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婦人的臉色蠟黃裏透着潮紅,她再開口時聲音降了下來,但顯然心緒并未平複,道:“甘心——如果你是我,你能甘心嗎?但不甘心又有什麽用,莫說我這個身子這樣了,就算我還康健着,我嫁了雞狗,也隻好随了,難道我們這樣的人家,還能允我反悔另配嗎?這一輩子,無非也就這樣,好在我快熬到頭了,往後的日子,就是你了。”

她又拿帕子掩着咳了兩聲,露出一個有些怪異的笑容。

珠華不叫她“姐姐”了,直接道:“你還不到三十,誰說你這輩子就這樣了?你覺得自己活不長了,是因爲在這個家裏,總是受氣,病當然難好,你要換個人家說不準養兩個月就好了,我跟你說,你知道我祖母嗎——”

她也是急中生智,把從沒見過面的葉老太太事拉出來說了,說了一段,見婦人竟是聽住了的樣子,愈加繪聲繪色起來,不管真假隻管把葉老太太後來的日子往美好裏說,道:“——你說你走不了,你看我祖母,她當年是忠安伯府的嫡長媳婦,世子夫人,不一般也走了,過得好好的?這事一點不假,你若不信,現在就可以着人出去打聽,那孟家正跟我家打着官司呢,他家被抄倒了黴,想起我祖母來了,想來賴上我們,我今兒出門,就是爲着這樁事。”

婦人呆了半晌,她不說話,珠華一時也不敢催她,隻是着意留心她的神色,終于等到她一句:“你祖母是被休的,當然可以離開那個地方,我怎麽可能?再說,我這個身子——”

珠華撿準時機逼上一句:“那你就甘心等死嗎?我不勸你什麽,不過像你說的,你反正都要死了,那還擔心什麽?我要是你,走到這個地步,誰讓我不痛快,我叫他全家給我陪葬!”

“呵呵……”

好似她說了什麽很好笑的話一般,婦人搖着頭,笑了出來:“小丫頭口氣倒大,真能信口開河。你要真是我,你有什麽本事擺布得了内閣首輔?你以爲萬家是你們那小門小戶,跟丈夫吵了架,擡擡腳就能出走吓人嗎?”

她當珠華年輕不懂事,沒見過世面,珠華索性也就順着道:“怎麽沒有?你不是見到他們把一個侯府姑娘都給害了?我要是你,被逼得沒法了,我就去告官。”

婦人更好笑了:“告官?就算官府受理了,萬家起碼能推出一百個下人出來頂缸,你以爲殺人是件大事,其實對萬家來說,連一點波瀾都不會激起。”

“再說——”她搖搖頭,扶着桌面,慢慢站起身來,“算了,不要說了,我難道還真能把我的婆家怎麽樣嗎?不過說兩句氣話罷了。”

她轉身要出去,珠華在她後面緊着道:“你不想怎麽樣,那就更好辦了,就當是給萬家找點麻煩,像你告密把你丈夫弄回去挨萬閣老的罵一樣。你就甘心在家裏等死,你丈夫回到揚州去風流快活——”

她未敢把章二姑娘案的真相說出來,隻是不斷誘導,因爲一般婦人嘴上說得再恨,真讓她下狠手報複婆家,她可能反而下不了決心了,這婦人果然就是這種情況。

珠華說的同時,也在慢慢站起來,她早就在瞄桌上那個放燈的銅燈盞了,現在屋裏沒有别人,雖然她懷着身孕,但那婦人風吹就倒的身子戰鬥力肯定更弱,乘着萬公子挨罵沒回來前,她若能出其不意制住那婦人——

“你說得有理。”婦人停下了掀簾的手。

幸而她動作緩慢,沒立刻轉頭,珠華忙坐回床上去。

她轉過來的臉色變幻幾番,苦怨倦恨交織:“算了,還是麻煩得很,我折騰不起了。”

珠華的心才往下沉,婦人接着道:“這樣罷,看你我的運氣了,你說你夫君會來救你?那就看是你夫君先來,還是他先回來了。”

她繼續掀簾,往外說了一句:“茶來。”就走回桌旁,重新坐下,道,“長夜漫漫,反正我也睡不着,就等着罷,有句話你說的沒錯,我都快死的人了,我還怕什麽呢,他們讓我這麽不痛快,我也讓他們難受難受……”

“……”

珠華無語了,久病之人的思路真不可以常人計,很快丫頭掀簾送了茶進來,屋裏有了人,珠華沒把握也不敢亂動了,那婦人還讓給她也遞了一盅,珠華不敢喝,隻是握在手裏。

茶水漸溫之際,外面傳來了動靜。

動靜不算大,但不太尋常——起碼不像是迎接主人回家的動靜。

珠華跳下床,這回也不管了,直接快準狠地把蠟燭扳掉,握了那個燭台在手。快得救了,她要這時候被人脅迫住受了傷就太冤了。

倒茶的丫頭本想過來,見此隻好罷了。

婦人全無反應,隻是笑了笑,歎了口氣:“看來你的運氣比較好。”

她真的是太累了,也太煩了,累到沒有力氣做什麽決定,但真的什麽都不做,又不甘心地煩躁不堪。

有人來推她一把,她釋然多了。

之後會怎麽樣,誰在乎呢?反正她快死了。

**

咚、咚!

