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緩沖區裏被變魔法般轉換出來的球形空間包裹住的星聯成員，原本在阿爾法帶的尤納斯成員，以及剛從巢穴裏撤出來的星聯特勤，共計不到千人，有幸目睹了世界的改變。

阿爾法帶和貝塔帶的所有非人工造物，全都化作白光，彙聚在天球頂端，一顆柔和的太陽漸漸成型，将原本混沌幽深的空間照亮。

與此同時，原本的“出口廣場”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半徑十多公裏的巨大圓球，正反射着天頂的白光。在圓球後方，是一片淡淡的光霧，不知是何類存在。

而在巢穴這邊，巨艦依舊漂浮在虛空中，上方也有一塊光霧，不過遮蔽在難以計數的變異博格屍體之後，不那麽顯眼。

對了，屍體……

在原本的貝塔帶位置，變異博格，戰鬥機器人，飛船殘骸，穿着動力裝甲的人類，各種屍體混在一起，分布在半徑數千公裏的戰場裏。

“我們，赢了嗎？”

阿爾法帶原本所在的位置，倚靠小行星建起的若幹艙室，現在已經成了空間站。帶着傷員剛剛撤進艙室，進行急救的曼松上将，看着眼前這一幕景象，難以置信的呢喃着。

霍金教授的發聲器裏傳出機械的話語：“秩序在延展，世界在穩定，我們終于可以在這裏看到宇宙更深一層的真面目了。”

“但是，他們都死了……該死！都死了！”

戰場已經沉寂，曼松上将兩手捂住面孔，情緒有些失控。

撤回來的傷員，還有空間站裏那些醫護、後勤和科研人員們，心中被苦澀充塞着，那是四千多人啊！

“清道夫号！”

“星聯特勤還在！”

“是夏鳴！”

驚呼聲響起，監視屏幕上，一艘小飛船正拉着湛藍光焰，倒着飛過來。之所以是倒飛着的，是因爲之前加速太猛，現在不得不掉過頭來劇烈減速。

清道夫号發來通訊：“星門哪裏去了？那個大圓球又是怎麽回事？小夏需要緊急救護！”

“直接送過來，我們正在做準備”，曉棠的聲音在星聯通訊頻道上響起，蘇玉松了口氣，看看屏幕裏，被多層防輻射袋裹起來，孤零零挂在貨艙裏的夏鳴。目光再轉到心電圖，不經意間，心跳也跟上面每一個波谷同步。

“需要做重度輻射污染的消洗！”

“準備搭建體外血循環！”

“呼吸機呢，把呼吸機找出來！”

迷迷糊糊的感應到一番亂象，确認自己被擡上了手術台，夏鳴放棄了外感官，将意識一部分集中在内感官上，一部分用來确保跟千顔的穩定連接。

“我會幫助你，放心，不是和你融合，而是讓你的自我意識與高維時空結合得更緊。”

恍惚中，千憶的意念傳入。

夏鳴将内感官從細胞級别深入到分子、原子級别，然後就明白了千憶給他提供了什麽幫助，他的内感官依舊沒停，一直深入到量子級别，這是一個由無數微觀時空的震顫編織起來的世界，大多數運動正在崩潰，但少數還保持着完整的結構和平穩的節奏。

現在他的内感官，可以直接接觸到神經量子效應，也就是思維運動的本質。不對，這隻是量子層面的運動呈現，根本的弦子運動，他是不可能接觸到的，就像他可以用光子轟擊原子，但光子的波粒二象性，讓他無法把握光子本身。

對大腦内部神經量子效應的觀察，過程就像是之前觀察變異博格那個小小的宇宙泡一樣。相比之下，那個宇宙泡的規模大得多，但全是無機物的分子結構跟大腦的有機物結構，複雜度上又差很多。不過對他來說，依舊是輕車熟路。

從最基本的神經量子效應，到分子結構，再到細胞級别的生物構成，夏鳴很快對自己大腦目前的狀況有了通盤了解。就像一個末日世界，世界裏所有事物是怎樣構成的，各種事物是怎樣發揮作用，讓這個世界能夠正常運轉的，每一件事物會在什麽時候崩解，或者已經崩解到什麽程度，他都心中有底。

