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鳴說：“是他，不過沒當面見着。”

早上出了公安局，楊盛堂的那輛加長豪車就等在外面，當然夏鳴已經知道，車頭那個“蚌殼精”标志，其實是勞斯萊斯的飛天女神。

當時楊盛堂一臉陰郁地迎上來，說楊遠昌想和他談談。

專門等在公安局外就是一種挂白旗的姿态，夏鳴又能随時掌握周圍動向，該擔心安全的是楊遠昌，夏鳴也沒退縮。

不過如他開始就觀察到的那樣，車裏沒人，楊遠昌是在車載電視上露的面。

雙方花了一些時間客（摸）套（底）後，楊遠昌先是利誘，問他願不願意換個工作，年薪至少百萬美元。楊遠昌顯然已經明白，侯雲婷和鄧健出事，都是夏鳴搞的手腳，把他當成了另有背景的殺手或者特工。

如果夏鳴沒有進研究所，靠着R3aI，他應該能成這世界上超一流的保镖或者殺手，不過現在嘛，他爲什麽要去幹這種髒活，爲什麽要替别人賣命？

所以夏鳴表示，自己隻想安安靜靜地搞科研，當一個“平凡”的科學家。

“如果不能跟我們站在一邊，那就是我們的敵人。”

楊遠昌借用了小布什的名言，開始威脅他，并沒蠢到跟影視作品裏的反派一樣，給夏鳴原原本本地解釋一切。

夏鳴問：“你們是誰？”

“整個世界……”

楊遠昌雙臂半伸，左右展開，這是個倍感親切的姿勢。

夏鳴譏諷道：“讓我猜猜，唐曉棠的父母，徐教授和唐曉棠，當然還得加上我，我們的研究觸摸到了神的禁忌？”

在管理模式的實時觀測下，楊遠昌的神色沒有一點異樣，要麽這家夥是個演技已達化境的老狐狸，要麽就是已經明白，唐曉棠父母的事情被人猜破了。

“恰恰相反，徐平、唐曉棠，還有想成爲科學家的你，你們走上了一條反-人類的科學之路。”

楊遠昌回避了唐曉棠父母的話題，像個耐心的老師般說道：“科學服務的是人類的欲望，實實在在的欲望。好奇心隻是科學家的手段，并不是科學家的天命。你們對科學和科學家的認識，決定了你們和我們的差别，也決定了你們的命運。”

攝像頭把夏鳴的濃濃不屑傳了過去，楊遠昌依舊保持着洞悉一切的優雅笑容：“你呢，嗯，從小接受的是顯性洗腦教育，我很理解你這種人對科學家這個職業抱有的可笑的尊崇心……”

楊遠昌五指一合一放，比劃出全球通行的手語，意思是某種排洩氣體，嘴裏說的卻是：“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改變命運，科技是第一生産力，blabla～”

他低着頭，以俯視的角度看着夏鳴：“你大概認爲，是科學家帶領着人類不斷進步。是啊，從阿基米德到德谟克利特，從伽利略到達爾文，從牛頓到愛因斯坦，從麥克斯韋到海森堡，人類站得越來越高，看得越來越遠，每一個腳印上，印的都是科學家的名字，然而，這就是人類進步的本質嗎？”

“不，如果把人類比作一個人，科學家不過是手指甲，唯一的意義是，它先碰到人類想要的東西。以你的見識可能一時難以理解這句話，那麽就讓我這個科學家來告訴你人類曆史的本質。”

“人類從蒙昧到文明，推動力是什麽？是欲望！食物、飲水、交配，這是生存繁衍的欲望，所以有了激素，有了轉基因，有了試管嬰兒，有了克隆技術。絲綢、香料、黃金、鑽石，這是存在與異化的欲望，所以有了大航海，有了工業革命，有了一次二次世界大戰，有了飛機潛艇衛星，登陸月球，有了互聯網。人類所有的活動，都圍繞着這些欲望，一層層壘砌起通天塔。”

“你看到了嗎？那些造塔工人，就是你想成爲的科學家。每個人身後都有一頭魔鬼，揮着鞭子驅策着他們。名聲、财富、榮譽，都被修飾成探索未知的科學精神，然而有哪個科學家是純粹爲了探索而探索，而不是被魔鬼驅策的呢？”

