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片段所攜帶的信息傳入夏鳴的意識空間，展開一幕有些模糊的景象。
主視角應該是徐教授的眼睛，場景像是課堂，講台上的老師正揮着胳膊：“難道你是唯心主義者？現代科學是建立在唯物主義基礎上的，徐平，你要好好反思自己的世界觀！”
徐教授的聲音在發抖：“真正的唯物主義者，不會這麽草率地将現有科學理論無法解決的問題推到唯心主義那邊去！人的自主意識，一定也是跟物質有關的！”
老師同樣激動：“你怎麽證明？到目前爲止，科學研究表明，人的大腦活動，不管是意識也好，思維也好，情感也好，都跟人的神經活動，跟人體内的激素分泌，是一一對應的！沒有超出這些對應關系之外的現象！”
徐教授的視角擡高了一點：“也就是說，人的意識有完全确定的模型？不存在不确定性？”
夏鳴心中震顫不已，這真是一個好問題！
他正凝神等着後文，景象消失了，小歡意念搭上的那團意識之雲也消散了。
要怎麽找……
這一刻小歡和夏鳴的部分意念是纏繞在一起的，夏鳴的思索也傳遞給了她，她明白了夏鳴的想法：找出所有跟這個問題有關的記憶片段。
夏鳴仔細感知了徐教授大腦深處的狀況，廣闊的空間裏充斥着跟侯雲婷大腦裏差不多的雷電，不少區域的雷電明顯要黯淡許多。隻是小歡的意念太細微，雷電的空隙太大，就跟人類仰望星河一般。
遊離的巨大飓風在雷電中穿行，有些規模大到跟星球一般，那種恐懼的壓迫感讓小歡完全不敢靠近。
像剛才那種棉花雲一般的記憶片段，在這個空間裏就如飄浮的塵埃，數目多得完全可以用恒河之沙來形容，一個個地找是不可能的。
根據麗洛的分析，徐教授的意識現在處于深層休眠狀态，但從腦電圖和mIR成像來看，跟身體控制有關的一些淺層意識還比較活躍，也有跟精神活動有關的潛意識碎片。在這些意識背後，徐教授的自主意識說不定也是以碎片的方式存在。
如果能找到自主意識的碎片，即便不能喚醒徐教授，也能像深度催眠術那樣，将徐教授的記憶片段拉出來。
問題是，徐教授的自主意識碎片，在夏鳴和小歡所探知的這個意識空間裏，會是什麽樣的東西呢？
夏鳴忽然覺得，如果說雷電就是植物神經以及跟自主意識的大腦運動，那麽這些飓風，會不會就是自主意識的片段呢？
他正這麽想着，小歡猶豫了一下，帶着他的意念，決然地投入到飓風之中。
果然，除非有清醒而完整的意識，否則這種意念接觸是被完全排斥的。小歡和夏鳴的意念一進飓風就像是被丢進了洗衣機，不，更厲害的離心機裏，瞬間就要被甩出來。
夏鳴不敢投入更多的意念，不然會一下子将這股飓風打散，他靈機一動，開始傳輸QnI的代碼。
這股飓風對代碼有了反應，不再那麽狂暴，等到夏鳴将QnI的核心層代碼傳輸完時，飓風内部已經鋪開了一層意識地闆，可以讓夏鳴和小歡的意念穩固地接入了。
因爲意念太弱，傳輸速度非常慢，要傳輸完整個QnI，夏鳴估計得幾天幾夜。有了這層意識地闆後，他就停了下來。
接着他發出了一個詢問，其實隻是一個關鍵詞：自我意識。
一個個意識平面在夏鳴的意識空間裏展開，那是他在徐教授的腦子裏“搜索”到的記憶片段，大多都太模糊或者不完整，不過還是找到了三個可以看明白的片段，跟之前那個記憶片段也很有關聯。
第一個片段徐教授在跟一些人溝通，似乎是在某個小規模的學術沙龍上。
某人在說：“自我意識這個概念是社會學的東西，它是由人從小所受的教育，所經曆過的事情決定的。它其實是人對自己在社會中的存在貼個标簽，僅此而已。你看，不管是烏合之衆，還是精英權貴，自我意識都是由自己在社會中的階級地位所決定的。”
