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時分,即便是處在多事之秋,人口衆多的藏劍山莊的弟子們依舊遵循了習武者該有的嚴謹作息,早早的熄燈安睡,偌大的藏劍山莊,除了山莊外圍的守衛,隻有值夜的弟子執着燈籠在莊中來回巡視,以防有不測之災。
隻是,今天注定不會太平。
就在值夜的藏劍弟子一邊往前走一邊注意着周圍的動靜之時,他突然感到腰間一麻,整個人竟然動也不能動了,連一點聲音也都發不出來了,這讓他心頭不禁大駭,莫不是有什麽大敵來襲了?這可怎麽辦,山莊怕是要遭殃了啊。
正當他一頭冷汗盡出,急的要發瘋卻什麽也做不了時,一道略顯稚嫩的嗓音響起:“你放心,我并無惡意,倘若有的話,你現在肯定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不是麽?”
那藏劍弟子微微一怔,就聽那聲音繼續道:“之所以點你的穴,是因爲不太方便讓你看我的樣子,我也隻是想問你兩個問題,你隻要點頭或者搖頭就可以了。”
他話音落後,這值夜的弟子就發現自己的頭部可以動了。
“……葉莊主,如今是不是仍住在天澤樓?”半晌之後,就在這藏劍弟子幾乎都以爲那人已經離開的時候,那道聲音終于響起,問的卻是讓這弟子既放心,又詫異的問題。
放心的是,倘若這人真的找的是他們家莊主葉英,他反倒是不擔心會出什麽事,因爲葉英的功夫,并沒有那麽容易被這個明顯可能還是個孩子的闖入者所打敗,詫異的卻是,他總覺得這個闖入者問起他們莊主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他說不清楚的情緒夾雜在裏面。
他可以肯定那不是殺意。
于是他點了點頭。
見那藏劍弟子點了頭,他背後的人——爲了讓葉英及時察覺自己與他相同的容貌已經拿下紗帽的葉琛和鬧鬧互相對視了一眼,葉琛便道:“多謝你了,先休息一下吧。”
他擡手又點了那藏劍弟子兩下,那藏劍弟子便撲通一聲跌在了地上,呼呼大睡去了。
“哥哥……”看着葉琛怔怔的神色,鬧鬧不由出聲道。
葉琛回過神,勉強對着鬧鬧笑了笑道:“我們走吧,這裏雖然比起我們的家略有些不太一樣,但看起來,天澤樓的方向,肯定還是沒變的。”
“嗯。”鬧鬧點頭。
兩兄妹于是就提起施展浮萍萬裏的輕功悄無聲息的往天澤樓而去了。
一進天澤樓的院子,二人便明顯的發覺了這裏與他們記憶中的天澤樓不同的地方,記憶中的天澤樓,是被雪衣精心的布置過的,假山,流水,竹林,小道,雅緻而又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可這個天澤樓,除了一座高高的孤零零的假山之外,院子裏的其他地方都空蕩蕩的。
院子裏燈火不聞,并無法一眼探知葉英所在的房間。
“分頭去找找看爹爹在哪個房間吧,小心點别被其他人發現了。”葉琛輕聲道。
鬧鬧點頭,兄妹二人分開,他們小心翼翼的一間一間的房間探進去,卻連一絲人影也沒有看到,但卻分明感覺到了這個院子的冷清和悶熱。
如今正是秋初,秋老虎的威力到了晚上依然不可小觑,在他們記憶中的天澤樓,會有他們的兄妹幾人的穿梭和玩鬧,會有母親準備上一些冰塊放置到樓中的各個角落,夜裏的天澤樓,總是涼爽而溫馨的。
“果然,沒有娘,爹爹都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呢。”會和之後,交換了各個的消息,鬧鬧有些郁郁的道。
葉琛沒有做聲,心中卻是深有同感,他摸了摸鬧鬧的頭,輕聲道:“我們隻剩下練功房沒有去過了,走吧。”
