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珠華以爲下面王妃就應當結束了對她的這次親切友好的召見,怎知峰回路轉,最後像是漫不經心抛出來的要“就便”問一問她的這句話,卻是句真正要緊的話。

張巧綢的黑曆史,沈少夫人差不多兩年前就曾寫信告知過,平郡王妃應該早就知道,便謹慎一點想再打聽一下,當年這事是公開了的,往金陵去撒了人一問就知,再無疑問。

平郡王妃這麽久未做出什麽反應,由着張巧綢在府裏蹦跶,順利封了夫人,有了身孕,恃寵生嬌到把金玉樓整個打包到眼前讓她挑選——沈少夫人要置首飾時也不過讓人送些圖冊來,哪裏這麽麻煩過。

而卡在這個節骨眼上,平郡王妃把這個問題抛了出來,是終于看不過眼張巧綢的嚣張沒分寸了,要讓她難看一下,還是——

珠華的心安定下來,開口:“是的。”

她不想管平郡王府的内部風波,也管不起,她隻管如實回答便是,張巧綢害過她,這一點兒也不假。

無論過多少年,這件事都不會過去,因爲因她的愚蠢與嫉妒,實實在在葬送過一條人命。

尤媽媽聽到她的答案,不再說話,微微轉頭躬身等候平郡王妃的示下。

平郡王妃沉吟片刻:“果然如此,罷了,你把事情的始末都說了罷,沒得請了人來做客,倒叫人揣了一肚子糊塗回去。”

尤媽媽道:“是。”

她重面向珠華:“大奶奶,是這樣……”

事情要從前天說起。

且說那日張巧綢不知怎麽興出了新花樣,撒嬌撒癡賴得王爺同意,讓人把金玉樓的首飾都弄進了王府裏,要挑選之際,又好像醒過點神,自覺不好跋扈得過了頭,招人眼目——也可能是更存了心要顯擺自己的盛寵;府裏除她之外,還有一位衛側妃娘娘也是有孕在身,張巧綢便讓送首飾的長隊都轉去衛側妃的居所,請衛側妃先挑。

衛側妃是平郡王府上任長史之女,雖然受封在王爺身邊侍奉已有十年,不如新進府的小夫人新鮮,但她秉性溫柔端莊,處事又公正無争,寵愛雖弛,王爺卻仍很敬重她,她在府中的地位也很穩,自然不是缺首飾的人。

不過衛側妃脾性好,不管張巧綢讓她挑首飾究竟懷的是什麽心思,她都還是給了面子,從中挑了一對聯珠白玉镯。

就是這對镯子惹出了大/麻煩,衛側妃戴上兩天後,夜半時忽覺腹痛,緊急傳喚了大夫來,到底沒趕上,等大夫飛奔來時,衛側妃已經滑了胎。

這沒磕沒碰,好端端在床上躺着入眠,怎會睡流了産?

側妃的位分僅次于郡王妃,除衛側妃外,王府裏還另有一位李側妃,李側妃的資曆更深,差不多是跟郡王妃前後腳進來的,但她身子骨不大争氣,好些年前就抱病卧床了,什麽事也管不了。

所以郡王妃以下,衛側妃就是第二号人物,她再不和人争,出了這種事也絕不是可以含糊過去的。

大夫連着衛側妃身邊的嬷嬷連夜挨樣徹查房内陳設物事,查到天亮,查出了白玉镯的問題。

聯珠白玉镯顧名思義,外表如同一個個珠子串聯而成,是由匠人先雕出镯形,再雕出一個個圓珠和扁串飾聯成,整體十分精緻巧妙。

問題就出在兩隻手镯的珠子上——居然各有一個是中空的,裏面塞了麝香,開口處在圓珠和扁串飾之間,隻是一個小孔,做好手腳後,再用某種特制脂油填封起來,從外表看,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不對,更聞不出什麽異味。

但這脂油遇熱會慢慢軟化,衛側妃戴在手上,玉镯同她皮膚接觸,漸漸就化了一點,此時已是五月中旬,天氣一日比一日暖熱,衛側妃是孕婦,本來便易出汗,爲身子計,又不可能這麽早就用冰,所以隻好忍着,這脂油極淡,同汗水混在一起,滲出來一點也無法察覺。

但麝香的味道卻是悄無聲息地跟着滲了出來,衛側妃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她有孕後不便用香,就命丫頭們每日去花園采了鮮花回來擺放,在這些自然的清香掩蓋之下,衛側妃毫無所覺地中了招。

禍源找到了,下一步自然就該去問着張巧綢了。

張巧綢不肯認。

“張夫人說,她是一片好意才請衛側妃先挑首飾,上百樣的品種,她從哪裏知道衛側妃就會挑中白玉镯?爲這個就要賴她,她不服。”

珠華:“……”

她眼都快聽直了,這種教科書一般的宅鬥戲碼,居然真的可能上演!

