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冬雨已持續很久,久到讓人産生了一種它将永無止境的錯覺。
養心殿内,鎏金香爐内散發着淡淡青煙,分明具有精心甯神的作用,卻無法驅散籠罩在愁人心頭的沉重陰影。
隻因龍床上睡夢中的皇帝,所剩時日……不多了。
這位年過五十的璟文帝,自二十一歲登得大寶起,在位數十年間,前朝後宮十分安定。
他慧眼識良将,繼位不到幾年便徹底消滅了蠻族,平定安州齊王叛亂;對外采取強勢邦交,維護本國尊嚴;對内,在江南水患、潛州瘟疫等天災驟降時,迅速頒布一系列對策,甚至不惜以萬重之身,親自深入災區安撫民衆。
他治理下的這個國家,近年來免于戰火,百姓安居樂業,不得不說是因爲璟文帝治國有道。
可這位受百姓稱頌的一代明君,卻在今年第一場冬雨降臨時,因連年來過度的勤政,往往每日隻睡上兩三個時辰;蓄積多年的疴疾一夕爆發,令他猝不及防倒下。
帝王的病情讓朝野上下陷入一片濃重霧霾中,目前正由年方十七的太子代爲監國。
璟文帝子嗣不多,包括太子在内,隻四子三女。得他悉心栽培的中宮嫡出長子,才華出衆,沉穩有加,一出生便受封爲太子。
而其餘三名皇子,年滿十歲便被封了王,離宮住藩邸,隻等大婚後前往封地。
……
此刻的養心殿帝王卧室内,龍床上躺着的男子,雙目緊閉。
坐在床沿的皇後,幾日來的侍疾,令她原本端莊秀麗的容貌憔悴了不少。屏退了衆妃嫔和宮人,隻留下皇帝的心腹老太監李福,垂首立于陰影處。
皇後輕蹙蛾眉,凝視施針過後,喝了藥,好容易才睡去的帝王容顔。拿絲帕替他輕輕拭去額上汗珠,微微歎了一口氣。
醫術最精湛的首席太醫診斷,璟文帝已耗盡精血,最保守估計,約莫也無法捱過整個冬季,迎來春天的第一枝新芽了。
皇後心底無比沉痛。
即使這麽多年來,隻有互相敬重的夫妻情誼,她也不想看他才年過五十,便要離去……
回首後宮二十多年的生活,她很慶幸自己能夠嫁給這樣一位深明大義的帝王。皇上待她很好,尊重她這個皇後。彼此間的感情雖不及至死不渝的地步,但一直以來都相敬如賓。
皇上不重女色,後宮妃嫔隻寥寥幾人,除了當年在東宮時伺候過他的舊人,她嫁入皇宮時,同期甄選的幾名世家女外,他甚至排除衆議,取消了選秀,不再納新。
她所出的皇長子聰明伶俐,深得皇上喜愛,被封爲了太子。皇上常親自過問他的學業,雖然對太子十分嚴格,卻是将他視爲繼承人來培養。
其餘皇子,則早早封了王,即将被打發去封地。皇上這麽做,也是爲了保障太子的地位。
名義、地位她都擁有了。她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男子,不能用普通男子的标準去要求他;得到什麽,便要失去什麽,她不能奢求更多。于是,她身爲皇後,不嫉不妒,公正執掌六宮,盡解他的後顧之憂。
這麽多年來,他對她也該是滿意的。
她已得到一位帝王能給予她的一切,隻除了,他心裏的那個人并不是她。
她知道那個女子,出嫁前便聽過皇上與她的故事,當時隻是驚訝竟有女子能得到帝王真心;之後那名妃子不幸病逝,皇上十分悲傷……很久之後,才采納衆臣意見,冊封了自己爲新後。
皇上不知,她早已暗中探得真相,那名妃子其實并未病逝,而是被皇上悄悄送出了京城,如今隐姓埋名後,定居江南。他們二人之間的感情糾葛是他心底的禁忌,她很聰明,從不主動觸及。
萬幸,她也并沒有愛上皇上,皇上于她,始終是君。自從知道自己被冊封爲後的那天起,她便明白,她從此不能再同普通女子那般,渴求一份獨屬于自己的感情了。