“當然，這樣的科學家也是有的，不幸的是，他必定被達爾文的法則淘汰。”

夏鳴終于忍不住表達了不同意見：“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并沒有獨立的科學研究，并沒有隻爲探索未知而努力的科學家？”

楊遠昌笑道：“表面上是有的，比如耗費巨資建造的天文望遠鏡，比如超級粒子加速器，還有前幾年發現了引力波的LIgo天文台等等，還有seTI之類閑得蛋疼的項目。無數人和無數資源耗費在理論物理、天以及完全看不到任何實用前景的科學研究上，這似乎證明科學家和科學研究是獨立的。”

“這就是你們和我們的區别之處，你們并不明白這個世界的本質是怎樣的，又是怎樣運轉的。seTI的真正目的是研究分布式運算，各種天文望遠鏡也是針對外層空間開發的投資，當初LIgo發布探測到引力波的消息後，激光概念股的股價在全球各個股市都大幅上揚，對此你有什麽感想呢？你能從中認識到我們的力量，理解這樣的力量是怎麽在起作用的嗎？”

夏鳴越聽越覺得荒謬，他冷笑道：“我想請教下，從地心說到日心說，再到宇宙大爆炸，從原子論到元素周期表，再到希格斯粒子，這些科學成就不是爲了探索而探索，那又是爲了什麽呢？”

楊遠昌用手指點了點眼睛：“這就是科學家和科學研究在另一個層面的重要價值了，别忘了，人類就是一個封閉的熵增系統，爲了延緩熱寂的到來，我們需要一個出口，一個錫安。如果你看過《黑客帝國》的話，應該會明白我的意思。科學家同時還在爲你們那點粗淺的好奇心提供精神食糧，讓你們在透明盒子裏更安穩地呆着。”

這個觀點讓夏鳴猛然想起查閱資料的時候，順帶看到的一種關于科學的觀點，跟楊遠昌的論調很像，叫什麽科學的……玻璃罩。大概意思就是科學既然隻是認識世界的方法，那麽科學就沒有所謂的獨立精神，是可以根據需要被扭曲和改變的。人類永遠置身于玻璃罩裏，無法接觸到世界的真相。

這個科學論讓楊遠昌這一大堆虛頭八腦的話不再隻是嘴炮那麽簡單，夏鳴已經難以靠嘴炮抵禦，實際上楊遠昌如果是在課堂上講出這番見解，他隻有跪着聽的份。

不過眼下的環境不同，彼此的屁股絕放不到同一個馬桶上，夏鳴就有話說了。

“這麽說，你們就是揮舞着鞭子的魔鬼？”

“不，魔鬼是欲望，可以用金錢衡量和兌換的欲望，我們就是那根鞭子。”

“如果前提沒問題的話，這些話都是對的，但是…”

夏鳴還是找到了楊遠昌這一套理論的漏洞，他和唐曉棠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人類如果不是一個封閉的系統呢？”

楊遠昌這套“魔鬼在驅策着科學”的理論，建立在肉眼可見的現實上：人類的肉體與靈魂同質，永遠無法把握真正的自己，蝸居在地球上，隻是銀河，乃至宇宙中一個孤單而渺小的住客。

然而唐曉棠卻跟疑似靈魂的事物有了交集，夏鳴自己的腦子裏有一個來曆不明的R3aI，已經可以剝奪他人的感官。這個世界并不是一個透明盒子，在他們身上的超自然現象，證明這個世界是有漏洞的。

楊遠昌深深歎氣：“外星人？多元宇宙？真是天真……”

他看着夏鳴的目光變得冷漠，話裏也充滿了威脅：“但願你的天真會支撐着你走完整個人生。”

夏鳴微微一笑：“很抱歉，我的中二病已經治不好了，如果連我的天真都容不下，這樣的世界不如毀滅掉的好。”

将思緒從回憶中拉出來，夏鳴說：“我們的敵人，是整個世界。”

看唐曉棠呆呆的，像是被他轉述的這番話震住，他笑着問：“怕了嗎？”

唐曉棠回過神來，嫣然一笑：“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