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中央表态支持學生到全國各地交流“革命經驗”,于是轟轟烈烈的“大串聯”拉開序幕。老師、學生隻要打着紅衛兵的名義就可以免費乘坐交通工具到各地遊走,吃飯、住宿同樣免費,僅在三個多月間,領導人便接見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紅衛兵和青年師生1300餘萬人。
而1968年正是“大串聯”的尾聲,方玄與韓軒假以師生的名義便坐上了開往北方的火車。二人行李簡單,本以爲可以一路輕便,但是卻萬萬沒想到,整列火車上竟然連站的地兒都沒有。
韓軒無奈地沖着方玄苦笑一聲,一隻腳勉強夠到地面,另一隻腳卻不知道往哪安放。他看着四周幾乎全是與自己年齡相當的青年,内心不免疑問,這些人也是到遠方避難的麽?要不怎麽會不知擁擠,不知疲憊地向遠方奔走?
可是他并不知道,周遭的這些人此刻早已麻木地丢了魂,甚至連劉萬山都不如,劉萬山雖癡傻但還知道與母親的情感,而這些人卻在這個年代恰恰忘記了那個叫感情的東西。
在火車上記不住時間,隻知道每停一站就會少很多人,但是沒多久又會有新的人補上來,整個車廂依然沒有下腳的地兒。火車轟鳴地向前開去,而車廂内卻早已經被汗臭味和亂七八糟的其他的味道布滿,韓軒想用手捂住鼻子,可是發現竟然連擡手的縫隙都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道打了幾個瞌睡,也不知到底過了幾天。
“小軒,快醒醒,到站了!”恍恍惚惚間韓軒被方玄的催促聲叫醒。
韓軒心中一喜,整個人立刻精神了起來,折騰了許久終于到了!可當韓軒随着方玄的腳步走出火車後,他的心再次如入冰窟。隻見偌大的火車站也滿是帶着紅箍的人,視線所及,依舊是各種顔色的大字報。
“鬥私批修!打倒走姿派!”
屬于這個時代的口号再次響起,而喊口号的那些人一臉傲然,甚至沉浸于此。
“将無産階級大革命進行到底!”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人們莊重的敬禮,這一切看起來肅穆莊嚴。韓軒額頭冒着冷汗,他也不知道爲什麽,在擁擠炎熱的火車上都沒感覺到這種燥熱。
“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突然耳邊又響起歌聲,随着歌聲的節奏,一行行人們跳起了憋足的舞蹈。韓軒聽别人說過,這個叫“忠字舞”。
這些人内,有農民,有老人,有小孩,他們很開心麽?或許吧,不開心怎麽會跳舞。
韓軒迷茫了,在他眼内萬惡的東西,竟然在其他人眼内如此“美好”。他燥熱,他不安。直到被方玄拉到公共汽車上,韓軒的腦袋裏還想着方才在大街上“翩翩起舞”的人們。
“小軒,睡一會吧,這一路上累壞了吧。我剛才問了司機同志,離我們下車的地方還要走很久呢。”方玄摸了摸韓軒的腦袋,說道。
韓軒搖了搖頭,“沒事,我不是很困。”說完他把頭側到一旁,看起了窗外的風景。
東北的夏天也很炎熱,隻是少了那種悶熱的濕氣,清風吹過,還有絲絲清涼。當公共汽車經過中央大街時,韓軒望着一座座他從來沒見過的建築,一陣失神。很多年之後,他才知道那些叫做“哥特式建築”。
哈市的夏天丁香花開滿街道,不經意就會被丁香花的香氣沁入心神,若是城市内沒有那些惱人的大字報,韓軒一定會喜歡上這座城市。
車子開了很久,不過韓軒和方玄早已經習慣了這種颠簸,倒是都被各自所觀察的景物吸引着。
“到了到了,哈哈,可算是到了!”方玄手裏拿着一張字條,上面正是他那位故友寄來的地址。
“小軒啊,等會見面了一定要懂禮貌,他本名叫梁華,你叫聲梁伯就可以。他這人啊,熱心的很,不用害怕的”方玄一邊照着手中的地址四處尋找,一邊對韓軒囑咐着。
找了有一會,方玄也大緻确定了方位,又詢問了好幾個人,這才确定了一座矮樓的方向。這座樓并不算舊,但是隻有三層,更像是一座筒子樓。
“這位同志,請問這座樓内有沒有一戶姓梁的人家?”方玄見筒子樓下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翁,便伸手拍打了下他的肩膀,詢問道。
那老翁嘴裏嘀咕了兩句,便立馬嚎了起來,“哎呀,我有罪啊,我是人民的大罪人,懇請組織對我進行批鬥,進行思想再教育!”
這一套話說完,給方玄和站在一旁的韓軒整的一頭霧水,難不成這個老人将他們當成紅衛兵了?
“那個同志,我們不是來批鬥你的,隻是問些事情。”方玄連忙解釋道。
老翁一聽,哀嚎聲立刻停止了,心裏怨恨着,老子白哭這麽長時間了,敢情整錯了。随即用破爛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有些生氣地說:“這棟樓一共九戶人家,姓梁的隻有我一個人,這些年除了那些渾娃娃找我批鬥我,還沒有别人找過我呢!”
“原來同志也姓梁啊,那你知道梁華同志住在哪裏麽?我們是他的遠房親戚,這次來找他投奔親戚。”方玄簡單幾句說明了來意,這個時期如果不說清楚會有一些麻煩的。
“什麽?”老翁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這才擡起髒兮兮的腦袋,打量起眼前的這個人。
“方方老弟?”老翁說話顫抖着,身體卻“蹭”地一聲站了起來,一掃衰老之态。
方玄起先愣住了,緊接着也開始仔細地打量起眼前的老翁。
“梁大哥!真的是你?你怎麽”倒不是方玄眼拙,隻是滄海桑田,人的變化實在很大,再加上梁華刻意擺出一副衰老之姿,全身上下也滿是污濁,很難認得出來。
“哎說來話長,走,上樓去說!”梁華哀歎一聲,但看到故友心中也難免高興,于是拉着方玄和韓軒就往樓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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