出嫁當夜,她第一眼見到皇上,便爲他的風采迷了眼。他長身玉立,風華絕代,又有着尊貴無比的身份。
面對這樣的男子,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動。因爲知道一旦淪陷,便是萬劫不複。
好幾次她險些便要失守了,幸好最後關頭得以及時懸崖勒馬。直到她順利生下大皇子,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将對他的心思,幾乎全部轉移到孩子身上。
如此便好,她不奢求愛情,隻願作名母儀天下的賢後,長伴君側……
此番皇上不堪重負,病來如山倒;她慌亂過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安撫驚慌失措的衆妃嫔。
近幾年皇上已漸漸将國事交予太子,太子亦是他一手栽培出來的繼承人,危急關頭能獨擋一面,讓她得以專心照顧皇上。
說句大不敬的話,雖然隻有當上太後,她才能夠真正成爲人生赢家。可是皇上當政期間,治國有術,失去這樣的明君是黎民百姓的損失,她不能爲了一己之私而置天下于不顧。
她不想那麽快當上太後,她衷心地希望皇上能好起來。
可是除了貼身照顧,她不知道自己能爲他做些什麽,才能減輕他的病痛。
皇後如是想着,内心越發難受了。
而一旁立于角落裏的李福,幾乎老淚縱橫,咬緊了牙關才忍住滿腔澀意。
他比皇上還要年長,從皇上還是太子時,便開始伺候他。皇上習慣了他的伺候,原本他已年屆六十,老得都快服侍不動皇上了,皇上卻一如既往地重用他,甚至不用年輕的小太監,隻讓他近身打點自己的日常瑣事。
他沒有資格與皇上相提并論,可他内心一直将皇上當成自己的後輩來照顧。
如今皇上的突然病重,帶給了他沉重的打擊。
這樣好的君王,爲何上蒼不能多眷顧他一些?
外人也許不知,李福卻十分清楚。自從二十多年前,皇上受到的那場情傷開始,這些年來,其實他的身子一直不怎麽利索。
蓮妃……李福忍不住想起這個清淡如荷的女子。她的容顔深刻地印在他的腦海中,隻因皇上的禦書房内,藏有幾幅他親手繪制的蓮妃畫像。
或素手拈花,或憑欄眺望,或月下賞櫻……畫中的蓮妃清冷如水,氣質如仙,無一不是眼角眉梢帶着笑意。可這麽多個不同形态,栩栩如生的蓮妃,不過是皇上自己臆想出來的罷了;隻因真實的蓮妃,從未對皇上露過一次真心的笑容。
蓮妃不愛皇上,十年如一日待皇上冷若冰霜。她唯一上心的隻有大公主,和那個早已作古的鎮國将軍夏子韌,她的前未婚夫。若是她當年能對皇上多些耐心與善意的話,他們二人也不會最終走到那般地步,皇上他如今又怎會……
即使當年是皇上親自做的決定,蓮妃卻二話不說,提腳便走,多年來杳無音訊。這般狠心絕情的女子,李福着實不理解,爲何皇上惦念了她這麽多年?
甚至,今年皇上過生辰那日,在喧鬧的宴會過後,喝多了的皇上,拒絕皇後的陪伴,隻帶着他來到禦書房内,打開其中一副畫卷,幹坐着,癡癡地看了很久。
他站在角落裏偷偷瞟了一眼。
那幅畫,畫的是一家三口,高大的男子懷中依偎着笑顔如花的女子,兩人寵溺地看着一旁快樂蕩秋千的小女孩。那是皇上夢想中的生活,那是他夢寐以求,與蓮妃和大公主共同生活的場景……
世人皆道天子高高在上,卻不知他最向往的,也不過是人間最平凡的親情罷了……可這樣簡單的天倫之樂,皇上都無法得到。
浸淫宮廷生活數十年,自問早已看透人心的李福,幾乎無法想象世間還有如此重情的男子。
而這樣的男子,竟是那萬人之上的帝王。
蓮妃,那個幸運又可憐的女人,也不知當年她走後,日子過得如何了?是否已經再嫁,兒孫滿堂?
