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苒回到自己的小屋,時間已過了九點。
悅悅早已睡熟,直到把她抱上小床,她也沒有醒來。小嘴蠕動幾下,繼續睡大覺去了。
顔苒含着寵溺的微笑,在小丫頭額上輕輕吻了下,關上房門。
視線不經意掠過書桌上的日曆表,上頭用紅筆圈出的一個數字,晃了她的眼。
……又到了這個日子了?
時間過得真快,居然都過去四年了。
顔苒輕歎,走入浴室。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是下過決心絕不動搖嗎?那麽,今天面對他時的那番悸動又是怎麽回事?
顔苒有些心煩意亂地打開淋浴頭,任熱水迎面沖下,洗去積累了一整天的疲勞。
……
天色有些灰暗,細雨蒙蒙,這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心情不好的日子。
“媽媽,我們要去哪兒呀?”悅悅小手被顔苒牽着,吃力地邁着小步子。
顔苒看了眼女兒黑色的小皮鞋,上面已濺了不少泥點,“還是媽媽抱着你吧?”
小丫頭很倔,堅持要自己走,也不管是不是正在下雨。這不,才一會兒功夫,幹幹淨淨的小皮鞋就髒了。她嘟着小嘴,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出小手,要母親抱。
顔苒抱起女兒,加快步子往“安堂”墓園走去。
安堂,安靜的天堂。一個逝者長眠,不受叨擾的淨地。
時隔一年,在細雨綿綿的日子裏,又來到了這裏。
很快便找到了目的地。
墓碑前,已放着一束潔白的百合花。沐浴在細雨中,花瓣染上顆顆晶瑩的水珠。
悅悅低叫:“媽媽,這是誰放的呀!”
顔苒心底一痛。
果然,他……早就來過了吧!這麽重要的日子,他怎麽可能不來?
“可能是大姨的朋友吧!”顔苒将女兒放下,蹲下身子,“悅悅,和大姨打個招呼吧?”她指着墓碑上的照片說。
悅悅看了看母親,又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上前一步,将手裏抱着的一束滿天星輕輕放在墓碑前。
“大姨,你好。我是悅悅,我跟媽媽來看你了。”她奶聲奶氣地說。
顔苒低眉凝視墓碑上的女子,低歎,“又一年過去了,你在那裏還好嗎?”
照片裏的女人一如既往微微笑着,而她,分明與顔苒長得一模一樣。
*****
說起D大曆史系的顔教授最心愛的寶貝,莫過于他的一雙孿生女兒。
姐妹倆一動一靜,除了長得一模一樣外,性格截然不同。姐姐顔韶溫柔文靜,妹妹顔苒正好相反,活潑好動。
顔教授是個知識淵博的書呆子,隻專心于學術研究;而顔母則是個女強人,這夫弱妻強的組合當年也曾跌破過很多人的眼鏡。
顔母的父親是個成功的商人,一手創立了這家規模不大的公司“雲騰”。他沒有像很多企業家那般爲女兒選一樁門當戶對的商業聯姻,趁機擴大公司規模,而是将她嫁給顔教授這樣的知識分子。縱然顔教授在生意上幫不了妻子的忙,但成婚幾十年來一直夫妻和睦,倒也是一樁佳話。
後來有了一對姐妹花,顔韶從小懂事聽話,而顔苒成天樂呵呵的,兩姐妹自小的感情便非常好。
顔韶繼承了父母的優點,學習成績優異;顔苒貪玩不愛學習,考試總在及格邊緣。于是這兩姐妹,姐姐是學霸,長得又漂亮,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妹妹呢,除了有張同樣漂亮的臉,還有什麽?難怪同學們經常揶揄說,顔苒,你姐學習那麽好,你怎麽那麽差啊?
以前顔苒毫不在乎,她很清楚自己的确比不上姐姐。她學習差,父母也不是不急,隻不過實在管不了不愛學習的她。顔苒經常吐槽說,她看到書本就犯困,沒辦法。
不過,顔苒一點也不嫉妒姐姐。她覺得,每個人的特長不同。姐姐的優勢是學習,而自己不是,沒什麽好糾結的。
那一年的高考,顔韶一直被學校寄予厚望,她不負衆望以全市第二的成績,進了一所全國頂尖學府的重點專業。大女兒向來是顔家父母的驕傲,她有這樣的成績也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令他們震驚的是顔苒,這個早在學業上被他們放棄了的女兒。她居然驚險地踩着錄取分數線,上了一所普通大學的本科。
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顔教授夫婦得知消息後,面面相觑了很久,幾乎說不出話來。
其實顔苒不笨,隻不過她向來對讀書沒什麽興趣,能考上大學已經耗費了她所有的精力。于是她根據自己的興趣愛好,選了攝影專業。
四年後,以優異成績從商管系畢業的顔韶經過深思熟慮後,放棄了繼續深造的打算,進“雲騰”爲母親當助手;而在攝影系混到畢業的顔苒,又不想出去找工作,在母親的提議下,她覺得進家族企業似乎也是一條出路。
這對姐妹花,對各自的人生規劃不同,努力的方向也不同。卻在命運的戲弄下,不知不覺地糾纏在了一起。
隻不過那時正值青春年少的她們,不知道也無法預料。
*****
“苒苒,這個周末回家吃飯吧!”
