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用計算機的逼t來理解普朗克常數。普朗克時間不等于我們這個宇宙的時間最小單位，普朗克空間也是這樣。很多學計算機的都這麽想過，他們希望用普朗克常數來構建虛拟宇宙論，包括小林，但這是錯誤的。”
“你應該這麽理解，按照我們目前所知的科學理論，可以探測到的最小時間和空間尺度，就是普朗克時間和普朗克空間。比這個尺度更小的時間和空間，我們接觸不到。”
“探測手段的極限是什麽呢？我們要觀測一個粒子，隻能發射另一個粒子去接觸它。那是不是說隻要我們發現了尺度更小的粒子，普朗克空間就被推翻了呢？當然不是。”
“根據狹義相對論和廣義相對論的一系列推導，當被探測的粒子小于某個尺度時，探測粒子就會把被探測粒子所占的空間打成黑洞，而黑洞是無法讀取任何信息的。”
“當然，霍金前些年又認爲，我們可以從黑洞輻射裏獲得一些信息，天文實踐也證明了這一點。如果這些信息真的是從黑洞視界裏逸散出來的，那就意味着，普朗克常數在理論上出現了被推翻的可能性。”
“但在沒有建立起從時間到空間的整個新模型之前，普朗克常數就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在這道屏障上，一般人能認識到的也就是光速壁壘。”
“新模型？那全都是猜想了，包括統一場和超弦理論，都想突破這道壁壘。我怎麽看？呵呵……”
閑時聽徐教授說過的一些話，又浮現在夏鳴腦海裏。
當時徐教授也點了點夏鳴的額頭：“答案或許就在這裏，大腦的運作是無比神奇的。如果神經量子效應可以在自然狀态下确證，那麽思維就是微觀層面的另一種有序運動。”
“這就很有意思了，自我意識到底隻是這種運動中的一類，還是超出于這種運動，可以觀測甚至控制這種運動的另一方？如果是後者的話，它不就可以突破普朗克常數了嗎？或者說不應該叫突破，而是一種轉換，或者叫兼容。”
“唔……要你理解這些還是太難了，而且也隻是我的猜想。就因爲這些，我才被很多人憎惡啊，聽起來很像是僞科學，對吧？”
不，不是僞科學啊……
置身于這個震撼得無以複加的世界，曾經支離破碎的記憶，一點點的拼了起來。
“我們跟千顔的這種信息傳輸，超越了光速壁壘，這是不科學的！”
“我有這樣的猜想，這種神經量子效應其實不是量子效應，而是某種希格斯玻色子的運動。它跟希格斯場的相互作用，是普朗克體系也無法描述的現象，這需要引入更多的維度。”
“沒錯，現有的雙希格斯二重态模型也不足以解釋這個現象，你的意思是，應該存在着三重态模型？你認爲我們的大腦裏就存在着高維運動？”
“這不算荒謬，水的全量子效應我們都還沒有搞清楚呢。”
“引信”探測器發射後，何興輝跟胡俊曾經讨論過他們跟千顔迷ni的超光速傳訊現象。
“一說到高維，很多人就想到了天堂山啦巴托地獄啦之類的玄幻存在，其實沒那麽神奇啦。人類如果進入高維宇宙，從感官上說，看到的感覺到的，跟現在沒什麽區别。畢竟人不是高維生物嘛，能理解的，能感知的，都建立在原本的維度上。低維又是高維的子集，也不可能人進高維了就分解成基本粒子了。”
“跳闆”項目的動力組負責人，小胖子東方勝更多時候是以科幻迷的角色存在的，所以就連夏鳴也經常忽略了他是個電磁物理學家的事實，而電磁物理的基本理論，也直指宇宙物理。