厚厚的冰層被敲裂開來,擊打聲震耳欲聾。

随着冰封荷池下一具女屍被發現打撈上來,這擊打聲跟着也敲響了萬閣老的喪鍾。

蘇長越和晉王闖來那晚,珠華當着晉王的面誘導萬夫人确認了荷池底下沉了章二姑娘,雖然其後萬夫人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又再反口,但已經晚了,當着親王面的呈詞怎可能再被推翻,晉王讓人把萬家别院控制起來,然後連夜進宮,太子此時正在皇帝處請罪呢,他知道闖閣老别院的事掩不住,算算時間差不多了就很有擔當地出頭了,不想晉王來說了此事,皇帝震怒,哪還顧得上訓子,候到天一亮,即命錦衣衛去砸冰撈人。

撈上來的章二姑娘在池底沉了半年,那模樣——真是連她親娘章太太來都無法辨認了,但不要緊,有萬閣老嫡長兒媳的證詞,足夠用了。

萬閣老以往做下的所有罪過,在皇帝那裏都不如這一樁嚴重,什麽先帝顔面,老臣體統,萬閣老便是掏出面免死金牌來都不抵用了。

錦衣衛很快從别院轉移到了萬家主家,封門那日,萬閣老自知大勢已去,一語不發,萬奉英沒來得及出城,一并被堵了,他還嚷嚷:“你們這些鷹犬,有什麽證據敢來封查我家?!”

領頭的錦衣衛統領下了馬,和氣地笑了笑:“萬公子請讓一讓,這證據,搜過了就有了。”

萬公子不讓,直着脖子還想争辯,一個小旗過來,按着他的雙手一剪一翻,就把他捆巴起來丢門後去了。

蘇長越準備多時的那一封彈章派上了用場,緊随他其後,快過年的當口,參劾萬閣老的奏章硬是如雪片般飛向禦座。

沒人有心思過年,到處都在傳說着萬閣老爲私欲竟敢自導自演意圖将帝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故事。

拜章二姑娘案終于水落石出,連着又是查抄萬閣老家之故,衆人的目光全被吸引過去了,掩在這之下的珠華失蹤了大半天的事,很容易便遮掩過去了,當然她誘引萬夫人的功績也同時罕爲人知,不過這沒什麽要緊,該知道的,自然是知道,太子已經表示太子妃深宮無聊,讓蘇長越轉告待珠華這陣驚吓過後,養好了身子可以去坐坐。

……

其實珠華根本沒受多大驚吓,她說是被人見色起意,根本連色鬼的面都沒見着,很快讓救了回來。

她回家先出乎意料地見到了紅櫻。

紅櫻是來告辭的,珠華才知孟家的事竟已解決了。

且說紅櫻好端端在山西住着,不想天降橫禍,她跟的那個晉商忽然被人抓了去,她則爲人脅迫,要跟進京來做僞證,那晉商隻是個商人,沒有多大勢力不錯,但那個脅迫者不知道,紅櫻卻是有關系的,關系是調到山西的張推官。

晉商能鑽營,在本地做生意,各樣官員的關系網要打探清楚,紅櫻便是因此知道了張推官到來的事,她在張家犯有舊事,平常不敢去見,但男人叫人捏個罪名抓走了,背後牽扯到要她編話誣陷珠華和葉明光,這她就不能不去了。

張推官聽說和外甥外甥女有關,便見了她,聽過之後,十分訝異。

原來葉老太太舊事究竟,他竟是知道的,葉老太太在兒子成年後便告訴了兒子,而葉安和不欺暗室,娶張推官妹妹爲妻之前,也坦誠把這一點告訴了張推官。

至于張推官沒有告訴珠華之故,是因已隔了兩代,葉孟兩家從無來往,本也不可能再有關系,翻出祖輩舊事來沒什麽必要,再者,這種後宅恩怨,确實也不大好說。

在張推官訴說的真相裏,葉老太太第二回走時根本沒有懷孕,她那時“月份”那麽淺,哪可能确診得了,她做出有孕的症狀來,大夫順着說罷了,也沒把話說死,但老伯爺不懂,以爲一定是有了。

葉老太太這一招不管爲報複還是爲脫身張推官都以爲很妙,但他覺得不好說出來教孩子,就沒說。不想幾十年後被人鑽了空子,扯出來說嘴圖賴。

張推官在山西仍舊是管刑名,他保證看顧那晉商在牢裏的安全,事了後一根頭發不少地把他放出來;紅櫻就負責将計就計,随同北上,拆穿孟家人的盤算。

“大舅舅真是救難雨啊!”