“當然，有一些人對自己的存在有了更高的期許，可以超脫于自己的階級，但這種期許也是跟社會有關。脫離開社會，我看不到人還有什麽純粹屬于個體的精神之物。”
另一個人說：“這個東西，跟西方鼓吹的自由意志是一個東西的兩面。自由意志是資本主義的社會理論根基，自我意識既是這個根基在科學領域造成的映射，也是拉上科學，企圖證明這個根基有跨越********的真理性。科學不是純粹的，徐平，你說的這個話題不是科學，而是社會學。”
聽徐教授的聲音，已經是個中年人了，他說：“如果能将你們的大腦是如何做出這個結論的整個物理運動過程完全解析出來，就像核裂變反應一樣可以精确無誤地重現，那麽我就相信你們的結論。”
“不過，這樣的結論對你們來說，情感上可能無法接受。這就意味着，你們做出這個判斷并不是經過思考，或者經過選擇的結果，而是由過去的教育、經曆或者更複雜更隐性的因素事先決定好了的。你們的所作所爲，都沒有‘自我’這個東西，完全是一部按照程序運轉的機器。”
一陣沉默後，第一個人笑道：“老徐，你這還是在混淆科學和社會學的區别嘛，我們都是有自我的，不過這個自我是社會學，是哲學上的概念。”
第二個人語氣變得很冷：“機器又怎麽樣？說人是機器還是擡舉了！國家本來就是部大機器，人不過是機器上的螺絲釘。拼裝在一起，才有了整體意志。你的這種觀點，就是國家和集體虛無主義，就是因爲這種思想，國家才這麽亂！”
徐教授輕輕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
第二個片段像是在國外，背景裏的人聲都說着德語，徐教授跟另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在酒館裏聊天，幸好用的是英語，不然夏鳴還得用輔助智能翻德語詞典。
“快樂來自苯-基乙胺，舒爽來自内啡肽，興奮和愉悅來自多巴胺，好奇心和注意力來自腦下垂體後葉荷爾蒙。徐，人就是一部機器。我們的思維能力由大腦的物理結構決定，我們的情感由各種激素決定，并沒有什麽神秘的。”
“我不理解你爲什麽會一直執着于在物理層面去尋找‘自我’這種東西，我們對自己的審視，對自我的探尋，從物理上說不就是普通的思維運動嗎？大腦之外還會有什麽？難道你真的相信靈魂？相信21克？”
徐教授很平靜地說：“我隻是不相信拉普拉斯妖。”
對方不解：“這跟拉普拉斯妖有什麽關系？”
徐教授解釋說：“我們都知道，不管是在牛頓力學裏，還是相對論乃至量子力學裏，拉普拉斯妖都是不存在的。”
“如果把人的意識與外界的關聯共同界定爲一個理論宇宙的話，依照你的說法，就會存在拉普拉斯妖。”
“你看，你的思維是由既定的大腦結構所決定的，你的情感是由各種激素制造的，這就意味着，你這一生中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由确定的因素決定的。就像一部電腦，你完全是按照設定好的條件做出各種反應。”
“拉普拉斯妖是在已知宇宙所有原子的位置和動量的前提下，可以推斷出這個宇宙過去所有發生過的事情，未來即将發生的所有事情。人沒有自我意識的話，那麽同理可得，如果可以知道這個概念宇宙中某一刻的所有外界變化，就可以推算出所有人的過往和将來，由此也就推算出人類所有的曆史細節，和将來所有的變化。”