這一日,顔苒剛從雜志社下班到家,便接到母親的電話。
她眼眶一熱,母親……已經好久沒給自己打過電話了。雖然常讓家裏的保姆阿姨送點煲好的湯之類過來,自己很少過來。父親偶爾會過來看望自己,但他畢竟是個男人,總歸是照顧不周的。
自從她與父母鬧翻,尤其是傷了母親的心後,母親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表示過對她的關心了,更不要說,讓她回家。
顔苒不由得有些受寵若驚。
“好的,媽。”她輕輕地說。
“别忘了帶着我的寶貝小悅悅。”電話那頭的母親又加了一句。
“好。”
……
“來,外婆的小寶貝,吃車厘子。”顔母笑眯眯地将悅悅抱在懷裏,瞧見悅悅伸出小肉手抓起紅彤彤的車厘子就往嘴裏塞,吃得小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她笑眯了眼。
“吃慢點,小心噎着啊。”
擡頭見顔苒有些局促地坐着,顔母輕咳一聲,“苒苒,你吃不吃車厘子?”
顔苒搖搖頭,“不了,都給悅悅吃吧。我也不愛吃這個。”
顔母歎口氣。
今天顔父去外地參加一個學術研究報告會了,家中隻有顔母在。顔母一個人面對着空蕩蕩的家,突然覺得孤單寂寞,忍不住一個電話将久違的女兒叫回了家。
顔苒母女是來了,卻和母親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坐着,感覺無話可說。眼下這對母女間的關系,用如履薄冰來形容再合适不過。
原本最該親密的兩人,自從四年前發生了那些事,顔苒又堅持嫁進厲家起,就似乎形同陌路了。顔苒知道母親如今小心翼翼地想修複和自己的關系,可有些事縱然親如母女,也不是完全毫無芥蒂的。
“媽,讓悅悅陪你吧,我去房間換件衣服。”顔苒站起,上了樓。
顔母看着女兒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顔家住在一幢兩層樓的小别墅裏,二樓還保留着姐妹倆各自的房間。
顔苒的房間在二樓最深處,路過靠近樓梯處的第二間房時,她下意識停下了腳步。略一猶豫,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顔韶偏愛淡紫色,她的房間一如既往充斥着一片紫色。淡紫色的窗簾,淡紫色的床墊,連床頭櫃上的燈罩,都是淡紫色的。房間很幹淨整潔,看得出經常有人打掃。
緩緩打量着熟悉的一景一物,心底的酸澀慢慢冒了出來。
韶韶……
顔苒不由自主走到寫字台邊,伸手抽開最下面一層的抽屜。
入眼所見的是一台數碼相機,這是她某一年送給顔韶的生日禮物;一個茶色牛皮錢包,父親從國外給帶回來的,自己也有一個;顔韶常用的記事本,她愛在上面塗塗畫畫,學霸總是保持着随手記錄的習慣;另外還有一串鑰匙,上面挂着姐妹倆一起拍的大頭貼。
外加,兩個淺色花紋相框。
顔苒忍不住拿起上面那一個。
穿着打扮不同,卻一模一樣的兩個女子,正背靠着“XX大學”的校門口,燦爛地微笑。這是多年前兩人大學畢業前夕,一起在校門口的紀念留影。
那時的她們活得多麽肆意,多麽青春飛揚。一切都還未發生,而顔韶,她那個聰慧優秀的姐姐……還活生生地在她身邊。
顔苒歎息。目光又重新落到下面的那個相框上,深吸一口氣,伸手翻開了它。
這是一男一女的合影。
男子五官堅毅,一對深潭般的眸子黝黑發亮,滿含寵溺地凝視身邊嬌小的女子。而女子容貌秀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眉目上揚,渾身散發着青春活力。她小鳥依人地靠着偉岸的男子,一手對着鏡頭,愉快地比着剪刀。
身後,是粉雪飛揚的滿樹櫻花。
任誰都能看得出,這是一對感情至深的情侶。
顔苒記得,這張照片該是顔韶與他去日本旅行的時候拍的吧。
忍不住撫上照片中男子深刻的五官和臉部每一根線條。她的目光專注而柔情,可他深情的凝視,看向的不是她,而是身邊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
“苒苒,坐下吧,好好陪媽說說話。”
晚飯過後,顔母将悅悅哄睡了。她泡了一壺普洱茶,與顔苒坐在客廳裏,似是有話要說。
顔苒隔着杯口袅袅升騰的水汽,看向母親和藹的臉。
像今天這樣跟母親坐在一起,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己從小到大都比不上姐姐優秀,總是被母親忽略。可是姐姐已經不在了……想必母親也想通了,母女間無隔夜仇,不然也不會主動打電話讓自己回家。
對面的顔母看着與自己有些疏離的女兒,心底也是說不出的複雜。
這幾年苒苒遇到了什麽,她當然清楚。當年她一氣之下将苒苒趕出了家門,又長達半年時間不接她的電話,不許她回家。苒苒大着肚子,在婆家小心翼翼生活,孤立無援,她這個親生母親卻不原諒她,讓苒苒受了很多委屈。
直到苒苒生孩子,她才匆匆趕去醫院……
她不喜歡厲家人,明知他們看不起苒苒,卻沒有爲女兒出過一次頭。她想當然地以爲,起碼還有個喜歡苒苒的老太爺在,苒苒的日子不至于太難過。卻沒有想過,連本該最親近的丈夫都對她不理不睬,苒苒能好過到哪裏去?
