來,朕對你不好嗎?朕雖然不能獨寵于你,爲你遣散後宮,但在朕心裏,你就是朕的妻子。隻要你願意,朕便馬上立你爲後。而且,我們的甯兒都那麽大了,她也懂事了,你真的忍心讓她知道,她眼中恩愛的父母,其實一直以來都是貌合神離?”
“啪!”書卷被狠狠丢在地上,榻上女子騰地一下坐了起來,“甯兒是怎麽來的,你比我更清楚!我那時不願意從你,可你……趁我酒醉,讓我懷上你的孩子,又逼我不得不生下她!孩子是你的,但她也是我的女兒,我和你之間的恩怨,不會遷怒甯兒,就算爲了孩子,我也必須忍着。你當年做了些什麽,還有臉提嗎?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她喃喃道,看着他的眼光如刀:“你要我如何能忘?你明知當年我跟子韌已有婚約,我們兩情相悅,而你卑鄙地把他送往西疆,害他戰死沙場,隻因爲你觊觎他的妻子!你對得起他嗎?縱然君臣有别,可我知道,他心裏一直把你當兄弟,然而你卻背地裏算計奪他之妻,最後算計得他連命都賠給了你。而作爲罪魁禍首的你,居然還要我諒解你?我告訴你,這輩子,除非我死,否則絕無可能!”
語不成調,聲音破碎,她說着便開始泣不成聲。
“菡兒!”他慌了,上前想摟住她安慰,卻被她狠狠推開。他踉跄幾步,扶住一邊的椅子才不至摔倒。
帝妃二人大聲争執的聲音傳至殿外,蓮妃的貼身宮女,皇帝的貼身太監隻能老老實實的守在門口,低着頭,大氣不敢出。這些話,聽到了也隻能當做沒聽到,要不然就等着腦袋搬家吧。
近幾年來,皇帝并非經常來清芙閣,雖然他很寵大公主,但多數也是讓奶娘抱去養心殿見面。他跟蓮妃娘娘之間的關系非常微妙,說皇帝不在乎蓮妃吧,倒也不是,滿宮上下的人都不敢怠慢這位主子。曾經有位前任内務總管擅自揣摩聖意,見皇帝很少來見蓮妃,以爲蓮妃不得寵,大着膽子私下苛扣蓮妃宮裏的用度,結果皇帝知道後大發雷霆,将他當衆剝衣杖打後,趕出皇宮。因此,全宮上下便都心知肚明,絕對不能惹蓮妃。
要說這位皇帝,自八年前登基以來便一直清心寡欲,鮮少踏足後宮,年近而立了膝下隻有一個蓮妃所出的大公主。先皇駕崩後,太後也跟着而去,大臣們雖多有上奏要求皇帝擴充後宮,采選妃嫔來開枝散葉,都被皇帝否決了。現在皇帝的後宮裏,也就區區不到十名妃嫔,還都是他身爲太子時的舊人,從不見皇帝獨寵哪一位。
原先的太子妃,在皇帝登基前就因急病過世了,目前中宮無後。
唉,皇帝太勤政,勤政得都後繼無人了。這該如何是好呢?
然而,這些都不是他們這些奴才們該操心的。
隻有皇帝的心腹大太監才清楚,皇上這哪兒是鮮少踏足後宮啊,他到妃嫔們的宮殿純粹是吃飯,純睡覺好嗎?要說擱在皇上心裏頭的,這麽多年來也就那麽一位。偏偏這位還一點都不待見他,皇上哪次不是滿懷希望地來,大失所望地離去?
宮女們低垂着腦袋,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而殿内的争執仍然在繼續。
面前的女子口口聲聲指責着自己,皇帝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一隻手抓得緊緊的。是,他對不起她,可他也愛她啊,他從未如此将一名女子放在心上過,他對她的感情絲毫不比夏子韌少,爲什麽她隻惦記着那個十年前就已經離去的人,根本就不願回頭看他一眼?
……
彼時,他還是東宮太子。皇帝因爲身體緣故,早已不理朝政多時,一切都由太子代爲打理。帝後感情很深,母後整日貼身照顧父皇,親力親爲。大慶朝皇族子嗣單薄,父皇隻有他和另外一個才不滿十歲的小兒子,外加兩名公主。他是皇長子,又是中宮嫡出,很早便被冊立爲太子。
他有個打小就玩得來的朋友,也就是他的伴讀,成國公世子夏子韌。夏子韌小他兩歲,對他來說亦弟亦友,兩人甚至喬裝打扮一同逛街出遊,在青春懵懂期還一起逛過花樓。
他知道夏子韌有個打小便訂下的未婚妻,但他從未見過。直到那一年的花燈節,他被夏子韌拉去喝茶猜燈謎,在茶樓裏,他看到夏子韌旁邊站着一位笑意盈盈的少女時,借着窗外映進樓裏的燈火,突然腦海裏浮現出一句話:“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餘清菡,也知曉了她原來就是夏子韌的未婚妻。而她大大方方地站在夏子韌身邊,在他爲他們做介紹時,向自己平靜地行禮道:“臣女見過殿下。”
“免禮。”他覺得一陣緊張,好像都有點結巴了,更不敢看向少女那亮晶晶的眼眸。他看到夏子韌全程對餘清菡呵護備至,而餘清菡看向夏子韌時,那雙彎彎如新月般的眼睛裏似乎映着漫天星光,兩頰染着淡淡的粉紅。那樣的眼神,他也從自己府裏的幾名姬妾身上看到過。
他的太子妃是兩年前定下的,也成婚一年多了,目前尚未有孕。嫡子未出世前,不能讓侍妾有孕壓太子妃一頭,于是他自從大婚到現在,膝下還空虛着,反正他也不急。太子妃出身名門,端莊賢淑,行爲舉止一闆一眼。兩人之間雖然沒有恩愛情濃,但也一直相敬如賓。
他覺得日子這樣過下去也可以,畢竟他對太子妃也沒什麽不滿的。
然而不知爲何,看着眼前的這一對璧人,他的内心油然而起一股不甘。他看着餘清菡沖夏子韌嬌羞地笑,還會在衣裳底下偷捏他的手心;看着夏子韌一臉的甜蜜,滿臉幸福的跟自己說,半年後便會娶餘清菡進門了,屆時他這個兄長一定得賞臉去喝喜酒。
他突然嫉妒了,而且是說不出的嫉妒。他看着年輕貌美的少女聽夏子韌爽朗地說笑,嘴角輕輕上揚劃起優美的弧度,露出潔白的貝齒和兩個淺淺的梨渦。偶爾她的目光掃過自己,他覺得心髒那裏砰砰地加快了跳動。
他幾乎不敢正視自己這位心思比碗口還粗的兄弟了,因爲他有了龌蹉的念頭——他,喜歡上了夏子韌未過門的妻子。
從這一天起,他覺得,自己宮裏的女人包括太子妃,都變得索然無味起來了。他可以一連幾日睡在書房,對着書桌怔怔發呆,似乎連手裏待處理的一堆緊急公文都無法引起他的注意。
這可怎麽辦才好?
