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冰天雪地,銀裝素裹。
侍女們發現,王妃比以前更沉默了,她常獨坐在窗前,對着外頭景物,一坐就是半天。也不讓侍女們打擾,一發愣就是很久。
如今已是明瑄帝的洛王登基後,諸多事宜纏身,他變得更加忙碌。
現今府中已經沒有唐側妃,隻有王妃一人。衆人猜測,新帝何時才會接王妃進宮。
不用說,王妃将來是闆上釘釘的皇後娘娘了。
曲夢瑤自從上次與他攤牌之後,也不想見到他,他不出現在自己面前,這樣更好。
裹了披風,漫步庭院中,空中雪花飛落,飛絮滿目,她輕輕眯起眼。
不遠處,隐約傳來孩子的哭聲。
曲夢瑤皺皺眉,吩咐道:“去看看怎麽回事。”
紫苑不一會兒歸來回複:“禀王妃,是小公子呢,這幾天因爲氣候寒冷,一直有點咳嗽,哭鬧不休,剛剛奶娘正在哄他。”
“随本妃一起過去瞧瞧吧。”曲夢瑤道。
這是她第一次步入唐翩跹住過的水月軒。
有點意外,水月軒布置得并不奢華,而是充滿了書香氣息。隻庭院裏,種植着幾株櫻樹。這是那個女子尚在時,他栽下的吧。
瑜哥兒趴在榻上,全身被裹成圓滾滾的一團,因爲身體不舒服,臉色不是很好。他漲紅着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時咳嗽幾聲,奶娘正手足無措地拿撥浪鼓哄着他。
曲夢瑤歎息一聲,上前取過奶娘手裏的撥浪鼓:“本妃來照顧他。”
奶娘忐忑地看着她,直到紫苑呵斥一句:“還不退下!”
才慌亂地退至一旁。
曲夢瑤取出帕子,彎腰小心地擦幹瑜哥兒兩頰的淚珠,嘴裏柔聲哄道:“瑜哥兒不哭,不哭啊。”一手輕輕在他背後拍着。
瑜哥兒的哭聲漸漸小了,最後化爲抽噎,他睜着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女子用溫柔的語氣哄着他。嗚咽幾聲,小手抓住曲夢瑤衣擺,像孤獨的小獸般,鑽入她懷中。
曲夢瑤一愣,随即輕輕摟住了他。
可憐這個孩子,卷入大人間的紛争,不到一歲,便失去了親娘。瑜哥兒又有什麽錯呢?他親娘成爲洛王的棋子,可是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想着,曲夢瑤心下又是多了幾分憐惜……
***
自從那日曲夢瑤撞見瑜哥兒哭鬧,便親自哄他,甚至将他帶回自己的寝殿照料,又喚來大夫爲瑜哥兒診治,确定隻是染了些許風寒後,開了藥方,每日又親自喂他喝藥。
幾日後,瑜哥兒的風寒治愈,曲夢瑤的襄璃閣裏不時洋溢着他的咯咯笑聲。
對着這張眉目如畫,越長越酷似洛王的小臉;而那張不點而朱的粉嫩小嘴卻跟唐翩跹一模一樣。曲夢瑤有時會精神恍惚,随之又搖頭輕笑自己。
雖然不喜他的母親,但瑜哥兒是無錯的,她又怎麽可能容不下一個孩子。
衆人瞧見王妃溫柔哄着瑜哥兒的模樣,覺得王妃真是心善啊,對待不是自己所出的孩子也這般好。
未過幾日,聖旨到了。
果然封了曲夢瑤爲皇後,入住鳳阙宮。
洛王府衆人頓時歡天喜地,熟知曲夢瑤内心卻另有打算。
她有了一個計劃,而這個計劃還沒來得及執行,卻又被意外打亂。
二、三皇子黨雖然落敗,但貴妃的勢力還剩下一部分未被全部消滅。
那部分餘孽偷偷潛入洛王府,趁曲夢瑤不備,背後擊昏了她。
明瑄帝登基後,親自下旨封原配爲皇後,而隻是簡單辦理了唐翩跹的後事,撫慰了她的家人一番。
有心人士便猜到了是怎麽回事。
于是,拼個魚死網破,抓走了曲夢瑤。
***
曲夢瑤醒來,發現自己又被捉到了江邊,不由得苦笑。
這輩子兩次被綁架,都是在江邊,看來自己真是命中注定有水災啊。
明瑄帝匆匆趕來,不同于上次她被綁架時的淡定,他臉色鐵青,雙目赤紅,連一向一塵不染的外袍,都起了不少皺褶,可見他的慌亂。
“放了皇後,朕會網開一面,留爾等性命!若是不小心傷了皇後,朕誅你們九族!”
賊首是二皇子黨餘孽,不屑地啐道:“你這個殘害手足的狗皇帝!今日拼着你死我活,也要讓天下人知道你是怎麽殘害兄長,登上這皇位的!”