珠華感歎,怪不得這事這麽快了了,兩個重要人證一個讓拉跑了,一個倒戈,孟家還有什麽戲唱?

葉明光挨在旁邊,笑嘻嘻地道:“姐姐,你可不知道紅櫻姐姐說祖母走時根本沒懷孕時,孟家人的臉色有多難看,我要不是擔心姐姐,都要笑出來了。”

珠華感念紅櫻這回幫了不小的忙,給她塞了不少東西,主仆坐着說了半天話,倒把小時恩怨都了了。

紅櫻抹着眼淚道:“哎,不是姑娘那時放我一條生路,我不知在哪個髒地方裏熬着,誰知道還有條命沒有呢?大老爺保了我家老爺平安,我就跑這趟腿,給幫着做回戲也是應當的。”

她多年不見珠華,知道她嫁了人,但一開口不大留神,仍舊時不時帶出舊日稱呼來,珠華聽她叫“姑娘”,想起在張家時的光景,心裏也覺親切,便不糾正她。

說了好半天後,紅櫻告辭離開了,她要趕着回家見老爺,年是沒法一起過了,說不準還能趕上個元宵節。

珠華站門邊目送她離開。

蘇長越自上完那一封彈章之後,卻是深居簡出起來,每日除上衙之外,隻在家中陪伴家人。這一日,他又按時散值回家,珠華一邊給他倒茶一邊問:“萬家的案子有什麽新進展嗎?”

蘇長越接了茶盅在手:“判決下來了。”

珠華驚道:“這麽快?”

“嗯,我看皇上的意思,是不想留他過年了。”

珠華“噗”一聲笑出來,蘇長越不知哪裏戳了她笑點,不解地望她,珠華不解釋——這個問題也很難解釋,隻是追問道:“怎麽判的?”

“全部家産罰沒入官,萬奉英流放,萬永已是古稀之年,皇上還是沒有把事做絕,貶了他爲庶民,即日起三日沒必須離京,有生之年再不許回來。”

殺人償命這個定律對萬閣老這個層級的人是不太起作用的,但他多年積攢的家業一朝化爲烏有,又那麽大把年紀了,兒子再流放出去,其晚景如何,可想而知,恐怕還不如上菜市口挨一刀來得痛快呢。

而至于孟家,賴葉家沒賴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以後下場更是說也不必說了。

珠華合掌朝空拜了拜:“今年過年,終于可以告慰公公婆婆了。”

蘇長越溫柔地看着她:“等到明年六月,他們泉下有知,才更欣慰。”

珠華愣一下,摸摸肚子,甜蜜蜜地笑了。

**

時光荏苒,半年一晃而過,六月天,豔陽高照。

院裏後栽的葡萄藤爬了滿架,濃蔭如瀑,架下擺着石桌石凳,蘇長越同葉明光兩個對着面,一高一矮,時坐時立,此起彼伏,沒個消停。

自西廂房裏斷斷續續傳出慘叫,每叫一聲,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就禁不住要對望一眼,目中閃過懼怕。

葉明光恐懼之餘,還加瞪蘇長越——隻是也不好說話,再心疼,總不能埋怨他姐夫不該讓姐姐懷孕罷?

兩個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轉了幾圈,終于慘叫轉成一聲天籁般的嬰兒啼哭聲,旋即已經出嫁改換了婦人裝束的蘇婉張着手,喜笑顔開地從西廂房裏沖出來,大聲叫道:“生了,生了!”

蘇長越二話不說,往西廂房就沖去,他身高腿長,搶在了前面,葉明光緊緊跟在後面,邊跑邊還記得問了一句:“蘇姐姐,是我外甥還是外甥女?”

蘇婉道:“是個千金!——哎,光哥兒,你别進去。”

葉明光極不服氣:“爲什麽?姐夫就進去了!”

蘇婉無奈地攤手:“哥哥也不該進去,不過我攔不住啊。嫂子現在累着呢,你别進去添亂了,等哥哥看過了,我就把小千金抱出來給你看一眼好不好?”