偏偏夏子韌這個沒心沒肺的,沒事還總來找他,甚至有一次,又帶着他跟餘清菡碰面了,說是一起去郊遊順便燒烤,還邀請了太子妃。
太子妃很少跟他一起出門,這天卻也來了。她總是賢淑地跟在他身邊,讓丫鬟伺候得盡心盡力。女人到底心細些,太子妃敏感地發現了他的心不在焉,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卻發現他偷偷地看向夏世子的未婚妻。
太子妃皺了皺眉,未曾說話。或許她也意識到,不能戳破自家夫君的心思。畢竟,這種心思,委實上不得台面了些。
好在,除了太子妃,無人注意到太子的失态,包括那一對未婚男女。
*
距離夏子韌的婚期尚有三個月時,西疆邊境突然傳來蠻族入侵作亂的急報。八百裏加急公文放在他的桌上,凝視着這份急奏,他鬼使神差地,有了一個想法。
要是夏子韌帶兵去了西疆,擊退蠻族起碼要花上幾個月,這樣一來,是不是他的婚期也會延後?雖然他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夏餘兩家的聯姻,但是他不想讓他們這麽快成爲夫妻。
沒道理他在這裏郁郁寡歡,那邊卻歡天喜地地準備婚禮啊。
于是,他故意聯同幾名大臣,以夏世子曾經駐守西疆過一段時間爲由,舉薦夏子韌爲主帥,前往西疆抗敵。原本的合适人選是有過跟蠻族作戰經驗的安西将軍,但被他找個借口駁回了。加上夏子韌本人也躍躍欲試,直言要将蠻族打個落花流水,而皇帝本來就對夏子韌多有欣賞,也一直寵信成國公府,便當衆下旨讓夏子韌帶兵,立刻出發前往西疆。
忠君爲國又粗線條的夏子韌哪裏曉得太子的心思,不疑有他,反而非常感激他對自己的舉薦,當即領旨後告别父母和未婚妻,領兵出發了。
然而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一個月後,居然傳來了夏子韌不幸殉國的噩耗。蠻族人狡詐多端,在夏子韌一馬當先對抗對方主帥時,躲在背後放冷箭,箭頭上塗了劇毒。
太子得到消息,腳下一個踉跄差點摔倒。一道晴天霹靂從天而降,劈得他眼冒金星,半天回不了神。
怎麽會這樣?他隻不過想拖延他們婚期幾個月而已,卻害的他慘死疆場?!
他百般悔恨與痛苦。因爲他的私心,居然害死了他的好兄弟,與忠心的臣子。
他去了成國公府吊唁。
靈堂上,他看着老淚縱橫的成國公與幾乎昏厥過去的國公夫人,還有旁邊攙扶着國公夫人的那個眼睛哭得紅腫的女子,心裏堵得說不出話來。
成國公府上下非常感激太子的親臨,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麽悔恨。但是他隻能保持沉默,因爲他承受不住尤其是來自餘清菡的憎恨。
皇帝下旨追封夏子韌爲鎮國大将軍,世子位由他嫡親的二弟繼承。
半年後,突然另一道聖旨又驚呆了衆人。
皇帝賜婚餘清菡爲太子側妃。
餘清菡通過夏子韌之前的親近随從找到了他,約在茶樓見面。
“太子殿下爲何要娶我?”她紅着眼睛質問他,“臣女是夏世子的未婚妻,不可能嫁給你。”
他沉默了半晌,答道:“孤與子韌情同手足,如今他不在了,除了父母之外,他最割舍不下的是你。你父母雖然疼寵你,卻斷不可能由着你爲他守節終身,你還是會再嫁。與其嫁給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不如讓孤代替他照顧你。你放心,若你不願意……孤不會強迫于你。孤可以隻給你一個名份,也會護着你安然度日。”
她苦笑,聖旨已下,家中父母雖然惋惜夏子韌的去世,讓他們痛失良婿。沒想到,皇帝突然把她賜給太子爲側妃,這讓他們震驚之餘又感到一絲慶幸,根本由不得她說不嫁。今日她約太子見面,本想試圖說服太子讓皇上改變念頭,未曾想太子給了她這樣一個承諾。仔細想想,如果他真能做到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處,當個擺設妃子,她今後也無需被逼嫁給父母指定的人。
畢竟,她早已發過誓,這輩子隻做子韌的新娘,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