“我覺得泡沫宇宙是最适合解釋高維概念的模型，大家都很熟悉一則小寓言，拼圖的一面是世界地圖，另一面是一個人。把人拼正确了，世界地圖也就正确了。”
“這個寓言也能用在我們讨論的問題上，高維不是單獨存在的，沒有低維支持，哪可能有高維呢？所以，拼圖的兩面都是低維，但它們這個整體就是高維。從這個角度來看，高維是無處不在的，隻是我們必須發現拼圖的另一面。”
“如果是單宇宙論的話，高維宇宙就很難成立，必須借助鏡像宇宙之類的模型來構建，但從核心邏輯上就很難說通。所以我選擇了相信泡沫宇宙論，這樣高維不僅是普遍成立的，而且還可以容納更多維度。”
“是啊，兩個或者多個宇宙泡重疊的地方，必然是高維時空，不過我想象不出這種模型要怎麽穩定存在……”
東方勝經常談泡沫宇宙論，這個推論雖然不算是僞科學，但小胖子在這個基礎上做的種種發揮，卻被大家當作科學的妄想曲來聽。
夏鳴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回到地球，喚醒徐教授，對他說：“你是對的！”
也想對何興輝說：“你是對的！”
他還想對東方勝說：“你也是對的！”
夏鳴所在的這個空間玄奇莫測，如果不是意識、思維和感官跟身體的區隔感異常清晰，他真以爲這個穿着全套太空服的自己，并不是真實的自己，隻是一團意識，而他所處的這個空間，就是他的意識空間。
他腳下的地面依舊是通道裏那種銀白金屬，向四周延伸出去大概有好幾百米。視野遠處并不是一片平坦，還立着若幹根高大的柱子。
柱子像是衛士一般聳立在銀白廣場的邊緣，邊緣之外并沒有平原、荒野或者城市，頭頂之上也沒有天空。
以銀白地面爲圓心切面，之外是淩亂破碎的空間。視覺上很像是立體的抽象畫，但視覺附帶的空間感卻因爲找不到準确的基點，再加上一種會引發幽閉症的無形壓迫，以至于生理上有些惡心，這還是夏鳴大腦的處理能力有了極大提升之後的結果。
這就是高維時空……
ar視野裏的環境數據顯示，這裏有跟地球完全相同的重力和空氣，這是r3ai爲迎接主體做的調整。對了，不應該叫r3ai了，這個名字不過是她發送到地球上的遠程馬甲，那麽該叫什麽呢？
“你已經理解了嗎，主體？”
“交互界面”的頭像出現在ar視野裏，不管是“主體”還是“交互界面”，都讓他覺得取名這事更有必要了。
“能給你定義新的id嗎？”
“目前你擁有最高，也是唯一的管理權限，主體。”
“叫……”
看着跟林千顔一模一樣的頭像，夏鳴說：“千憶，就叫千憶。”
“設定完畢，主體。”
“直接叫我的名字。”
“設定完畢，夏鳴。”
解決了這個問題，夏鳴才回答她：“我已經理解了，你的本體和交互界面都在緩沖區裏，無法直接在這個高維時空存在，原因……那就是我背負的使命。”
這是一個即将崩潰的高維時空，作爲這個時空的擴展智能，千憶蜷縮在緩沖區裏，在緩沖區所依附的宇宙泡，也就是夏鳴所在的宇宙裏，尋找新的主人。
事情大緻是這樣，夏鳴此時也隻是在宏觀上有所了解，還來不及細細解讀。
高維時空是存在的，泡沫宇宙是存在的，此刻他就站在由不知道多少個宇宙泡疊加形成的高維時空中。
不過，這個高維時空，并不是單純的“時空”。
盡管夏鳴可以在大腦裏找到答案，但千頭萬緒，他也不知從何入手去做解讀，于是選擇了最沒效率的途徑：問千憶。
“它真的已經死了嗎？”
“我就是它的絕對理性，被剝離出來成爲獨立的智能，這就是它已經死亡的證明。”
“絕對理性……不能支撐起生命嗎？”