這隻是開始，他再将麗洛和曉棠之前的自體克隆技術，以及千顔所搜集到的所有相關學術資料梳理了一遍，确定了将這個世界從末日中拯救出來的方向。

夏鳴将神經模型進一步細化，延伸到整個腦組織。将已被破壞得很嚴重的大腦區域标識爲感官區。察覺到有外部循環支持時，再将破壞嚴重的小腦部分标識爲不那麽關鍵的植物神經區，總之目的是将大小腦現在還可以運行的區域全用在高級思維和關鍵功能上。

大腦的功能區域會因應情況自動調整，隻不過自然調整是個漫長的過程，但在夏鳴遠超凡人的意識的控制下，這個調整幾乎是轉瞬就完成了。這些還堪用的腦細胞，在夏鳴的壓榨下維持着他的自我意識。如果有台可以測量神經量子效應的儀器，夏鳴此時神經量子效應的活躍指數，會高到令人乍舌的程度。

簡單說，常人大腦的腦細胞裏，神經量子效應是一個極低的活躍水平，意識活性就是神經量子效應活躍度在量子級微觀層面的印證。在高維時空裏，較高的意識活性，讓終極層面的思維弦子可以延伸到最前端的宏觀細胞層面，這也是星聯特勤們能夠在此，通過訓練迅速提升意識活性的根本原因，他們可以将神經量子效應活躍度提升到相當于常人一千倍甚至一萬倍的程度。

現在，夏鳴将堪用腦細胞的神經量子效應活躍度提升到了百萬倍以上的級别，依靠這樣的力量，他要完成腦細胞的代換。

麗洛和曉棠在之前醫治蘇玉和小萍的研究中，接觸過萬能幹細胞的研究，不過跟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差距太大。他總不可能用萬能幹細胞自體克隆一個自己就算完事，畢竟他的自我意識是以現在這個大腦爲載體的，不可能轉移到克隆體的大腦上。

他的方案是，先讓還算完好的幹細胞分裂出完全健康的幹細胞，再由幹細胞分化成健康的各類神經細胞，替換掉被輻射損壞的細胞，最終完成腦部的重組。

幹細胞依靠自我更新能力進行有絲分裂，分化成功能細胞，但如果抑至這種功能分化，它就仍然是幹細胞。

這種抑止技術，在千顔搜索到的信息中存在，雖然隻是比概念強一些初始研究，但夏鳴跟自己掌握到幹細胞分裂機制一對照，就知道了方向。

夏鳴找到了幾個區域裏受輻射最少的幹細胞，開始通過神經自控的能力，幹涉幹細胞的運作。不過此時的神經自控，已經不是依靠神經，而是由神經量子效應“編程”，推動的細胞内分子酶運動，應該叫細胞自控才對。

一群群幹細胞完成自我複制，但夏鳴發現，這些幹細胞雖然不再因爲遭受輻射而繼續惡化，而是健康的幹細胞，但dna卻有了變化。

“輻射變異？”

夏鳴愕然，這可難辦了。現在他的大腦已經找不到一個沒遭受過輻射的幹細胞，複制出來的全都是這樣。要以這樣的幹細胞爲母本分化功能細胞，誰知道自己的大腦會出現什麽變異？

不過每耽擱一毫秒，就有上萬個腦細胞死亡，在死亡和變異之間，他隻能選擇後者。

他沒有急着用這些幹細胞開始分化神經細胞，幹細胞和人體所有細胞一樣，都有分裂次數限制，這是受dna上的端粒酶長度限制的。每分裂一次，細胞的dna上，端粒酶就會少一截，等到了一定的次數，端粒酶消耗完，人的壽命也就到了終點。對二十六歲的夏鳴來說，平均而言，端粒酶的長度大概是一萬個核苷酸。

所謂“人體細胞分裂次數極限是五十次”之類的說法，是不科學不嚴謹的。比如表皮細胞，分裂次數要多得多，肌細胞就少得多。一般而言，幹細胞能夠分化的細胞數量，是人體細胞總數的二十倍以上。