如今苒苒終于想通,主動跟厲家小子離婚了,她這個親媽忽然有些慶幸。她承認自己一直比較偏心韶韶,厲家小子當年她很看好,他也差一點成爲自己的大女婿。後來卻陰差陽錯娶了苒苒,她總覺得韶韶受了委屈,從而遷怒到苒苒頭上。如果韶韶地下有知的話,苒苒這麽做對得起她嗎?
可是現在想來,她覺得自己錯了。當年的事與苒苒有什麽關系呢?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不能再失去這唯一的一個了。更何況苒苒還有個孩子,當年她不聽自己勸阻,非要嫁去厲家,也是爲了留住這個無辜的生命,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這麽淺顯的道理,自己居然隔了這麽久才想明白。
好在悅悅聰明伶俐,乖巧可人,苒苒當年選擇留下這個孩子是對的,要不然她就少了一個這麽貼心可愛的外孫女了。
隻可惜,強求的姻緣總是要還的。厲家小子不是個良人,已經禍害了她的一個女兒,現在又将剩下的這個折磨得不輕。如果不是他們離婚時也沒虧待苒苒,該給的都給了,又同意将孩子給苒苒帶,她定要鬧上門去讨個說法。
這本就是一樁孽緣,如今結束了也好。她的女兒,她自然會護着。以前是自己這個母親想不明白,間接讓苒苒吃了很多苦頭。今後,她會連韶韶的份一起補償給女兒。
“苒苒,你和悅悅還是搬回家住吧?”顔母試探着開口。
顔苒一愣,随後笑着說:“媽,我現在住的那個地方挺好的,離上班的地方還有悅悅的幼兒園也近。要是搬你這兒來,每天路上就得花費不少時間。好在我工作不是很忙,下班後也有精力帶悅悅,她很懂事,從來不跟我鬧,帶着她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
你年紀大了,也該好好享福了。爸那裏你也多關心一點,上次我見到他,都瘦了不少。他也快退休了,你們老兩口累了大半輩子,多出門旅遊散散心。還有雲騰……聽說吳總很能幹,媽你也該放心了。”
吳總,就是當年顔韶走後,顔母無心公司事務,找來的一個高級管理人員。能力出衆,這幾年将公司打理得很好,令顔母這個董事長輕松不少。
顔母有些失望地歎口氣,“苒苒,當年韶韶的事,媽不該怪你頭上。這幾年下來媽也看清楚了,你跟厲家小子的孽緣結束了也好。有機會的話,媽給你再尋個合适的。畢竟你才二十八,以後的路還很長,也不能就這樣一直單下去。還有公司……”她擡頭認真地看着女兒,“我們自家的公司一直交給外人來管理還是不合适,你那個雜志社要不就别幹了,回來幫媽吧?”
“媽,你知道我對管理公司沒興趣,我也不是這塊料。現在雜志社那份工作挺好的,雖然收入不高,但我做得挺開心,也算是學以緻用。媽你就别勸我了……”
離婚時厲家給了顔苒不少經濟補償,厲氏還有她和悅悅的股份,顔苒的那份被折合成了現金,悅悅的那份到她18歲前都歸顔苒保管。她自己的那份工作收入不高,但好在比較輕松,一個人帶着悅悅也沒那麽多壓力。
顔苒有想過請個保姆幫忙照顧女兒,不過還是放棄了。最近出了好幾樁保姆虐待孩子的事件,她自己工作也不忙,出差很少,不用浪費錢在雇傭保姆上了。
顔母看着女兒臉上堅毅的神色,不再多說了。
雖然苒苒從小到大沒有她姐姐優秀,但她一直是個很有主意的孩子。她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就好比當年她不顧家裏反對,堅持嫁給厲煦;又好比她不聲不響便跟厲煦離了婚,一個人帶着孩子在外生活。
顔母承認,自己确實忽略了小女兒太多。可惜她身爲一個女強人,也是說一不二的性子。母女倆誰都不願主動靠近,才造成了這麽多年的隔閡。
她心疼苒苒,不想再逼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