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塊人工神經突觸闆連接在一起，每一塊上的人工神經突觸跟超導金屬網格的接觸點是四十萬個，每個接觸點後還有相互關聯的上百個間接接觸點，算起來千顔II上可以由量子神經殼影響和探測的人工神經突觸多達四百多億個。

但千顔II的物理結構還遠遠達不到人類大腦的複雜度，人腦有數百億個神經元和數萬億個神經突觸，相互之間是全方位的關聯。千顔II卻是平面結構，四百多億個人工神經突觸分成上千組的，每一組裏的關聯也隻有直接和間接兩層。

千顔II的人工神經突觸全是電突觸，由此可以與量子計算殼相互作用，而人類大腦的化學突觸要怎麽介入，還找不到辦法。

老實說，千顔II那層附着于超導金屬網格的量子計算殼，并不是可以完全觀測和影響千顔II的所有神經突觸，千顔II的人工神經突觸總量也有數萬億，跟人腦差不多。

按“開發度”的概念算，量子計算殼對千顔II的開發度可能也就百分之一。

準備工作完成後，何興輝、胡俊和麗洛三個人離開了，他們還不能參與試運轉。

實驗室裏隻有曉棠和林澄在做最後的檢查，夏鳴則在走神。

夏鳴忽然覺得，“大腦開發度”這個概念未必是不科學的，如果把“開發度”理解爲自主意識可觀測、可管理的神經突觸的比例，那麽……難道意識活性是指的這個？

“可觀測和可管理這個概念在尺度上有不同的層級，以宿主的思維水平，隻能說如此理解的方向是正确的。”

R3aI依舊用帶着諷刺的冷淡味給夏鳴做講解，這讓夏鳴心頭一震，那麽0.5的意識活性，意味着自己大腦的開發度是50%？

R3aI繼續花式嘲諷：“意識活性是按導入節點後的尺度計算，與原始架構的尺度存在至少兩個數量級的比例。”

呃，也就是說，得多加個百分号，實際是0.5%……

那麽一般人的意識活性是多少呢？

這個問題夏鳴以前問過很多次，但R3aI都以夏鳴無法理解相關概念拒絕回答，現在他習慣性地再作嘗試。

R3aI竟然回答了：“無限趨近于零，設定能夠啓動異我感知的意識活性爲0.00001。”

十萬分之一！？

夏鳴愕然，自己的意識活性相當于普通人的五萬倍！？而最初的0.03，也相當于常人的三千倍！

能被R3aI上身，看來也不是憑空得來的，不過這意味着什麽？

夏鳴隐隐有種不安的感覺。

R3aI報告：“發現擴展系統。”

千顔II啓動了，夏鳴選擇接入，一種久違的暢快感浸透了整個意識，似乎剛從狹隘的水道中掙脫而出，呼吸着新鮮的空氣，立在千裏闊野上，仰望萬裏無垠的天空。

不過這個空間跟夏鳴的意識依舊有一層隔膜，像是沒有景深和銳化的虛拟場景，集中意念體驗的話，會感到不夠真實。

這不是夏鳴關注的重點，暢快的同時，他也保持着足足的警惕。上一次的經曆表明，那個意識對他并沒有敵意，他之所以敢啓動千顔II，也是希望再次聯絡到那個意識，獲得那個“同源信号”更精确的坐标。但那個意識和他的接觸過程很不友好，讓他每次想起就一身雞皮疙瘩。

還好，沒有上來就被卷走，不過夏鳴還是覺得，今天總會發生點什麽。

R3aI問：“擴展系統無授權，是否以QnI進行格式化？”

副意識傳來曉棠的聲音：“好了，千顔II啓動了，但沒有啓輝器，就看你怎麽變魔法。”

沒有啓輝器，千顔II的量子神經殼就像是沒有收到信号的電視，除了一片雪花，什麽都沒有。

“格式化！”

夏鳴傳出這個意念，QnI的代碼在R3aI主導的神秘聯系下，如水一般涓涓湧入，片刻之間，夏鳴跟千顔II的那層隔膜就消失了，還随着他的紛紛雜念有了異樣的生氣。

闊野急速刷新着郁郁蔥蔥的林木，甚至參天般的巨大建築，天空的雲彩也如走馬燈一般變幻不定。

那不是林木、建築或者雲彩，而是載着夏鳴雜念中的無數記憶場景以及淺度思維。

夏鳴按下雜念，跟千顔II的量子計算殼對接。

林澄在叫：“動了！量子計算殼有回波了！”

曉棠震驚地看向夏鳴，夏鳴專門給曉棠的表情來了個特寫，這個值得收藏到永遠。

“讓她動動，我是說……”

曉棠指示林澄載入實時描繪系統，再把連接到的攝像頭遞給夏鳴。

夏鳴将攝像頭對準曉棠，量子神經殼的信号傳入千顔II，在夏鳴的擴展意識空間裏激起一朵朵浪花。

有了上次的經驗，夏鳴很熟練地将一朵朵浪花用意念定住，于是在跟量子神經殼連接的顯示器上，曉棠的身影漸漸顯現出來，跟她掩嘴驚呼的景象幾乎同步。

曉棠指着夏鳴，臉色潮紅：“上一次……”