如果夏鳴就靠這一點幹細胞來分化神經細胞，勢必要消耗掉好幾次分裂次數，也就是說他的壽命會少一截。

這是個不能無視的問題，而且，夏鳴覺得能夠解決，因爲千顔已經給他找來了資料。

八年前，斯坦福大學就做過延長端粒酶的研究，他們成功的将端粒酶延長了十分之一。雖然延長部分在兩三次分裂後就消耗掉了，比“原生端粒酶”消耗的速度快得多，但正好用來抵銷最初的分裂。而且，這也避免了端粒酶增生對dna帶來的變異影響，要是他分裂出了癌細胞，那就是另一場大麻煩。

斯坦福大學的研究是基于rna的調整對端粒酶進行“重編程”，因爲每一次分裂，端粒酶對信息代碼都會做一次校驗，所以這種重編程在兩三次分裂後就會被完全糾正。

這項研究發展到現在，也還隻用在早衰症、肌肉營養不良症以及心髒病等的治療上，這些疾病都是因爲端粒酶不正常引發的，重編程會激活校驗，讓端粒酶的運作有可能回到“出場設置”。

對正常人來說，這項技術的不确定性太高，引發癌變的可能性太大，所以還沒發展成爲“延壽技術”。但對夏鳴來說，不确定性就小得多。

在一個幹細胞上精細的完成“延壽”手術，刺激它做幾次複制分裂後，發現沒有問題，夏鳴就将操作過程分散到無數幹細胞上。以他現在的意識活性，分出海量細小意念，對自體細胞層面進行微觀掌控，已經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将所有可用的大腦幹細胞進行延壽手術，讓它們複制出足夠多的自體，當然不可能是無限多的，大腦的宏觀結構經過漫長的進化，在dna中也留下了隐藏的設定。

如果腦細胞數量沒有達到設定的規模，大腦會試着調整，壓榨，盡力讓意識和思維可以正常運作。如果超出設定規模，大腦就難以維持正常的運作，需要進行漫長的适應和調整。更重要的是，腦腔就這麽大，除非連頭骨也一同變了。

依靠死亡細胞留下的養分，幹細胞以驚人的速度分裂，一部分是複制自身，一部分則分化成健康的神經細胞。根據死亡細胞類别的不同，夏鳴還需要精細的掌握分化種類的大體數量。

自我意識帶着腦細胞瘋狂運轉，死亡腦細胞一片片剝落，萎縮，有的融解，有的化作粘液，從太陽穴處被鑽開的小孔裏導流出去。

“還好是咱們照看着他，知道他跟千顔連着，正在自救。要讓别人看到他大腦裏的變化，準以爲他也成了變異博格。”

緊急搭出來的手術室裏，在夏鳴身邊飄着的曉棠歎道。

夏鳴整個人被真空袋包裹着，呼吸機、體外血循環等設備讓他成了一個隻有大腦還在活動的活死人。

太赫茲成像儀上，夏鳴的大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生着腦細胞，死亡的腦細胞則被導流管引出腦腔。

小歡飄在他另一側，憂心忡忡的說：“腦子變了，記憶還在嗎？還是之前的阿鳴嗎？”

千顔的虛拟影像出現在視野中，自從知道了千憶的存在，千顔的虛拟形象就被設定爲短發，不然她們還難區分。

千顔說：“夏鳴的神經量子效應特征沒有改變，他肯定還是原來的那個他。”

小歡松了口氣，再幽幽的道：“忘了咱們也好，讓他重來一次，看他會選誰？”

“會選你，精神會選我”，曉棠攤手：“結果還是左擁右抱。”

小歡撅嘴，沒好氣的瞪她一眼，再抱住她，帶着哭腔道：“隻要他好好的活下來，随便他啦……”

曉棠輕輕拍着她的背，正要說什麽，整個人忽然僵住。

屏幕上，夏鳴大腦的影像漸漸模糊起來，到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團雲霧般的東西。

她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沒了，卻聽千顔說：“太赫茲波被偏轉，推測是夏鳴的腦細胞在排斥電磁波。”