明瑄帝兩邊禦林軍搭上羽箭,隻等帝王一聲令下便萬箭齊發。
爲怕傷害曲夢瑤,明瑄帝遲遲沒有下令。
面對賊人的猖狂,他緊握雙拳,恨不得上前将對方碎屍萬段。卻忌諱着對方手中的女子,他此生唯一所愛。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何時喜愛上她的。
大婚當時,他隻是覺得她端莊賢淑,原本以爲自己娶到的是個無趣呆闆的名門閨秀,卻不料她蘭心蕙質,心思通透,常常給他出人意料的驚喜。又一心一意地待他,慢慢地,便爲她傾了心。
他見過父皇後宮佳麗三千,冷落母妃的情景。早就決定他這一輩子隻娶一妻即可,不要其他妾室。
他母妃天生心善,入宮後即使父皇不來看她,她也毫無怨言,隻是每日點着宮燈,期待着父皇會出現,卻從不刻意争寵。面對那些女人的挑釁,母妃也是默默忍受,從不去父皇面前抱怨。可是如此與世無争的母妃,卻仍然遭到了貴妃的毒手。
于是他發誓,他一定要登上那個位置,才能将所有蔑視他們母子的人狠狠踩在腳下!
他選中了唐翩跹作爲曲夢瑤的替身,讓敵人的視線轉移到她身上。又刻意冷落曲夢瑤,甚至忍着不去她房中,不跟她同房,以免讓她懷上子嗣。他故意引得世人誤會,他心愛的女子是唐翩跹。爲了讓戲演得更逼真些,他明知夢瑤會傷心,卻還是讓唐翩跹懷上了孩子,瑜哥兒的出生亦在他的計劃之中。
面對這個孩子,他卻沒有多少欣喜,如果這個孩子是他跟夢瑤所生,該有多好?不過,待到他掃清一切,登上那個位子後,他會光明正大地告訴世人:
自己此生所愛,唯曲夢瑤一人。
他也能爲她做到六宮無妃。
隻有那時,他才會安心讓她爲自己誕下子嗣,再親自教導他成長爲下一任出色的帝王。
然而他計劃得好好的,卻意外出了岔子。二皇子黨的餘孽不甘心,趁他不備綁架了曲夢瑤。
他瞪着眼前的賊人,恨不得将他們淩遲處死。
手在背後悄悄做了個手勢,這手勢也隻有他的暗衛能看懂。
衆人僵持中,挾持着曲夢瑤的那名賊人,被淩空一枚暗器射入手臂,痛呼一聲,手下一松,當頭一刀跟着落下,他慌忙舉劍去擋。
曲夢瑤覺得禁锢自己的力量瞬間松開,急忙彎腰後退幾步,身後便是濤濤江水,幾顆碎石滾落,她餘光掃了江面一眼,心下思忖。
明瑄帝見曲夢瑤處境岌岌可危,肝膽俱裂,當即搶過侍衛手中長劍,箭步上前。
而曲夢瑤周圍賊人逐漸抵抗不住,待到身前幾人被砍倒,明瑄帝也離她隻有幾米距離之時,一名餘孽被打落江中,滾落之際順勢抓住曲夢瑤手臂,帶着她一同後墜。
明瑄帝目眦盡裂,“不!夢瑤”
一聲長嘯,他瘋狂地撲了上來,卻隻來得及抓住她的一片衣角。
衣角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他隻見她沖着自己露出一抹凄美的笑容,月白色的長裙随風飄擺,如一隻輕盈的白色蝴蝶,悄然墜落江中。
那瞬間,她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分明無聲,他卻清晰地聽見了。
她說:“皇上,後會無期。”
……
江邊激戰,二皇子黨的最後勢力被清除。但皇後掉入江中失蹤,明瑄帝當即便要跳入江中親自尋人,最後暗衛隻能冒着大不敬将他打暈。
明瑄帝醒來後更是發了狂,出動禦林軍與暗衛下江搜尋。另一邊,瘋狂地清洗朝堂,二皇子黨牽涉到的所有人,抄家滅族。
而皇後依然蹤迹全無。足足搜尋了三個晝夜,再無人認爲皇後有生還可能。明瑄帝猶不死心,直到一具泡得面目全非的男屍在下遊被發現,仍未找到皇後遺體。
面對如此瘋狂的皇帝,太上皇不得不親自出馬,當衆斥責一番。
明瑄帝紅着眼睛,獨自在江邊坐了很久,久到令人覺得他會坐到地老天荒,徹底化爲一座雕像時,他站起了身。
隻見狂風中,他滿頭烏黑的青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黑色,一縷縷,一絲絲,一寸寸。隻一會兒,已找不到一絲黑色。
滿頭白色映襯得明瑄帝的容顔越發妖豔,他面無表情,渾身被陰寒籠罩。
衆人大驚,隻能呆愣着,目送孤絕清冷的帝王離開。
若非痛徹心扉,又有誰的青絲,一夕如雪?