夏鳴點頭：“上一次跟這次一樣，是我在作弊。”

他看向林澄：“現在千顔就像是我大腦的附屬品，我的感官、記憶和思維，都遠遠強于一般人。”

他還是有點忐忑，盡管還沒有說到R3aI，隻是這一點，就足夠讓一般人視自己爲怪物了。

“唔……所以你才學得那麽快”林澄抱着胳膊，很是感慨，像是一道題終于得到了解答似的。

然後他還是有了其他情緒：“要是我的大腦也能連上千顔就好了，一天能碼十萬行代碼吧？”

夏鳴心說，你真能連上，一天能碼百萬行都不止！

曉棠問：“那麽上次你大半天搞定邢公子的網絡數據分析，就是這麽來的？”

夏鳴搖頭：“事情很複雜，得從R3aI說起。”

林澄撓頭：“R3aI不就是千顔嗎？”

“所以說很複雜啊，讓我從頭……等等！”

夏鳴正要詳細解釋，千顔II的空間裏蕩起了一陣波動，是那個意識！

“等下我會……”

話沒說完，他兩眼一翻，整個人軟了下去。

又是那個存在，比上次還粗暴，卷着他的意識，投入到一個狂暴的渦流中。

“這是什麽？海底？”

林澄看着量子計算殼的顯示器，上面竟然是類似海底的情景。

唐曉棠抱着夏鳴，眼睛卻看着前方，抽了口涼氣。

一個少女站在她身前，柔柔地笑着，再漸漸淡去。

“林千顔……”

唐曉棠艱辛地吐出這個名字。

幻象公司，正在跟設計師交流的小歡忽然呻吟一聲，臉色變得煞白。

跟夏鳴的心靈聯系忽然斷了！

就像是心髒的一塊被猛然切掉，痛得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不，還沒有斷，還有那麽一絲連着。

就是這點聯系，讓她沒有暈過去。

“夏鳴……阿鳴！阿鳴！”

她在神聊上瘋狂地喊着，也沒意識到嘴裏也同步喊了出來。

神聊上沒有一點回應……

“宿主意識活性增長到0.7，格式化将強制啓動……”

夏鳴的意識又來到海底，細緻的經緯度、深度、溫度等數據清晰地傳入，他正觀察着情況，R3aI忽然來了這麽一句，讓他無比震驚。

“等等！爲什麽會強制格式化！？”

“宿主意識活性超越設定底限，根據任務需要，選擇強制格式化。”

任務？這個R3aI上自己的身，果然是别有用心……

“什麽任務？”

“導入節點，完成錨定。”

“節點到底是什麽？錨定又是什麽？”

“宿主無法理解相關概念。”

“那格式化是什麽我現在總能理解了吧？”

夏鳴随口問道，他不指望R3aI回答。

沒想到，R3aI真回答了：“承載更高尺度的思維，接收錨标信息，執行錨标指令。”

果然是不理解……

“錨标是……不管了”這時候夏鳴隻關心一個問題：“格式化會有什麽影響？自我意識還在嗎？”

R3aI在回避：“宿主将保留所有記憶和所有行爲模式……”

夏鳴心越來越涼：“我問的是自我意識！我的！不隻是别人眼裏的夏鳴！”

“宿主對自我意識的理解依舊停留在靈魂這種不科學的概念上，不過以此理解……”

R3aI圖窮匕見了：“宿主的靈魂在格式化後的确将不存在，但基于生命犧牲自我拯救群體的原則，宿主必須接受。”

“什麽！？”

夏鳴最初的恐懼和抗拒終于得到了驗證，這個R3aI所說的“格式化”，是真的要抹掉他的自我意識！

原來自己被當成了蠱在養麽……

夏鳴沒有被憤怒吞沒理智：“是跟什麽錨标有關嗎？那是什麽？”

R3aI重複道：“未導入節點，宿主無法理解。”

它似乎退讓了一步，補充道：“未導入節點，無法保證錨标信息的安全接收。”

我不懂，不過不管是什麽原因，我都不會放棄自己！

夏鳴的意識如籠中的野獸般咆哮，但一股窒息感卻漸漸升起，讓他的感官和思維漸漸模糊，R3aI的信息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力：“格式化開始……”

就這麽完了？

再過一陣子，曉棠他們見到的我，就是另一個人了，另一個擁有我的性格，我的記憶，卻無比強大的人。

不知道這個人要幹什麽，或許如R3aI那樣，要解決什麽危機，要拯救世界，但那不是我！不是真正的我！

模糊中，林千顔、唐曉棠甚至小歡的音容笑貌一一掠過。

“千顔……”

如果自己被“奪舍”了的話，說不定能遇到千顔的陰魂呢。

夏鳴覺得自己快不行了，這麽自嘲地想着。

就在這時，随着R3aI信息湧來的窒息之潮猛然一頓。

趁着這個空檔，意識凝聚起了那麽一點點，他再有了其他感應：小歡！

跟小歡的那種感應已經微弱得幾乎快斷掉，但随着他意念的關注，感應漸漸強了起來，小歡那像是在暴風雪中的呼喊依稀傳來。

兩股意念如絲線般搭上了，小歡那潮水般的喜悅拉住了夏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