“理性是沒有源動力的，就像無所不在的希格斯場，具有自由意志的感性，才是觀察希格斯玻色子，進而讓它運動的力量之源。生命失去了絕對理性，隻是難以延續，失去了自由意志下的感性，就會降維成爲我這樣的存在。”
“自由意志，跟我想的自我意識是一回事嗎？”
“自我意識的本質是希格斯玻色子之下的終極弦子，能完全呈現本質的自我意識，才是自由意志。”
“世界的本質果然不是決定論的呢……”
“在人類的認知裏，自由意志隻是最接近答案的概念，如果你覺得會混淆的話，我可以替換成‘思維弦’或者‘弦子’這樣的概念。”
“那樣更古怪，還是别了。”
這一段充滿了玄幻與哲學味道的對話，揭示了一個夏鳴原本難以接受的“真實”。
高維時空是不穩定的，泡沫宇宙的相互運動讓它時刻處于變化中。相對于宇宙泡之外的“無海”（就當混沌虛空理解吧），置身其中的高維時空，就是一個智慧生命。
這其實不是無法理解的存在，在單一的宇宙泡裏，一塊石頭有空間、質量和運動這幾個維度。跟另一個宇宙泡疊加後，它多了一個維度。
多出來的維度顯然不是像切鑽石一樣，隻是多出來一個面，而是在基本粒子層面有了新的變化，物理常數就像一元方程變成了二元方程。這樣的變化一層層累加，足夠它擴展成爲玻爾茲曼腦那樣的存在。
當然，這樣的“生命”，并不是像人或者動植物那樣，要呼吸，要新陳代謝，要繁衍後代。而是理性與感性這兩個方向的微觀運動，再在宏觀上呈現爲智慧的存在。
沒錯，一些科幻小說裏描述的以星雲爲大腦的玄奇生命，大概就有些像這種“高維智慧”。
隻不過高維智慧相對于人類而言，高維智慧是完全超越了整個宏觀尺度的存在。在高維智慧的認知裏，人類這種智慧生物，完全就是鉛筆在紙上點的一個點，不存在溝通和對話的基礎。
在夏鳴大腦裏的無數邏輯雲中，解釋高維智慧的邏輯雲是最大的一團。
“對它來說，要延續生命的辦法就是錨定各個宇宙泡，對吧？而要錨定一個宇宙泡，需要抓住擁有自由意志的那個粒子，也就是我，把我帶進高維時空，穩定住這個宇宙泡。唔……我還需要再理解一下，這個穩定過程具體是什麽樣的。”
“還有另一個途徑，摧毀一個宇宙泡裏的自由意志，将高維智慧的意志刻寫到這個宇宙泡裏。”
千憶的解釋讓夏鳴悚然，他馬上就在一朵邏輯雲裏找到了延伸下去的分枝，完全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那我來這裏……”
“在我之上的高維智慧已經死亡了，終結了，你不是來當它的傀儡或者食料，來讓它複生。而是和我模拟成它，延緩甚至拯救它遺留下來的世界，再開創出新的生命。”
夏鳴楞了片刻，他知道這就是他來這裏的使命，但之前隻是字面上的了解，現在，他明白了這個使命意味着什麽。
“這麽說起來，在我那個宇宙泡裏，人類還真是唯一的智慧存在啊。”
“錨定宇宙泡的第三種途徑，就是創造新的宇宙泡，你所在的宇宙，就是這麽來的。對的，這裏，就是你們那個宇宙的觀察者。”
夏鳴再是一愣，從腦海中吸收了海量的信息後，他淡淡一笑：“保險箱……”
這個邏輯雲裏蘊藏着的信息也相當龐大，但畢竟隻是背景，迫在眉睫的事情還很多，他并沒有深入。
夏鳴向千憶确認道：“我要做的，是先奪回你的真正本體，再進入其他宇宙泡，去……燒殺劫掠？”
視野裏的頭像緩緩搖着：“這是以後的事情，現在你要做的，是穩定住這個出口。如果這個出口被吞噬了，緩沖區也将不複存在。”
