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關終究是逃不過的，雖然遲來了兩天。

盤王大觀那場論壇結束後的第三天，正是“夢真魔鏡”正式上市的時間，張至誠還邀請夏鳴去發布會幫忙站台，夏鳴當然沒時間去，他在接受三堂會審。

“資金的問題解決了……”

二樓徐教授的辦公室裏，夏鳴被徐教授、唐曉棠和林澄圍着，唐曉棠向徐教授報告這兩天談合作的進展，視線卻始終放在夏鳴的身上。當然不是情意綿綿，而是不解和懷疑。

“我也想把‘精通計算機軟硬件，編程高手，英語雖然隻考過四級但有專業八級水平’這些都寫進簡曆裏，但也得有人信啊。”

夏鳴遮掩R3aI存在的策略很簡單：咱就是自學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就這麽說了。

當然實際說辭還是要打磨的，所以他的解釋還是挺有說服力，燕華大學新聞專業出來的，宣稱是編程高手，這樣的反差可萌不起來，換誰看簡曆，第一印象就是“這小子真能吹”。

徐教授放下手裏的材料，神色很嚴肅：“學校保衛處的政審報告昨天給我了，小夏你的家庭，你的學習經曆，都沒有問題，問題是……”

夏鳴心中一跳，政審！還真是去查了自己家底的啊。

“問題是品行！研究所的研究隻是理論性的，說不上有多敏感，我們從不在意什麽學術間諜。實際上真有學術間諜，還說明我們被人重視了。就像這次，不是小夏你跟夢真公司的合作，咱們研究所還入不了那些人的眼。”

徐教授臉上是恨鐵不成鋼的不滿：“小夏你有什麽能力，進研究所就講清楚嘛，遮遮掩掩的是幹什麽呢？這不是平白讓人懷疑你？就算你幫了再大的忙，又讓大家怎麽一直相信你？”

徐教授的質問直指人心，夏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小夏的想法肯定要遮遮掩掩，不然會被人笑的，這也是人之常情嘛。”

林澄在幫夏鳴說話，然而脖子上驟生的寒意，讓夏鳴覺得這不是在幫他，而是在坑他。

不開大招是不行了，夏鳴心一橫：“教授，我記得那天其實我是想走的，唐師叔最初不也是不想留我嗎？”

徐教授看向唐曉棠，目光頗有深意，唐曉棠看天花闆，但臉頰上泛起的淡淡紅暈卻洩露了她的心虛。

“教授您看，我也沒刻意瞞大家啊，師兄那裏，師叔那裏，我都在努力”，然後夏鳴開始邀功，徐教授和唐曉棠都下意識地點頭。

這一點确實不能否認，上一周夏鳴跟林澄熬了五天，前兩天也是忙得日夜颠倒，提前搞定了外圍機房的架構改造，這是研究所每個人都看在眼裏的。而盤王大觀那場會議，夏鳴更是立下了大功，不僅解決了經費問題，還找到了學術合作單位。

見氣氛緩和，夏鳴趁熱打鐵：“夢真公司的事，确實靠了研究所的啓發和師兄的指點，這上面我是太自私了。教授您要覺得不妥，我這就去跟張總改協議，收益歸研究所！”

徐教授不疊地搖手，唐曉棠狠狠白他一眼：“你不要臉我還要呢，那晚上當着那麽多人都說得很清楚了，研究所才不貪你那點錢！倒是林子，我看你得給人家顧問費！”

林澄也搖起了手：“這個錢我可不好意思拿。”

這個錢是沒必要拿，因爲有别的錢拿。夏鳴和他已經是合作夥伴，節電aPP經過打磨和加密後，交給了李迪羅去運營。雖然不清楚李迪羅的能力，可夏鳴找到了顧問團，有那些人幫忙，掙個百八十萬該沒問題的。

這事林澄跟夏鳴自有默契，技術跟研究所的研究也毫無關系，所以沒必要在這裏說。從事後諸葛的角度看，也未嘗不是夏鳴把林澄拖下了水，在研究所裏結成夏林集團的一步關鍵棋。

所以林澄自覺地履行黨羽的職責，說出了讓夏鳴有些意外，但也很期待的話：“我覺得應該把鳴子調進核心研究組，有他在，軟件方面能加快不少進度。”

