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天空下,稻香村的村口,葉小乖正穿着他自己的那套已經洗幹淨了的衣服,用雙手端着他那一張白皙俊秀的小臉坐在木橋的橋頭,一臉怅然的望着那據說是通往杭州城的蜿蜒小路,久久沒有言語。
他的身邊,坐着同樣穿着黃衫的鬧鬧,鬧鬧也和他哥哥一樣,用手端着下巴不吭聲,不過她卻是不怎麽安分,一會兒跟葉琛看着同一個方向,一會兒就轉頭看看哥哥,一會兒再回頭看看橋頭正在喝酒的唐無樂。
三個人出現在這個村子裏已經有一天的時間了,卻到如今仍不太能接受現實。
昨日,當那個叫做李複的據說是村子裏學問最高功夫最強的人說葉英并無子女,世上也從無求緣居,更沒有聽說什麽葉雪衣時,兄妹兩個先是呆了一下立刻就大叫不可能,唐無樂也冷靜的讓李複仔細的看了看葉琛的樣貌,因爲那模樣分明就是縮小版了的葉英,他們認爲李複也許壓根兒就沒見過葉英。
可是,當李複表示他卻是沒見過葉英,确實不知葉琛是不是真的跟葉英長的很像卻能輕易的道出葉家幾位莊主甚至于葉晖的女兒葉琦菲的名字,卻言柳夕已經死去多年之時,分明前一日才見過三嬸柳夕的兩兄妹終于開始意識到,這裏,恐怕已經不是他們先前所在的那個世界了。
因爲昨日他們還是二十餘歲的父親葉英,在李複的口中,如今已經年過四十,倘若這裏是他們那個世界的未來,那麽爲何他們母子四人卻在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的痕迹?
見兩兄妹徹底呆住,心中同樣覺得不可思議的唐無樂便上前問及了唐門的狀況,在李複淡然的說出門主唐傲天在十多年前的楓華谷之戰中雙腿皆斷,妹妹唐書雁并未能與柳靜海成親而是在柳家向唐家提親後沒多久就消失沒有了消息這個讓他震驚無比的事情之後,雖然猜想到雪衣先前預言的恐怕已經一一實現,但他卻仍懷疑李複有什麽陰謀時,李複身旁的綠衫少女,也就是秋葉青卻是撇了撇嘴道:
“你以爲這些消息都是道聽途說而來的麽?實話告訴你,無論是蜀中也好杭州也好,複哥都去過,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問問複哥那些地方的地形地貌什麽的,複哥都能跟你你們說上一二的,要不你以爲,我這麽個蜀中秋家大小姐,怎麽會跟着他跑到這裏?”
“你是秋家人?”唐無樂當時就瞠大了眼睛,蜀中秋家,雖比不上他們唐家,但在蜀中一帶,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官宦人家,他自然是聽過他們家的名頭的,隻是,秋家的大小姐,怎麽會跑到這個窮鄉僻壤裏來?
聽見秋葉青的顯擺,李複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冷聲道:“沒人要你這個秋家大小姐屈尊降貴的跟着我,你要是後悔了,随時可以走,我會通知你的家人來接你。”
說罷,他就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氣的秋葉青跺了跺腳恨聲道:“李複你個混蛋!”