徐教授輕輕笑道：“這不就是拉普拉斯妖嗎？隻不過它在宗教裏有另外一個名字：上帝，它在科學意義上，對人而言，的确是全知全能的。”
“不，這不……”對方腦子顯然跟不上這個邏輯，好一陣後才道：“這不合邏輯，你是把不确定性混淆爲自我意識，就算人的意識基礎存在不确定性，也不等于有超然于思維之上的東西存在。量子力學的核心也是不确定性，但這個不确定性是以确定性爲前提的，位置或者動量，你總能看到一個。”
“這很合邏輯”，徐教授說：“不确定性，就是自我選擇的表現。隻要存在不确定性，就必須假設這是純粹的自我進行選擇後的結果，這才符合科學的邏輯，除非能證僞。”
那個人也笑了：“徐，你什麽時候轉行當了經院神學的教授？這跟去證僞上帝不存在有什麽區别？”
徐教授歎氣：“這不是形而上學的問題，是物質層面可以去探究的問題。”
第三個片段裏的徐教授已經是老者了，場景是在客廳裏，對方的面目讓夏鳴一震，是楊遠昌！
“老徐啊，你還真是一條路走到黑，瞧，我們的科學家剛拿出的報告！”
楊遠昌遞過來一疊紙，又接着說：“這也不是首次發現了，隻是證實了幾年前英國人的研究成果。自我意識是不存在的，實際上，在人的大腦裏，意識不是高于其他思維活動的。”
“數據很清楚，人在做什麽決定的時候，其實是大腦已經做出了決定，意識要晚幾十甚至上百毫秒才産生要做這個決定的念頭。”
“就像我遞給你這份報告，在大腦向身體發出伸手這個指令之後，我的意識才做出這個決定。而并不是我的意識做出了這個決定，大腦才依照命令向身體發出行動的指令。你看，這個順序颠倒了吧。”
“很簡單，意識并不是我們以爲的自由自主。它實際上隻是一個探測儀，把大腦已經做出的決定翻譯給我們用語言和邏輯堆砌起來的智慧之塔。你也很清楚，人類的進化，就是語言和邏輯的進化。大腦做的每個決定，需要給進化後的這部分做一個交代，提交一份報告。”
“既然意識是語言和邏輯之下的産物，那麽大腦怎麽做的決定，來源也就是我們熟知的兩方面了。一方面是智慧生物的本能，生存和繁衍，另一方面則來自語言和邏輯塑造的文明社會的影響。”
“瞧，就這麽簡單，自我意識是不存在的。”
徐教授翻了翻報告，将報告放在一邊，搖着頭道：“這種測試有太多幹擾因素，沒建立起理論模型之前，不能成爲确定的結論。”
“而且，我其實很期待這個結論能夠确認，這說明了自我意識更有可能存在。”
“我們平常所作的選擇，吃飯睡覺，穿衣洗澡，各種細節，确實不一定跟真正的自我意識有關。我所認爲的自我意識，是超越于智慧生物本性和社會影響之上的，是超然于思維和一般性意識之上的。是這樣的自我意識決定了我們每個人的不同，決定了我們的自我。”
“如果我們所作的決定，确實是大腦先做出的，然後我們才意識到，那麽這個‘意識’，可能就隻是人的表層意識，那個做決定的，才是真正的自我意識。”
徐教授的手在視線裏揮着：“這意味着什麽呢？意味着自我意識是有物質基礎的，隻是我們沒有發現。而這樣的自我意識，才在真正掌控着大腦。能認識到它，能運用它，對人類來說，完全是一場革命性的進化！”
楊遠昌哈哈笑道：“老徐啊老徐，你的問題就在于，總是不想接受人不過是碳水化合物上運行着既定程序這個真相，總要爲人類的存在尋找什麽神聖性，我看你是走不出這個唯心主義的圈了。”
片段“播放”完畢後，夏鳴依舊沉浸在這三場短短對話所引發的沖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