徐教授唐曉棠都沉默了，林澄加重了語氣：“我需要鳴子這樣的助手！”

徐教授說：“我們考慮一下。”

等林澄和夏鳴出了辦公室，徐教授問唐曉棠：“你看呢？”

唐曉棠依舊不說話，徐教授再道：“最初他是進不了面試名單的，是你堅持要他。你有什麽想法，我不好問，要是有什麽決定，我以叔叔的身份勸你，再等等，夏鳴這小子，讓人看不清。”

唐曉棠啼笑皆非地道：“教授你在想什麽呢，我不是……”

她再歎了口氣：“他進核心組對研究的确有幫助，我不反對。”

今天夏鳴早早就下班了，他接到了進核心研究組的通知，這個消息比張至誠要再花兩百萬買下半年内不對外提供同樣加密服務的授權還要讓他喜悅，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科研的殿堂，他可以在李迪羅面前挺直了腰說：“我的理想改了，我是要當大科學家的男人！因爲現在我已經是科學家了！”

夏鳴一路小跑出了校區，他一直在堅持跑步，本來還想在R3aI上琢磨出跟跑步乃至鍛煉身體有關的東西，這段時間卻忙得根本顧不上。不過這陣子就是簡單的跑步，似乎也有些改變，至少肺活量是上升了不少。

剛出校門，就被兩個戴着墨鏡西裝的人攔住，兩人身後是一輛加長的名貴轎車，夏鳴這種宅男也就認識點路虎什麽的，他楞沒看出車頭那個蚌殼精的标志是什麽牌子。

車門打開，車裏坐着一個夏鳴隻見過三面，但卻已經很熟悉的人，楊盛堂！

楊盛堂朝他招手，夏鳴想想，還是上了車。

楊盛堂遞過來一杯香槟：“我爲那天在盤王大觀裏的失禮道歉……”

夏鳴接過酒，卻沒喝，就淡淡地道：“好說。”

“怕酒有問題？”楊盛堂眼裏溜過去一抹鄙夷：“我的眼光有時候不太準，腦子是沒問題的。”

那是，整治我這麽個小角色，不值得你這樣的貴人沾一身腥。

夏鳴用鄉巴佬買了城市戶口的得瑟語氣說：“沒必要跟我一個搞科研的兜圈子，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楊盛堂眼角跳了跳，深吸口氣，道出了來意：“既然你是曉棠的助理，應該知道我和曉棠的關系，坦白說……我和她之間出了一些問題，今天找你，除了道歉，還希望你能幫幫我。”

楊盛堂的低姿态讓夏鳴有些意外，看來這人的雙商還是有救的。

“曉棠的确是個天才，但她終究是個女人，嚴格說她還隻是個孩子，她還意識不到除了興趣愛好之外，還有責任。說起這個，也很遺憾，你知不知道，曉棠的父母去年因爲事故都去世了？”

楊盛堂有些傷感，夏鳴也是心裏一沉，好像聽誰說過這事。

“曉棠的父親，我父親，還有徐教授不僅是同學和朋友，還是志同道合的夥伴，在他們開創的事業裏，艾利略公司隻是站前台的小角色。曉棠的父親去世後，位置就留給了她，她從小就很出色，我們都相信她能夠擔下這樣的責任。”

楊盛堂轉着酒杯，直視夏鳴，夏鳴沒說話，隻點點頭示意繼續。

“可她卻把精力放在了不着邊際的科研上，創造出有生命的人工智能？這樣的胡話，也就隻有那些科幻迷才信！不過這也不是她的錯，她隻是受了徐教授的蠱惑。徐教授已經走火入魔，知道他爲什麽不在條件更好的美國作研究嗎？因爲他的研究不僅得不到我們的支持，也得不到那邊學術界的支持，所以才跑到這邊來。”

聽楊盛堂說到徐教授和研究所，夏鳴覺得自己該表下态：“楊總，作爲研究所的一員，你這種外行人的論調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外行人？哈……”楊盛堂争辯道：“我的确是外行人，可美國那麽多科學家，那麽多天才，他們也都是外行人？”