“緩沖區的毀滅，會形成暗物質黑洞，你所在的宇宙泡裏，暗物質會很快被吸收進來，宇宙将從膨脹變成收縮，宇宙常數也會發生改變，那會導緻一系列的變化，比如光速會變慢，至于你所在的地球人類……”
夏鳴隻覺得頭皮發炸，這樣的災難，星系或許都會在一瞬間崩解，人類的命運更不用說了。
千憶既然提到穩定這個地方，那就意味着……
夏鳴正要深入另一團邏輯雲，遠處兩根光柱之間忽然出現一道光幕，就跟通道裏的光幕一模一樣。
不過光幕上的波動卻很劇烈，甚至凸現出清晰的輪廓，還不止一個。
夏鳴還沒有從邏輯雲上找到光幕後到底是什麽，但一個個怪異猙獰的輪廓還是能告訴他，那是某種兇猛的生物。
“那些是另一個我失敗後的産物，她從其他宇宙泡裏選取了生物樣本，想在這裏直接培育和篩選自由意志，再跟她進行融合。她失敗了，在所有失敗者中，她造成了最大的破壞。”
“她培育出來的全是隻能承載生存本能的生物，這些生物不僅摧毀了她，還占據了所有還能維持着高維的空間片層，除了這裏。”
夏鳴皺眉：“聽起來你失敗了不止一次。”
這個千憶，看來也不是高維智慧最初遺留下來的，而隻是其中一部分。
“是的，還有很多出口，每一個出口都是我的一次嘗試。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此時的我在計劃中負責執行最後一個預案，錨定創造出來的宇宙泡，借用其中孕育的自由意志，不進行融合，隻是模拟。”
夏鳴吐出一口長氣，自己承載的使命，不知道是苟延殘喘，還是最後一搏，感覺好像沒區别。
“那麽，那個倒計時，就是光幕被攻破的時間？”
千憶又搖頭：“是切斷宇宙泡與緩沖區連接的最後期限。”
她的語速雖然沒變，但在夏鳴聽來，每一個字都間隔了很長，因爲後面的話，讓他心緒無比沉重。
“切斷連接後，你所在的宇宙泡會脫離接觸，成爲單獨的宇宙泡。宇宙泡會出現很多變化，但跟緩沖區成爲暗物質黑洞相比，這樣的變化會小得多。推算中，人類不會滅絕，隻是進化曲線将會……”
視野裏出現一副圖，是千憶的推算。切斷連接後，宇宙常數也會有極其微小的變化，但足以讓地球成爲廢土。不過跟之前的徹底崩解不同，廢土之上又會産生人類，人類文明會以另一種形态延續下去。
那是一條再也看不到未來的路，因爲缺少了跟其他宇宙泡沫的接觸，缺少了高維時空的影響，即便是廢土時代之前的量子和宇宙物理知識能傳承下去，也再沒辦法跟現實印證，科技将會鎖死在一個極低的水平上。
“你可以選擇，這也在你的權限之内。”
沉默了一陣後，夏鳴聳肩：“這事我就沒必要交給聯合國安理會了。”
不管怎麽選，都是一場災難，對于人類個體來說，兩邊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即便切斷連接，人類還能生存，但那個人類，跟夏鳴本人，還有他在意的其他人，就再沒關系了。
相反，如果向前走的話，人類文明必然會前進……不是一大步，而是從類人猿進化到現代智人這樣的，決定性的一步。
從人類整體來說，這也算是一場賭博吧。
“反正還有時間，不是嗎？我總得盡力試試。”
夏鳴做出了選擇，這應該是地球上每一個人都會做出的選擇。盡管要賭上整個人類，甚至整個宇宙，但沒人願意現在就完蛋。
光幕還在扭曲，在撕扯，但終究沒被突破。
夏鳴眺望遠方，淩亂的空間片層，是無數宇宙泡的投影，文明與進化的永恒主題，果然還是血與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