他實在不願再想象下去,心底重重歎了一口氣。
其實當年蓮妃一離開,皇上就後悔了。他并沒有看蓮妃留給他的信,而燒毀那封信後,更是悔恨不疊……然而他掙紮了很久,卻出人意料地,沒有下令追回蓮妃。
送蓮妃離開的護衛回來禀報,蓮妃已安全到達江南時;李福大膽揣測君意,逾距試探道,是否需要安排人手,随時傳遞蓮妃的消息?
皇上卻深深看了他一眼,搖頭拒絕道,莫要再打擾她了。
李福懂了。
身爲皇帝,身系千萬子民,不能因着兒女私情,而任性置整個社稷于不顧。蓮妃是那麽抗拒皇上,強留她在後宮,隻是彼此折磨;蓮妃也不可能與皇上繼續生兒育女,後宮沒有皇子出生,江山必定不穩。
蓮妃想要生活在一個沒有皇上的地方,于是皇上成全了她,忍痛放她自由,這是從他的心頭硬生生地剜下一塊肉來。
這滋味有多痛呢……可皇上忍住了,隻在蓮妃離去當夜,喝得酩酊大醉,次日罷了朝。
若先帝仍在,見到這般爲了一個女人神魂颠倒的皇上,必将嚴斥一番;可皇上,這個從小接受帝王教育,一絲不苟的男子,他隻允許自己這麽痛苦了一場後,便強打起精神,如常理政。
還有失去母妃後,連續多日哭鬧不休的大公主。皇上呵退了趁機接近大公主的妃嫔,将大公主接到養心殿,在側殿内擺上一張床,每日處理繁忙的政務間隙,親自陪伴大公主。
平日皇上批閱奏折時,大公主在一旁獨自玩耍,皇上總是面帶溫柔,時不時看她一眼;大公主夜半哭鬧找蓮妃,皇上便讓大公主睡在他的龍床上,給她講故事,哄大公主入睡。
皇上用他一顆慈父之心,彌補了大公主失去母妃的傷痛……饒是民間男子,也少有能爲女兒做到這般地步的,更遑論,他是萬人之上的天子。
大公主漸漸長大,她不再鬧着要找蓮妃,她從一個愛笑愛鬧的小姑娘,慢慢養成了沉穩的性子,一舉一動端莊優雅,盡顯皇家長公主的風範。而即使之後有其他皇子公主出生,大公主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也是獨一無二的。
最起碼,李福從未見過皇上如同對待大公主一般,待過他的另外兩個女兒。隻是過問一下她們的日常起居,确認安好便不再多問。
皇後賢明溫良,待大公主很好,可畢竟不是她的生母,兩人間無法如母女般親昵。皇上寵溺大公主,皇後并不在意。
至于太子,從小知禮,也很尊重這個長姐。
李福偷偷地想,其實在皇上心裏,大公主比太子更重要吧。隻可惜大公主并非男兒身,即使再寵愛她,也隻能從其他方面彌補了。
大公主及笄後,皇上經過多番考察,爲她選定了一名出色的驸馬。如今大公主已經當了母親,夫妻感情融洽,令皇上頗感欣慰。
皇上,他爲所有人想了那麽多,安排得那麽周到,可是他自己呢?
皇後不是他所愛的,隻是他尊重的妻子;其餘妃嫔,無人是他的解語花,有了幾名皇嗣,不愁後繼無人之後,他便多年不宣妃嫔侍寝,過着幾乎清心寡欲的生活,無視後宮女人哀怨,一心隻理會朝政;
他隻見帝後和諧,卻無法看到皇上露出發自内心的笑容。
即使坐擁天下又如何?誰憐那顆孤寂的帝王心呢?
李福低頭,偷偷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福。”皇後站起,輕聲喚道。
李福忙躬身上前。
皇後解下腰間令牌,遞給他:“替本宮傳令下去,傳本宮的兄長,即刻進宮一趟。”
李福一愣。皇後娘娘的兄長?那位名動天下的狀元郎?
忙點點頭,接過皇後的令牌,輕手輕腳出了内室。
留下皇後一人,守在龍床旁邊。
“皇上,臣妾明白您的心意。但願,臣妾這般做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