她穿來六年,除了剛開頭接了原主的爛攤子,很吃了一場虧,後面其實過得算平靜,就剛開始那場虧,從張興文和張巧綢的角度看他們也是失敗的,能無聲無息緻人死命的藥不說在這個時代存不存在了,就算存在,也根本沒那麽好弄,他們玩脫了,想讓她“正常病亡”,結果卻是滿城皆知,算盤碎了個徹底。

“張夫人還說,她進府才兩年,和衛側妃沒有結下過仇怨,都沒緣由,爲什麽要冒着風險害她。”

珠華從跌宕起伏的劇情裏回過神來了,道:“媽媽,那這件事小姨至今還沒有認?”

尤媽媽點頭:“張夫人翻來覆去尋了不下十個理由,堅不肯認衛側妃的滑胎和她有一點兒關系。”

就從目前已知的條件,站在客觀的角度上,珠華其實也不認爲是張巧綢幹的——因爲這不是短暫引開書童,從張推官的書房裏偷點藥的簡單程序就能做成的事,而是涉及到非常周密的計劃,每一樣都需要可靠的外力人手。

比如說镯子,要動那種手腳,總得有個手藝精湛的老匠人吧;镯子是作爲金玉樓的首飾送進來的,不管是金玉樓的原件,還是乘人不注意被調換過的,在金玉樓裏都必須有可以裏通的人;再說摸準衛側妃的選擇,這就更難了,可能衛側妃最近正好确實就想要那麽一副白玉镯,這镯子正合了她的心意,所以她選了,但衛側妃既然是一個溫柔端莊的人,那她的心意不可能随意揮灑亂說,至少是她的身邊人才會知道,也就是說,張巧綢還得在她身邊安插上一個釘子——

以珠華對張巧綢的了解,她除非是也被穿了,換了個智商手段起碼飛越了三個檔以上的内囊,否則真的辦不到。

最重要的還有一項:動機。

張巧綢當年害她是嫉妒她的長相,想要她毀容,那她現在害衛側妃呢?嫉妒她也有孕?還是嫉妒她在王爺面前的臉面?

衛側妃是上任長史之女,可以想見在王府裏一定自有根基,她的娘家,自身位分,資曆,無一不強過張巧綢,張巧綢和她結下這個仇,能落得多少好處啊?

所以不管爲着哪個都很蠢。

有這種愚蠢心思的人,擺布不出這麽周全的事态發展,而有這個智力能在重重護持之下算計掉衛側妃胎兒的人,很難想象會去和衛側妃争上寵。

這兩者本身就是矛盾的。

“媽媽問我舊事的原因,可是還沒找着切實的證據能證明此事是我小姨所爲?”

尤媽媽點頭:“張夫人所提出的疑問,确有其道理在,她還有着身孕,王妃也不好過于嚴審她,隻怕再讓張夫人出了意外。隻是,衛側妃好好的胎滑掉了,傷心不已,院裏的嬷嬷天天來哭着求王妃做主,王妃也是無奈,不得不想法找些旁證,看是否能打開局面,或者至少安撫一下衛側妃。”

珠華懂了,她就是那個旁證——并且是最有力的的苦主本人:張巧綢能給人下一回藥,那就可能下第二回,張巧綢在此時暴露出這個前科,對她的殺傷力是巨大的,不管這回衛側妃出事她到底有沒有沾手,她都會因此亂了心神,那麽說不定就會暴露出一些蛛絲馬迹來。

“媽媽是需要我去見一見小姨嗎?”

尤媽媽含笑道:“大奶奶若肯幫這個忙,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珠華對此沒有意見,确定己身沒有危險的情況下,去見一見張巧綢又何妨?

她就站起身來,微笑:“願爲王妃效勞。”

平郡王妃颌首:“好——”

“王妃,王妃娘娘!”

丫頭尖利的聲音忽然在外面的院中響起來,似乎還帶着哭腔,同時夾雜着正院裏丫頭的訓斥攔阻聲:“鬼叫什麽!王妃正在待客,說了叫你等一刻了,你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娘娘,奴婢有要事——唔唔!”先前出聲的丫頭還待叫喊,但剛出口随即就悶住了,應該是被堵住了嘴。

尤媽媽闆着臉走到門邊,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轉身道:“是張夫人身邊的一個丫頭,叫歌雲的。”

平郡王妃眉頭微舒:“罷了,把人叫進來罷,這些丫頭平素不敢這麽放肆,大約是真有什麽事急着要禀報。”

尤媽媽傳了話,很快,那個無禮的歌雲被扭着手臂推進來了。

“王妃問話,好好回!”

扭送的丫頭警告了一句,才把堵在歌雲嘴裏的帕子拽出來了。

歌雲咳了兩聲,撲在地上,她滿面是淚,再出口的音調低了不少,但仍然凄厲:“娘娘,求娘娘快給我們夫人請個大夫,衛側妃的丫頭跑到我們院子外面吵鬧不休,夫人受不住氣,下面見了紅了!”

珠華愕然極了,扭身望向她:這才幾天功夫,流了一個,難不成又要流一個?

她心裏下意識地冒出句話來——豪門有風險,攀高須謹慎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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