曉棠抽了口氣，這是變異了？

如果夏鳴有餘裕的話，在大腦完成重建後，倒是可以跟曉棠和小歡打聲招呼，說到目前爲止還沒感覺到意識方面有什麽問題。

不過他現在得趕緊着手下一步，重建心髒，搞定血液循環，然後是呼吸系統。現在的體外血液循環和呼吸機，讓他體内殘存着的可用幹細胞越來越少。

當一切都完成後，夏鳴陷入到深深的睡眠中，自我意識對大腦的壓榨太過猛烈，他并非生化機械，疲憊發自心底深處，再也抵擋不住。

再次醒來，夏鳴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清爽感，實質上他真是脫胎換骨了。

跟千顔一對接，問了時間，他吓了一跳。

五月二日？他沉睡了十天！

曉棠和小歡都不在，他也沒彈窗提醒她們，想給她們一個驚喜。飄到盥洗室，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感覺很有些陌生。

一個光頭……

還好，眉毛長出來了。

眼睛鼻子嘴巴臉型什麽的，好像沒變，不過皮膚光潔得多，像是年輕了不少。如果不是光頭，加上線條似乎銳利了不少，鏡子裏的這個小夥子，感覺還不到二十歲。

身體……

現在的他，身高比以前高了七八公分，已經有185高，肩也寬了不少，雖然還沒有健美先生的肌肉，體型卻直追t台上的男模。

夏鳴心頭一窘，他真不是故意的。

他的身體從大腦到皮膚，從器官到骨骼，一個細胞也沒落的重建了一遍。而且所有細胞都做過修補調整，結果就是對基因的完美呈現。

基因當然沒有承載美學這類東西，但美學卻是出于人類的審美，審美的本質又是男女對配偶的向往。胸大臀翹就是女性之美，同樣，高大加上倒三角，就是男性之美。這樣的審美跟繁衍關聯在一起，深深紮根在了基因裏。

現在的他，相當把之前的他小腿骨拉長拉直了一些，肩胛骨加長了一些，肌肉分布更勻稱了一些。這還是大處，面部的變化，細節一下看不出來，但總體上卻有了一些改變，變得對雌性更有誘惑力，吸引她們來求交配，這是基因加進化論的鍋。

夏鳴歎氣，變帥了啊。

回憶身體重建的過程，夏鳴又想起了什麽，凝神用眼睛看向鏡子。

尋常的燈光下，多了一些東西，有隐約的淡紅光影，又有像是空氣在波動的線條。

這是電磁波，夏鳴很肯定。

當初進研究所的時候，他試圖觀察計算機房裏的電磁波，結果感應的是烏七八糟的抽象畫，眼睛卻沒看出什麽。

現在，他可以用肉眼直接看到電磁波了。鏡子裏的他，眼瞳正閃着淡淡的湛藍光暈。

竟然向小歡看齊了，變得跟深海那些發光烏賊一樣。

夏鳴一下子有些忐忑，變得這麽多，大家會懷疑他還是原來那個他嗎？

不敢再觀察更多，夏鳴套好艙内太空服，想出去找個地方靜靜。

門外是吊橋一般的長長通道，夏鳴才看清楚，自己所在的房間像是被重重遮護的金庫。

新搭起來的空間站嗎？

夏鳴踩着磁力鞋走過通道，自動門彈開，門外是一個大廳，數百号人正聚在大廳裏，門一開，目光全都投了過來。

沉默了一小會，似乎是在适應他的新造型，然後安森、蘇玉、老洪老黃等人同時呼喝：“敬禮！”

數百人跺腳行禮，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夏鳴一滞，旋即鎮定的回禮，目光掃過人群，曉棠和小歡也在裝模作樣的敬禮。她們準知道他醒了，把人聚到這裏，給了他一個驚喜。

他的嘴角剛剛翹起，就看到角落裏的另一個人。

千憶，穿着星聯的艙内太空服，俏生生站在角落裏，平靜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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