罵完了,卻仍是快步追了上去,餘下唐無樂和葉琛還有鬧鬧慢慢的消化着他們所得來的爆炸性消息。
葉琛怔怔的望着秋葉青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
其實就在方才,他們問及李複一些如今藏劍的消息時,很多事情,并不是李複親口說的,而是秋葉青說的,隻是,秋葉青對藏劍的消息,并不是完全了解的,有的時候,說着說着便會忘記了,這時,李複便會短短的補充上幾句,每每這個時候,秋葉青就會很興奮的一邊說複哥說的對,一邊用一種“你真是我的神”的目光殷切的看着李複,直到他提醒她,才會繼續說下去。
而秋葉青對李複的那種态度,葉小乖是認得的,山莊裏有的時候,會出現一些跟她的樣子很相似的哥哥姐姐,而據他娘說,那是一種名爲戀愛綜合症的病的其中一個病症,而這個戀愛綜合症,下至十四五歲的少年少女,上至七八十歲的老爺爺老奶奶都是有可能得的,并且每一個人所表現出來的病症基本都會大同小異,卻是一種沒得醫治的病,就連成親都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當時的他,特别好奇爲何他的娘親會把這種疾病和分明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成親”兩個字聯系在一起,他娘卻隻是點着他的小鼻子說他以後就會明白了,并不跟他解釋,直到他往後去幾天因爲總是挂念這個問題而在孫爺爺教自己醫理時走了神,被孫爺爺逼問出來,才困惑不已的告訴了孫思邈這件事,然後,當時他就看見,從來都對他和藹和親的孫爺爺,第一次在他面前黑了臉。
第二天,他就瞧着已經年近七十的孫爺爺,拎着藤條追着他娘滿醫館的亂跑,一邊跑還一邊氣喘籲籲的罵道:“臭丫頭,我教你教壞小孩子,小乖才多大,你就教他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是不是當娘的啊。”
他娘則是一邊跑一邊回頭辯解道:“師父,您既然知道了我都是孩子他娘了,就不要在孩子面前這麽對我了,多丢人哪~”
孫爺爺又是一通的追一通的罵,他又聽見他娘換了說辭:“師父,您剛才說的話可不對啊,小乖再小,也終歸有長大的一天啊,他總不能跟您一樣去做了道士,一輩子都嘗不到得戀愛綜合症的滋味吧,要是他跟阿英一樣遲遲不開竅,又恰巧碰上了個好姑娘,人家要不跟我一樣這麽能等,那我兒子下半輩子的幸福,您賠啊?哎,不對,說不定到時候,您比我還急呢!”
聽到娘親提起自己,雖然完完整整的聽清楚了她的話卻完全弄不懂她在說什麽的葉小乖,正迷惑于爲什麽她娘反而希望她得病的時候,他身邊同樣被提到的父親看着眼前的一幕雞飛狗跳的樣子輕笑道:“好久沒見你娘這麽活潑了。”
當時,葉琛就覺得腦中突然嗡的一聲響,就好似什麽東西被捅破了一般,接着,葉英就被兒子探照燈一樣的目光洗禮了一遍。
然後,葉莊主就聽見他的乖兒子問他說:“父親,您,是不是也得了戀愛綜合症?”
事件,最後再他娘的大笑不止和孫爺爺的無語以及父親的怔然中結束,但葉小乖自從那一日起,便明白了,她娘口中所謂的戀愛綜合症,其實也可以說是一種喜歡。
所以,現在的葉小乖便很容易的就弄懂了一件事,那就是,秋葉青是喜歡李複的,症狀很明顯,而李複呢,其實也是喜歡秋葉青的,不過,他的喜歡,卻有些類似于隐疾,若是沒人告訴他或是這“病症”不複發,李複自己是不會感覺到的。
别問葉小乖是怎麽知道的,那是一種,屬于醫者的直覺。
“莫雨哥哥,他們在幹什麽呀?”
一聲稚嫩的,好奇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将葉琛拉出了思緒,他轉頭往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八/九歲面色有些憔悴的小小少年,正右手牽着一個五六歲的瘦弱的男孩,左手牽着一個比另一個男孩更小一些的卻略胖些的娃娃站在他們的不遠處。
小少年看向他們的眼神有些不善,男孩和娃娃看向他們的目光,卻是好奇的。
“毛毛,不要理他們,我們走。”聽到男孩的問話,看到葉琛和跟着看過來唐無樂與鬧鬧的目光,莫雨狠狠的瞪了他們三個一眼,拉着兩個孩子轉身往村裏走去。
看着他們的背影,葉琛忽然低低的道:“我們在看回家的路。”
莫雨的背影一僵,他左手裏牽着的那個娃娃便扭頭看了看葉琛,口中含着手指有些口齒不清的道:“家?家這邊呀!”
