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是莫昔妤此生刻骨銘心的日子。
這一日,是莫少寒的生辰。
自他去後,她便在安福寺爲他點燃了一盞長明燈。今日她找了個借口,獨自去了安福寺,不爲别的,隻爲能在他生辰這天,靜靜地懷念他片刻。
在祈福過程中,她想起了很多很多當年的事。記得年幼的他被大哥帶了回家,他惴惴不安,卻在看到睜着一雙好奇的眼睛,躲在哥哥身後的她時,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他是她的小跟班,面對她無理的諸多要求,他總是樂呵呵地滿足,例如爬樹爲她摘最愛吃的果子;他瞞着哥哥帶她偷偷溜出門,跑到溪邊烤魚,吃得滿嘴油光,到家後隻能借口不舒服,不吃晚膳;長大後,他每次外出辦事歸來,總會帶給她許多當地稀奇好玩的小物件。
兩小無猜的感情,最終轉化爲濃烈的愛戀。
猶記得那年,他在院中的櫻花樹下,眸中閃着光,認真地對她表白:“小妤兒,你願意……讓寒哥哥照顧你一生一世嗎?”
她紅着臉,她怎能不願呢?這麽多年的朝夕相對,讓她早已認定了他。
“嗯,寒哥哥,你要說話算數哦。”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扯着自己的衣角。
莫少寒嘴角輕揚,伸手将她攬入懷中,就着落櫻缤紛,輕輕吻上她的粉頰。
……
往事如潮水般湧入腦海,那人卻已不在。
莫昔妤輕輕抹了下眼角的濕潤,在心中默默念道:“寒哥哥,你安息吧,希望你下輩子,能投生一戶好人家,莫再颠沛流離。若有來生,你我再續前緣。”
祈福完畢,她帶着丫鬟出了安福寺大門。侯府的馬車在山腳下等着她們,她隻帶了一名貼身丫鬟上山。
剛出了安福寺的門,迎面走來兩名男子。其中一人,背着陽光看不清他的臉,并未引起莫昔妤的注意。然而待得他走近後,她看清了他的模樣,頓時渾身劇震。
熟悉的臉,熟悉的輪廓,特别是他左眼角下那顆熟悉的紅痣。
這人,是她的寒哥哥啊!
莫昔妤僵在原地,看着他漸漸走近,再也無法抑制奪眶的淚水,猛地上前,撲入他的懷中。
“寒哥哥——”
***
姜濯覺得,向來對他相敬如賓的莫昔妤,最近有些奇怪。若非他經常暗中關注她,又有敏銳的觀察力,他也許不會發現她的變化。最明顯的地方,便是她會偶爾走神,或者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卻又什麽都沒說。
比如此刻,她坐在自己面前,白皙的手執着紫砂茶壺,輕輕倒入杯中,杯口冒出一縷缭繞熱氣,透出陣陣清香。
“夫君,氣候炎熱,嘗一下這安神茶吧。可祛除炎熱,甯心安神。”
他接過茶杯,抿了一口,一股夾帶着清涼的幽香在口中散開。
他本想與她商議俨哥兒抓周禮的事項,卻見她有些心不在焉,他輕歎口氣,“昔妤,你怎麽了?是不是有心事?”
莫昔妤回過神,見他清亮的目光看着自己,忙搖頭笑道:“無事,隻不過如今氣候炎熱,有些煩躁罷了。”
姜濯見她咬着唇,露出頰上深深的酒窩。他再三詢問,她卻推說沒什麽,于是他不再多問。
“昔妤,今日我找你,是想問一下俨哥兒抓周禮的安排。”
“好……夫君,邀請觀禮的賓客名單我已經拟好了,你看。”莫昔妤點頭,遞上一份名單給他過目,一邊慢慢與他說着,思緒卻飄得遠了。
那日,她去上香,居然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她的寒哥哥,他竟然還活着!
她當場失态地撲入他懷中,吓了他一大跳。她的貼身丫鬟是從小侍奉她的心腹,自然知道她與莫少寒的事,雖然驚訝,卻很識相地退至一邊。莫少寒身邊的那位男子,看打扮似乎是他的随從。
顯然,莫少寒也極度震驚與莫昔妤的重逢。
冷靜過後,他們找了個地方坐下,她激動地問,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爲何會傳來消息說,他已去世?