葉明光不好硬闖,隻好不大甘心地答應了:”——好吧,蘇姐姐,我就在這裏等着,你快些呀。”

他兩個在外面談判,蘇長越已經飛快走到裏間去了,穩婆和孫姨娘都在裏面,看見他進來也有點傻,要攆,蘇長越道:“我看一眼珠兒和孩子,很快就出去。”

穩婆知道這家男主人是個做官的,不大敢相強,孫姨娘也不好硬攔,隻好眼看着他走到床邊去,俯下/身來,極小心輕柔地把珠華黏在臉頰邊汗濕的頭發都撥到一邊去,想說話,眼圈微紅,一時竟說不出來。

珠華有氣無力地道:“我沒事,生得還算順利。孩子呢?快抱來我看看。”

穩婆忙把包裹好的小嬰兒抱來了,小小的一團,臉上其實沒有什麽眼淚,但就還有些抽泣着哼哼唧唧的。

穩婆笑道:“是個秀氣的小千金,看這位奶奶的模樣,将來指定是個大美人兒,聽聽,這哭聲都秀秀氣氣的。”

珠華十分期待地微擡起一點頭去看,蘇長越忙從後托着她的肩膀——旋即珠華圓睜了眼,向後倒到蘇長越懷裏。

她真是吓着了,不然她知道自己現在蓬頭垢面的,絕不可能好意思挨近蘇長越。

但這時她顧不上想了,顫抖着聲音道:“她、她怎麽長那樣啊?!”

從頭到腳都紅通通的,頭上一點細軟的亂毛皺巴着,眼睛閉成兩條細縫,鼻子嘴巴都是小小的一點,講真,這就算是她費勁吃奶力氣才生出來的嫡嫡親的女兒,她也說不出一個“美”字啊!

她都要懵了,怎麽會這樣,她跟蘇長越兩個的相貌都是接近頂值的那種,這小閨女随便撿爹娘任意一個長也長不成這樣啊,起碼一個中上之姿是穩穩的。

她打擊得快哭了都,這要是個男娃就罷了,醜點還可以說個性,女娃兒怎麽收拾——

“剛生出的小嬰兒都是這樣的,”孫姨娘笑着湊過來道,“奶奶信我,我們玉姐兒真的算極秀氣了,不信過個兩三天,等玉姐兒身上這色褪了,你再看看。”

“會褪啊?”珠華這才松了口氣,她雖然活了兩輩子,但前世穿時年紀也不大,沒見過這麽新鮮剛出生的新生兒,以爲都是那種白白嫩嫩的呢。

蘇長越忍笑——他是見過的,他兩個妹妹呢,雖然是小時候見過,現在還有印象,知道小嬰兒剛生出來差不多都是這個模樣。他小心地把珠華放回床上,摸摸她的臉:“辛苦你了,你先好好休息罷,别的什麽也不用想,玉姐兒有我呢。”

孩子的名字先就起好了,單名一個玉字,男女皆可用,蘇長越起名的用意,源自珠華是珠,那麽他們的孩子,就是玉。

如珠似玉。

**

又隔十來日後,珠華生産過後,緩過口氣來,抱着小娃兒細細打量她,小團子身上的紅色果然随着時日淡去了一層,雖然眼睛還是一條縫,看上去已然可愛多了。

“娘的小寶貝兒。”

珠華愛不釋手地抱她親一口,不知道是這幾日看久了習慣還是小團子的五官真的變得清楚了一些,她現在再也不覺得她醜了,而是越看越可愛,真的生出信心來,覺得她長大以後會變成一等一的大美人兒。

“就算不是也不要緊,娘也愛你。”

抱着又親一口,小團子才吃過奶,被喂得飽飽的,憑她折騰也不鬧騰,乖乖巧巧的一小隻。

她的母愛正揮發得起勁,蘇長越回來進了屋,站在桌邊換官服,珠華先看他一眼沒留意,低頭時忽想起不對,忙又擡頭:“蘇哥哥,你的衣裳?”

她記得蘇長越原來胸前的補子是種很不常見的鳥,名字尤其古怪,她要不是因爲蘇長越的官職,都認不得這兩個字,但他今天回來雖還是青袍,補子卻換了,變成了兩隻白鹭。

蘇長越聽她問,含笑把官服又拿起來,跟她展示了一下:“我不在翰林院了,今日接了調令,轉入詹士府左春坊,任左司直郎。”

這是六品了,等于升了一品,所以補子也換了。

以蘇長越的年紀來說,升得真算快了,而且穩紮穩打,從翰林院出去,詹士府算是最好的轉遷部門之一。

珠華禁不住誇他:“蘇哥哥,你真是平步青雲。”

“還早呢。”蘇長越謙道,換上家常外袍走過來,挨着她坐下,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團子抱着,對着她哄道,“爲了我的玉姐兒,爹爹要更努力才是。”

他畢竟在家時候少,還是不大敢抱,抱一會就把孩子還給了珠華,珠華哄孩子沒個夠,很快又跟她親熱上了。

蘇長越倚在床邊,目光溫柔地看着,心中一片安甯和悅。

青雲在上,來日方長,他會一步步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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