說着,他拿出手指指了指村子。
鬧鬧扁了扁嘴,小聲反駁道:“我們家才不在那邊。”她雖然有些粗神經,但是在葉琛的解釋下,已經明白了,這裏的藏劍,已經不是他們前幾日所在的那個藏劍了,也許,整個藏劍山莊,都沒有人知道他們兄妹兩個究竟是誰了,所以,她也有些想以前的家了,想爹娘,想弟妹,想叔叔嬸嬸哥哥姐姐,甚至于那個可惡的爺爺。
“小白!”
莫雨沒有轉身卻是扯了扯娃娃的手,不讓他去理會葉琛他們。
毛毛卻是回頭望了望,猶豫了一下道:“你們也和毛毛一樣都找不到家了麽?”
葉琛一怔,回頭重新看了一眼那蜿蜒的小路,再看向毛毛,落寞的點頭:“對,找不到了。”
“唉……”毛毛小大人似的重重的歎了口氣,“莫雨哥哥也一樣,不過他比我們更可憐,他不僅找不到家,還生了病……”
一個“病”字讓本就是醫者的葉琛猛然擡頭,有些詫異的望向莫雨脫口道:“你病了?是什麽病?”先前他見了莫雨的面色,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一來他還沒有從自己已經徹底與親人兩界相隔的事實帶給他的震撼中恢複過來,二來他下意識的以爲他的臉色是因爲生活困苦營養不良的緣故,故而并沒有多想,沒想到竟然是有了病。
莫雨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氣的拒絕道:“哼,要你管!”
葉琛眉頭一皺,想也不想的便提氣運功,一下秒就直接出現在了莫雨面前,莫雨駭了一跳,就見葉琛一邊伸手去抱毛毛和小白一邊對他身後大喊道:“鬧鬧,唐大哥,幫我接住他們兩個。”
他話音一落,莫雨就覺手上一空,他反射性的回頭望去,就見鬧鬧和唐無樂已經分辨伸手準确的撈住了小白和毛毛,而那兩個孩子,看樣子還沒回過神來,下一秒,他的脈門就被葉琛準确的扣住了,而他死命的拽了半天,手腕卻依舊被牢牢的禁锢在了葉琛的手掌之中,他心中自又是一陣翻騰,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明明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卻有如此高深的武功。
他不由暗暗有些後悔把自己身上帶病的事情告訴毛毛了,真是的,那麽小的孩子,爲什麽記性偏偏這麽好?
彼時,唐無樂和鬧鬧已經各自拉着回過神來的毛毛和小白走上前來,鬧鬧問道:“哥哥,他怎麽了?”而唐無樂卻道:“他是不是中毒了?”
聽見唐無樂的話,莫雨臉色微微一變,開始更加努力的想要從葉琛的手中掙脫開來,但是盡管他拽的自己手腕生疼,卻沒有一點點效果。
對他的動作仿佛毫無所覺的葉琛看了一眼唐無樂,點頭道:“唐大哥猜得不錯,症狀确實是中毒,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毒。”
“是麽?我看看。”唐無樂松開毛毛,接手了莫雨的手腕,莫雨的臉色顯得更加難看了,心中暗恨道:可惡,方才兩個人的交接過程中分明有一瞬間的空隙的,他怎麽沒能抓住呢?
葉琛轉過身去,走到毛毛的跟前他的小手,看着唐無樂的眉頭随着他診脈的時間越來越長而越皺越緊,心中也有了一絲沉重,而就在這時,一隻調皮的小手抓了抓他的手心。
他低頭看去,就見毛毛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仿佛在說,不要不高興呀,那樣子,讓他忽然想起了弟弟葉琚。
心頭,便不由得一陣柔軟。
“調皮!”他輕聲笑道,抓着他手的位置往下放了放,抓住了這孩子的手腕,再次擡頭看向唐無樂和莫雨,
半盞茶之後,唐無樂換了莫雨的另外一隻手,葉琛的臉色也慢慢再次凝重起來,目光,也再次看向了他牽着的毛毛。
嗯,寫上一點點歡樂舊事,順便再給下一步做個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