莫少寒斟酌一番後,告訴她,自己當日的确遇到馬賊,也掉下了山崖,卻在半山腰處幸運地被一棵大樹攔住。之後他在樹上度過了兩天兩夜,好不容易等到有個砍柴的樵夫從半山腰經過,救了他。他身上被馬賊砍傷多處,掉下時又多處擦傷,已奄奄一息,在樵夫家躺了一個多月才複原。而天意弄人的是,他掉下山時撞到腦袋,失去了記憶,不記得自己是誰。
直到半年前,他才恢複記憶。匆匆趕回京城,還沒邁入仁濟堂的大門,便聽周圍人說,原來莫家上下都以爲他已死,連喪事都辦完了。
而他心心念念的小妤兒,早在幾年前便嫁給了浔陽侯爲正室,如今夫妻相敬如賓,日子過得很好。
他頓時懵了,這個驚天大雷劈得他暈頭轉向,他失魂落魄地離開了仁濟堂,沒有進去與他們相認。既然他們都以爲他已不在人世,那他也不能去打擾他們的生活了。若不然,讓小妤兒他們如何自處?一個他們認定去世多年的人死而複生,而他的未婚妻卻已另嫁。
他本打算來安福寺上一炷香,爲莫家故人祈禱一番後便離開京城的。卻萬萬沒想到,命運之神兜兜轉轉,居然讓他在這裏遇到他的小妤兒。
說到這裏,他情不自禁将莫昔妤摟入懷中,撫摸着她的烏發道:“小妤兒,原諒寒哥哥,我……回來得太晚了。”
“不!一點也不晚!”莫昔妤擡頭看他,眼裏含着盈盈波光,“寒哥哥,我……我有話對你說。其實,事實并未像你看到的那樣,我……我雖然嫁了,可我沒有背叛你。我跟浔陽侯……根本不是真正的夫妻,我們從未同房過。”
“你是說……”他猛地睜大了眼睛。
她含着淚花點頭,“是的,我還是你一個人的。”
“小妤兒……”他哽咽,緊緊摟住了她。他抱得那樣緊,似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體内。
接着,她便詳細告訴他,自己是如何嫁入浔陽侯府的;又是如何對浔陽侯坦白,誓死也要爲他守住清白的;還有,浔陽侯爲何會納妾的原因。
他聽完,内心五味陳雜。他承認,浔陽侯的确是個光明磊落的男兒。如果說他一開始還有些怨恨浔陽侯搶了他的未婚妻,此刻卻恨不起來了,甚至有些同情那個男子,怎麽努力都得不到小妤兒的心。她在浔陽侯身邊待了多年,兩人居然還是有名無實。
“委屈你了,小妤兒。”他凝神,試探道,“如果我說,讓你離開他,回到我身邊,你願意嗎?”
“我……”莫昔妤一愣。
離開浔陽侯府,與寒哥哥在一起?真的可以這樣嗎?換做當年的她,定然毫不猶豫答應他;如今她卻有些不确定起來。姜濯他……能接受嗎?會願意放她走嗎?
瞧見她猶豫,莫少寒眯起眼,道:“小妤兒,你不喜歡那浔陽侯,且他如今有妾有子,你已經沒有必要待在他身邊了。跟我走吧,讓寒哥哥照顧你。如果你不想今後見面尴尬,我們就離開京城。你不是很羨慕寒哥哥以前出去采購,總能接觸到各地的風土人情嗎?隻要你願意,寒哥哥可以帶你走遍大江南北,看盡世間風情,這不是比你待在浔陽侯府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看着浔陽侯兒女繞膝,母慈子孝,這裏面卻沒有你的份,來得好?”
莫昔妤咬住下唇,仔細思慮一番。寒哥哥說得有道理,她不喜歡姜濯,給她再多時間,也無法接受他;那麽,她也不用勉強自己繼續待在浔陽侯府當這個名不副實的侯爺夫人了。适合姜濯的女子是秦绯玥,她比自己更适合當他的妻子。還有俪姐兒和俨哥兒,這兩個孩子是她看着出生,長大的,她很喜歡他們。姜濯是不可能主動休了自己的,他說過,自己永遠是他的正室,有她在一天,秦绯玥便隻能是個妾,而兩個孩子隻能是庶出。
與其這樣,不如她離開,把正室的位子讓出來。秦绯玥能做到一心待他,兩個孩子也就是嫡出了,這的确是皆大歡喜的結局。雖然,他可能會傷心,然而長痛不如短痛。也許她離開了,他見不到她,時間一久,便會忘了她,徹底接受绯玥也說不定。
下定決心後,她看着莫少寒,堅定地點頭,“好,我聽你的,寒哥哥。但是,說服他……可能需要一些時間,請你等我,好嗎?”