***
史載,明瑄帝,登基前爲洛王,一上位即雷霆手段清洗朝堂,一改衆人之前對他的印象。
治國二十餘載,是一位勤政的帝王,留下諸多顯著政績。
而令人震驚的是,這樣一位帝王,居然後宮無妃。繼位初年,他的元配孝懿皇後不幸去世,明瑄帝悲痛欲絕,一.夜白發,更一生未娶,而衆臣多次上谏未果。
明瑄帝一生隻有一名子嗣,據傳那名皇子并非孝懿皇後所出,而是明瑄帝登基前的一名妃子所生。
然而,明瑄帝出人意料地并沒有将皇位傳于自己的這名獨子,而是挑中了皇弟睿王的兒子立爲儲君,将江山傳于後來的明賢帝。于是又有人說,皇長子隻是明瑄帝的養子,所以明瑄帝才沒有傳位于他。
而真相究竟如何,無人知曉。
***
明瑄十年,僅三十餘歲的明瑄帝,過度的勤政令他的健康狀況已非常不好。
皇帝這麽多年來,一直不肯擴充後宮,如有大臣抗議,皇帝便會扔下暗衛調查來的諸如大臣後宅陰私之類來堵住對方的嘴,令他不敢再谏言。
皇帝也不怎麽待見大皇子瑜,很少過問他的事。大皇子十一歲時,皇帝做了一個震驚衆人的決定,他把大皇子送去了封地,無事不準入京,更沒有繼承皇位的資格。
皇帝沒有後宮,除了大皇子以外,沒有任何子嗣。
他這麽做,根本是在讓自己後繼無人啊。
隻有那名陪伴了他多年的心腹老太監才知道,夜深人靜時,皇帝經常獨坐養心殿内,對着一支已被他撫摸過無數遍,上頭被磨得幾乎看不出花紋的珍珠玲珑八寶簪,愣愣地,一看就是半天。
某次夜裏,皇帝睡得很不安穩,輾轉反側,似乎被夢境嚴重困擾着。
老太監上前,欲輕聲喚醒被夢魔鎮住的帝王時,隻聽得他嘴裏喃喃自語道:
“夢瑤,你不喜,我便不傳位瑜兒可好……我說過,隻有你我的孩子才是我的繼承人……你沒有孩子,我便也陪着你……”
……
明瑄二十一年,明瑄帝駕崩,年僅四十餘歲。
舉國上下悲恸。
距京都不到三十裏的泾州。
一名上了年紀,卻仍風韻猶存的婦人,正于家中庭院的榕樹下,低頭仔細繡着手裏的虎頭小鞋,這是給剛出生沒多久的孫子的。
“陛下駕崩了。”歸來的夫君匆忙交代道,“這幾日縣衙上下都得缟素。夫人,家中事宜拜托你了。我稍後去一下敬大人家中。”
話落,便見自家妻子嘴角的笑容僵住了,手中做到一半的虎頭鞋也掉落在地。
“夫人,你怎麽了?”
“老爺,你方才說,陛下駕崩了?”
“是啊,陛下登基這些年來,治國有道。唉,可惜了一代明君啊……”他兀自說着,沒有注意到對面夫人的眼圈正逐漸發紅。
婦人垂下頭,輕輕吸了下鼻子,說道:“老爺不是還有事去辦嗎?天色不早了,還是趕緊去吧,也好早些歸來。”
“啊,對!那我先走了。”
看着夫君匆忙離去的背影,婦人靠上身後的躺椅,仰頭看着頭頂層層疊疊的樹葉,漏出來的陽光有些刺痛眼睛。
他……已經不在了麽?
那麽多年過去,本以爲内心已經平靜無波,不想,此刻卻仍感到一陣酸楚。
當年,她墜落江中,他定然認定她無生還可能了。然而他卻不知,她雖出身名門,但八歲那年不小心掉入湖中差點溺亡之後,她便學會了遊泳,甚至能在水下閉氣很久。
即便沒有那回被劫持的遭遇,她也早已暗中拟定了離開的計劃。
墜江那日,她悄悄潛入水底,又幸運地抓住一根浮木,順着水流來到下遊,趁機逃脫。
後又隐姓埋名,輾轉來到泾州,定居下來,并再嫁給了現任夫君。
夫君一直以爲她是早年喪夫的寡婦,待她很好,如今兩人已是兒孫滿堂。
她本就打算開始新的人生,打定主意與過去再無瓜葛;如此,也不可能爲那個人終身不嫁。
之後聽聞當朝皇後離世,帝甚念皇後,故一直中宮空置,未有任何妃嫔。
關于新帝的如此種種,她都一笑了之。
他的一切如何,早已與她不相幹了。
其實說到底,他們早年錯過彼此,正是因爲他們之間的不信任。在她一心一意待他時,他自以爲是地做出了令她痛心的安排;而在他認爲已經掃清障礙,從此可以給她一個盛世太平時,她卻已經不信他了。她想,他尚是王爺時,便已能言而無信;而一旦他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又怎會爲了她,放棄六宮粉黛?
即便他敢說,她也不敢再信了……
曲夢瑤擡手擦了一下眼睛,本不想流淚,奈何眼前景物漸漸模糊……
在滿目光暈中,似乎那個如天人般的男子正緩緩向她走來,一如最初的模樣。
……
誰的眉眼念了誰的笑靥如花,誰的容顔亂了誰的家國天下,誰允了誰江河萬裏山川如畫,誰棄了誰陌路紅塵一丈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