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檀木案桌上,青花香爐内的安神香已燃到一半,袅袅青煙散發的淡淡味道令頭痛似乎緩解了許多。這包二哥特地從南洋商人那裏購回送她的甯心安神香,靜心效果的确不錯,自那以後多少個失眠的夜晚,讓她已養成依靠它入睡的習慣。
绯色湘妃竹門簾被輕輕打起來。
“怎麽,王爺今夜又去了水月軒麽?”見是貼身侍女紫苑,她淡淡問道。
紫苑瞧了一眼自家王妃的臉色,看不出任何喜怒,遂低聲答複:“王爺回了府就過去了。那位,今天下午就開始嚷着肚子不舒服,胎氣不穩,請了郎中來……”
“呵呵,又是胎氣不穩?就不怕同樣的招數用多了反而适得其反麽?”她諷刺地笑了一聲,聲音裏滿是自嘲,“也罷,洛王爺憐香惜玉,家有賢妻美妾誰人不知?水月軒那個母以子貴,更是有恃無恐了罷。王爺怕本妃動那個女人,熟知不過一個小官的女兒罷了,本妃還不屑出手。”
身着月華白長裙的女子面色蒼白,上了胭脂都掩蓋不住憔悴,金色絲線勾勒着玉蘭飛蝶的袖口下,一雙纖長的素手已骨節泛白。
“王妃……”紫苑擔心地喚了一聲,“娘娘的地位又豈是那唐側妃能動搖的?王爺……隻是一時迷戀罷了……”
“一時迷戀?哈哈!”洛王妃曲夢瑤站起身,緩緩向内室踱去,“紫苑,你不用安慰本妃了。王爺的心思,這府中何人不知呢?本妃現在,也不過是徒有王妃虛名罷了。”
頓住,往長桌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些東西,都撤走吧。”
“王妃,這些可都是您親手做的,今日……是娘娘的生辰啊。要不,奴婢去水月軒請一下王爺?”
“罷了。他們兩人想必正你侬我侬,你又何必去自取其辱呢。東西都倒了吧,伺候本妃就寝。”
紫苑無言,低眉順眼地上前,伺候曲夢瑤梳洗。
王爺與王妃,曾經是多麽恩愛的一對啊,沒想到卻變成如今這個樣兒,這都是水月軒那位惹的。她們身爲侍女雖不敢妄議主子,但私底下還是會爲王妃鳴不平。
好比今日,本是王妃入門以來的第二個生辰。猶記得去年此時,王爺很早便準備了生辰禮物哄王妃開心,而今年卻猶似根本不記得這日子。
倆主子的關系僵硬成這樣,王爺都有好些日子沒來了,下了朝便直奔水月軒。如今唐側妃身懷有孕,王爺更是每日都宿在那兒。
今日是王妃的生辰,她看得出王妃一早便開始有了一絲期待,甚至親手準備了幾道小菜;本以爲好歹王爺會過來一下吧,沒想到王爺甚至都未曾派人過來問候一聲。
唉……紫苑幽幽歎息,這位王爺,還真是心狠啊。
也難怪王妃冷了心,不再主動找他了。
***
近幾年皇上龍體有恙,卻遲遲不立儲君。
當年的元後雖不受寵,但母家是本朝的清流砥柱,桃李滿天下;先帝正是看中元後出身書香門第,娘家無兵權,不怕外戚威脅,才爲皇上賜了婚。可惜元後早逝,隻留下一名嫡出公主;
雖然德妃生下了大皇子,但大皇子才智平庸,人又木讷,皇上并不怎麽待見這個大兒子;
而二皇子一出生,因爲他的母妃貴妃與皇上青梅竹馬,故皇上對二皇子的喜愛明顯高出大皇子許多,朝中有不少勢力已暗中下注,賭二皇子會成爲儲君;
至于三皇子的母妃則是禮部尚書之女,加上三皇子從小就聰明伶俐,除二皇子外最得帝心;
洛王,他的母妃沁昭儀隻是皇上南巡途中結識的女子,父親是當地知府。雖然娘家不顯,但是沁昭儀容貌絕色,據聞當年皇上一見沁昭儀便感歎“佳人傾城,遺世獨立”,不顧一切地納進了後宮。
不過奇怪的是,饒是沁昭儀如此美貌,有寵冠後宮的本錢,進宮後卻一直很低調。特别是生下洛王後,皇上也隻是偶爾去她宮裏,對洛王這個兒子也一直是淡淡的。大概見多了各色美人的皇上,得到手後便不再珍惜了吧。
洛王的長相完全繼承了沁昭儀的容貌,卻性子冷淡,不愛言語,也隻有面對自己母妃時才會帶上一絲柔和。他剛出生時因爲男生女相,又是絕色容顔,皇上對這個漂亮的小皇子還是愛不釋手了一陣,去沁昭儀宮中也比較多,但沁昭儀性子不讨喜,又不擅于争寵;洛王也是越長越冷,漸漸地這對母子就被皇上冷落了。
當初曲夢瑤隻是聽說過,洛王身爲男子卻有天人之姿,連女子都羞于與他比美,卻從未見過他的真容。直到兩年前,随父親參加宮中宴會,才得以見識傳聞中那位美得不似凡人的皇子。
直到多年後,她仍然記得第一次見到那人的情景,清晰得仿如昨日。
“月下銀鈎,灑落無數清輝。他一身皇子裝束,身姿修長,仿佛月神下凡,踏着銀色緩緩走來。眉如墨畫,目若星塵,玉瓷般的肌膚上隐有光澤流動。雖面無表情,滿身清冷,但向皇上行禮過後,瞥見席中他的母妃時,緊抿的薄唇勾出一抹柔和的弧度。那一瞬間,似有百花綻放,勾人魂魄,美到極緻。”
曲夢瑤後得知,自己居然被賜婚爲洛王妃,激動得一夜未眠。卻又擔心洛王太美,自己的姿色雖然在女子中也算上乘,但經不住有一個如此美的夫君啊。
直到大婚當夜,大紅龍鳳呈祥蓋頭被挑起,那絕色男子目含星光,對她柔聲喚道:“娘子”,她的心好似飲了瓊漿玉液一般。
如此美麗的夫君居然是她的。自古男子愛美色,女子也不逞多讓,男色惑人,一點也沒錯。
皇上除了給洛王賜婚正妃外,沒有再添任何側妃侍妾,這讓她松了口氣,因爲她不想與人分享夫君。
第一次見到她的婆婆沁昭儀,果如傳言的那般驚豔,雖上了年紀卻仍是個中年美婦。隻是,性格單闆不苟言笑,好在也沒有刁難她,更沒有幹涉兒子的事。
于是婚後的生活讓她有了更多期待。因爲夫君不光長得美,還非常溫柔體貼,更難得的是清心寡欲,不重女色,府裏除了她這個正妃,沒有通房妾室。
這對于一個皇子來說,簡直是奇迹。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下去,因洛王擔任的差不多是閑職,每日很早就回府陪伴她。閑暇時,他看書作畫,她便在一旁爲他磨墨;或者他煮茶品茗,她就在一邊彈筝淺唱;休沐日時,他也會陪她上街,或郊外踏青。
最如膠似漆的時候,她還故意打趣他:“王爺爲何沒有側妃妾室?”