怕自己後悔,她答得飛快,卻沒有察覺莫少寒聽見她的回答時,變得愈發深邃的雙眸。
……
那日姜濯知道莫昔妤并未和他說實話,他沒有繼續追問,卻因此斷定。
她有事瞞着他。
又聽得守門小厮說,夫人這幾日時常外出,而且出門隻帶她的貼身丫鬟。起先他以爲莫昔妤是爲了俨哥兒抓周禮,親自外出添置必需物品,或是回仁濟堂看望她兄長。但漸漸地,他起了疑心。
這日,他借故離府後,在離侯府不遠的茶樓裏,靠窗選了個座位。果然,不久之後,便見莫昔妤帶着她的貼身丫鬟出了門。
他知道這樣跟蹤自己的妻子不對,但他沒忍住探究之心,悄悄施了輕功跟在她們身後。
隻見莫昔妤與貼身丫鬟穿過兩條大街與一條小巷,又拐了幾個彎,走到一戶獨立小院門口,敲了敲朱漆大門。門開了,是一個陌生男子,沖莫昔妤笑着點頭,迎了二人進去。
姜濯隻覺有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出,衣袖下的拳頭緊緊握了起來。
她居然……在此私會陌生男人!
他深吸幾口氣,好不容易才讓怒氣平息下來。他本想狠狠踢開大門,确認她到底相會的是誰;但他忍了下來,腳下一點,身形輕巧地躍上屋頂。沿着屋脊悄無聲息接近主屋,找到位置,又輕輕俯下身,掀開瓦片往裏瞧。
結果,他看到了什麽?
屋内,莫昔妤正一臉羞澀地靠在一名年輕男子懷中。該男子五官端正,濃眉大眼,一手攬着她的纖腰,一手還摩挲着她烏黑亮麗的秀發。
姜濯心神俱裂,一股氣血湧上喉頭,差點便嘔出血來。他死死咬住牙關,臂肘一動,不小心觸動了離得最近的一塊瓦片。
“誰?!”屋内摟着莫昔妤的莫少寒手上動作頓住,警覺地擡頭,“昔妤,你等我一下。”
他輕輕推開她,提氣從窗口躍出,飛上屋頂,右手帶着殺意,掌風淩厲擊向屋頂上的男子。
姜濯見屋中男子身影瞬間出現在屋頂,氣勢洶洶的一掌向自己當胸拍來,急忙運氣,出掌與之正面對上。兩掌相擊,震得彼此都後退了一步。
“你是何人?!”莫少寒驚訝該男子的内力深厚,竟與自己不相上下。
姜濯虎目圓睜,聲如寒冰:“你這不要臉的惡徒,居然糾纏我的夫人!”話落,主動提掌出擊。
莫少寒身影一動,在屋頂上滑出一丈,險險避開。他不甘示弱,也立即出掌還擊。隻見兩人身影晃動,氣勢如虹,如蛟龍般遊走在屋頂,忽而又騰空躍起,轉眼間便已過招數十回合。
這小子武功不錯!姜濯心下詫異,又難忍滿腔怨恨,出招越發狠厲,瞅準對方空檔,一掌将莫少寒從半空掃落,沿着堵牆滑落至院中。随即抽出腰間軟劍,直刺對方心窩。
“不要——”莫昔妤剛奔出屋中,便見姜濯手中軟劍欲奪莫少寒性命,情急之下,舍身撲到莫少寒身上,替他擋箭。
姜濯大驚,強行止住手中動作,劍尖距莫昔妤不到一寸之處堪堪收住。
“夫君!求你住手,不要殺他!”莫昔妤哭喊。
“夫君?”莫少寒一驚,難道這名武功高強的男子,便是那傳聞中骁勇善戰的浔陽侯,也就是搶了小妤兒的男人?他擡頭,一雙利眸冒着寒光看向姜濯。
“昔妤,你讓開!今日我非教訓他不可!他居然敢誘拐你!”姜濯痛心莫昔妤爲這男子的奮不顧身,大聲喝道。
“不,我不讓!求求你,放過他好不好?”
“他是誰?”姜濯陰沉着臉問。
莫昔妤未來得及回答,便聽得身下的莫少寒一聲冷笑,“原來閣下便是大名鼎鼎的浔陽侯!恕在下眼拙,沒能認出您。但是,小妤兒是我的未婚妻,若無你當年中途插.入,橫刀奪愛,如今小妤兒便是我的夫人,浔陽侯該給我個交代才是!”
“原來你便是莫少寒?”姜濯大驚,“可你不是死了嗎?”
真相來得太爲強烈,讓他止不住震驚,握着劍的手也有些顫抖。
這個男子,居然就是昔妤的青梅竹馬,那個傳言死于馬賊之手的未婚夫!這麽多年昔妤始終無法接受自己,一直念着這個男人;在誤會對方不在人世時,她尚且無法忘懷他;如今他沒死,還回來了,昔妤……會如何選擇?
她這些天的心不在焉,就是爲了莫少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