“終極目标的設定跟實際做的研究是兩碼事，當然方向是一緻的”，夏鳴就隻發個聲明，懶得做科普。

楊盛堂也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就算是有意義吧，也完全配不上曉棠。她的天才，她的美麗，難道不該有更廣闊的舞台？”

楊盛堂的話帶了幾分真摯：“她年紀還小，骨子裏還很叛逆，我說話她不愛聽了。你跟曉棠年紀差不多，你的話她應該聽得進去。我希望你能讓她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讓她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賽馬、遊艇、文化和慈善事業，有太多可以讓她展露才華和光彩的地方，我會安排具體的事情，你就勸說她一點點地習慣這些生活。”

“這對你也是有好處的，我知道你靠夢真賺了筆錢，不過對我們這個世界來說，是地位帶來了錢，而這樣的地位，不是錢能換來的，何況你那點錢……”

楊盛堂用譏諷的語氣說：“你應該知道佩爾森，就是做出《我的世界》這個遊戲的家夥。他把遊戲賣給了微軟，身家十幾億美元，能随手買下比佛利山莊的豪宅，但是他一點也不快樂，因爲他沒辦法擠進我們這個世界，在我們面前，他始終是個鄉巴佬。”

他看住夏鳴，話語深沉：“在柏拉圖的理想國裏，統治世界的是哲學王，在現實裏，統治世界的是我們這樣的人，科學家？從來都是仆人，隻能跪在我們腳下，追逐我們丢出來的蘋果。”

夏鳴沉默了好一會後才開口：“剛才我認真想了想她是什麽樣的人，然後我發覺，隻有在談到科學，談到研究，談到這個世界的本質，還有要怎麽改造這個世界的時候，她才是最美麗的，那個時候的她，完全就是一位女王，讓人禁不住地想向她頂禮膜拜！”

他用憐憫的目光看向楊盛堂：“你們這樣的人，或許還在統治世界，但你沒有聽到窗外……”

話被手機鈴聲打斷了，夏鳴一看是張至誠，也不理會楊盛堂，徑直接了。下一秒，他不疊地将手機從耳邊拿來，張至誠的吼叫震得他耳膜發痛。

“三個小時，安卓和ios付費排行榜雙第一！小夏啊，咱們成功了！”

張至誠之所以會把夏鳴捎上，倒不是因爲夏鳴加班加點給他弄好安卓和ios的反破解保護殼，而是夢真的宣傳團隊借着在盤王大觀制造的噱頭，直接拿“不可破解的黑科技”爲宣傳點，不僅賺足了眼球，聽張至誠這興奮勁，賺足真金白銀已經是既定的事實。

關了手機，夏鳴接着道：“你沒聽到窗外的風雨聲，世界快要變了，曉棠這樣的人，正握着繩子，等着敲響舊時代的喪鍾。

夏鳴的語氣很真誠：“你也知道跟曉棠的關系出現了問題，但你不知道問題在哪裏，讓我來告訴你……”

他直視着楊盛堂，忽然覺得唐曉棠詞典裏的“歧視”也收錄進了他自己的詞典，現在他就是在歧視楊盛堂。某種意義上，楊盛堂這樣的人，在他和唐曉棠面前，就跟蝼蟻一般。

他的話讓楊盛堂表情瞬間潰散：“你從沒有意識到，你這樣的凡人在曉棠面前是多麽的卑微。”

“女王……曉棠……”

楊盛堂念叨了一會，目光重新淩厲起來：“真是沒想到，你還是這麽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曉棠是你能叫的，是你有資格追求的？”

這個……你真誤會我了，夏鳴苦笑，但他不想解釋，也沒義務向楊盛堂解釋。

楊盛堂再也維持不住君子風度，鐵青着臉道：“敬酒不吃，鐵了心的吃罰酒？你覺得躲在研究所裏，躲在曉棠背後，就能……”

話沒說完，夏鳴咕嘟一口将之前那杯香槟喝了，然後楞了楞，像是才聽到楊盛堂的話，撓着頭道：“口渴了，不好意思，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談話當然沒辦法繼續了，下了車，看着這輛加長轎車絕塵而去，夏鳴還有點遺憾，應該問問楊盛堂，這個蚌殼精标志到底是什麽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