“女人太多麻煩。本王隻王妃一人,可好?”他燦若琉璃的眸子認真地看着她,似乎不是在說笑,是真有不納妾的意思。
“那王爺可要記得今日對妾身所言……”
意外之喜。
這樣的姻緣真是上天開恩了吧,也不知她前世燒了多少高香才得來。
他這樣承諾,她也就信了。并暗自決定,
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
朝中二、三皇子黨私下裏蠢蠢欲動,競争逐漸激烈,後宮傳來了噩耗。
沁昭儀突發急病去世。皇上追封她爲貴妃,葬入妃陵。
曲夢瑤第一次見到洛王如此驚慌失措,悲痛萬分的模樣。
辦完喪事,已幾夜不眠,他滿臉疲倦,緊抱住陪在他身邊的曲夢瑤,聲音滿是低啞和絕望:“夢瑤,我隻有你了。”
她拍拍他的背:“王爺,妾身會一直陪着你。”
因着沁昭儀的去世,一直對洛王漠不關心的皇帝,突然間開始關注起自己這個素來低調的四皇子。而洛王也變得忙碌了多少,愈來越晚回府陪她。
接到北地發生饑荒,引起災民暴/亂的急報,皇帝出人意料地派洛王去北地赈災,洛王欣然領旨。
出發前夜的極盡溫存之後,她靠在他溫暖的胸膛上,依依不舍。
“王爺,外出一切小心。妾身會在府中祈禱你早日平安歸來。”
“恩,夢瑤,我不在的時候,你若是感到孤單,可讓嶽母過府陪伴你。”
***
他走後,她開始期待他的歸日;接到他報平安的書信時,是她最快樂的日子。
母親來探望她,悄悄問道她爲何成婚一年了還沒有身孕。
“王爺待娘娘好嗎?”
“王爺待女兒很好,母親請放心。”她赧然道,“且王爺說,子嗣的事情順其自然便好,讓女兒不用過于憂慮。”
“那就好,臣婦也放心了。”
一别三月,她終于接到他已完成赈災任務,不久後便會歸來的消息。
她等得幾乎望眼欲穿,心心念念的夫君終于踏上歸途了。
接到他的馬車已到王府門口的通傳,她激動得連披風都來不及披上,便狂奔向門口。
紫苑拿着她的披風追在身後:“娘娘,外面風寒,您這幾天有點咳嗽,當心凍着了!”
“王爺!您終于回來了!”
門口果然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顧不得周圍許多侍衛與小厮侍女在場,便上前去挽他的手臂。她是很想撲進他懷裏的,奈何那麽多人杵着,還是要注意王妃的形象。
“夢瑤,本王回來了。辛苦你了。”
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眼底含笑,還來不及說什麽,他就又說道:“本王……還帶了一個人回來。”
誰?
她疑惑地順着他的視線看向身後的馬車。
門簾卷起,一隻潔白纖手伸了出來,女子嬌滴滴的聲音道:
“王爺……”
她僵立當場。
在她的怔愣中,他轉身走到馬車邊,親自攙扶出了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
那女子擡起頭,看向她。
一襲白色繁花百水裙,腰若細柳,烏發雪膚;遠山黛眉下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櫻唇不點而朱,好一個我見猶憐的美人。
嬌弱美人站在洛王身邊,如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她是……”女人對于威脅的感知力往往是驚人的,曲夢瑤也不例外。她臉色泛白,心跳如鼓,緊咬下唇看向她的夫君。
“夢瑤,這位是唐翩跹,是本王準備納的……側妃。”
他的薄唇一張一合,似乎說了什麽,她怎麽就沒聽明白呢?
他說,那是他的側妃?!
哈哈,他的側妃!好一個側妃!!
“本王隻要王妃一人,可好?”
那日的承諾言猶在耳,不到一年,他卻帶回一名側妃,親手打破了他的誓言?
她早該想到的,皇家人,又怎會不薄幸。皇帝有三宮六院,他身爲皇帝的兒子,又怎甘心終身隻守着一個女人?
是她傻,是她蠢啊,不該輕信新婚燕爾時他的那些甜言蜜語。也許當時他邊哄着她,邊卻在内心嘲笑她的蠢吧,居然如此好騙,他随口一說,她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