他牽着她的手,二人一起輕手輕腳的往練功房的方向而去,他不知道葉英如今究竟在不在練功房,但是,他所知道的練功房,都是帶着一間擱置着床榻的小房間的,也許,他們的父親,今晚就歇在那裏。
看着周圍熟悉又陌生的環境,鬧鬧随着哥哥走了一段路,轉過一個屋角,又往前走了兩步,就發覺哥哥突然停了下來。
她有些納悶的朝着葉琛的目光看去,就見一道身影,正散着一頭銀絲,隻着中衣,正倚在遊廊的欄杆上一動也不動,似乎是因爲無法忍受屋内的悶熱而出來納涼卻一不小心睡着了。
葉琛猶豫了一下,想了想,還是決定上前去詢問一下,于是,他放開了妹妹的手,一步步的往前走去。
看那頭發,那是位老人家,方才對那名值夜弟子所做的事,怕是不能對他做了,萬一出什麽事就不好了,那麽,他就趁他睡着,捂住他的眼睛,叫醒他問一問吧,順便讓他回屋休息去,在外面睡雖然涼快一些,也太容易着涼。
這麽想着,葉琛慢慢的接近了那道身影,而鬧鬧,就那樣看着他哥哥走過那道身影,扭頭轉身,擡手,似乎想要捂住那人的眼睛,目光,卻在落在那人臉上的一瞬間,不光捂眼睛的動作停了,就連整個人都僵住了。
鬧鬧瞪大了眼睛,此時也顧不得什麽了,蹬蹬蹬的跑道葉琛身邊,抓住他有些急切的道:“哥哥,你怎麽了?”
可她沒有得到她哥哥的回應,卻發現那道倚在欄杆上的身影動了,那身影站了起來,容貌漸漸的在月光下顯得清晰起來,看着那她異常熟悉,卻又跟記憶中有些許不同的樣貌,和那頭完全無法遮掩住的白發銀絲,她的嘴巴,慢慢的變成了O型。
接着,兄妹倆聽見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用他那讓他們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問出了一句讓他們幾乎要崩潰的話:“二位小友夤夜造訪藏劍山莊,不知有何貴幹?”
“我……父……您……”
葉琛的嘴巴張了又合,嘴巴哆哆嗦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他的腳,在不受他控制的一步步後退,腦海中轟響着一句句自欺欺人的話:不,他不是爹爹,爹爹今年才四十餘歲,他不會是這副滿頭白發的模樣,他的容貌與他相同隻是巧合,他額角的梅花胎記是假的,是假的……
他的眼前漸漸的一片模糊,淚水不受控制的一串串流了出來,他聽見妹妹有些氣急敗壞的對眼前的人叫道:“爹爹,我們不是你說的什麽小友,你閉着眼睛幹嘛,你睜開看看就知道了,哥哥跟你長得那麽像,我,我們……”
鬧鬧不知道該怎麽跟葉英解釋他會突然出現兩個孩子,她想說他們來自過去,但也知這話說出來會讓人更加糊塗,隻得用求助的目光再次看向葉琛,這才發覺葉琛已經滿臉淚痕。
聽見鬧鬧那讓人糊裏糊塗的自白,葉英微微一怔,幽幽的歎道:“葉某已眼盲多年,如何能看到二位的相貌,還請二位小友不要捉弄在下了。”
晴天霹靂!
“原來真的是這樣……”終于,葉琛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聲音裏的哽咽再也無法掩飾。
鬧鬧呆住了,繼而眼眶一紅,也終于意識到她哥哥爲什麽反應那麽大了,葉琛是個大夫,感官比其他人要敏銳的多,隻是她真的萬萬沒有想到,原以爲如今的隻是比過去那個爹爹大了近二十歲,沒想到,他竟然已經眼盲發白!
“哇……爹爹……”素來與葉英感情深厚的鬧鬧忍不住心疼的大哭了起來。
兩個孩子的哭聲讓葉英忽然覺得胸中一陣抽痛,下一刻,他的腰就被兩雙小手攔住了,兩個孩子的小臉貼上了胸腹,濕意很快傳來,哭聲傳達着這兩個孩子心中無盡的悲傷和對他的心疼,響徹在天澤樓中。
從未想過自己的目盲白發竟會讓人如此傷心的葉英很是困惑,聽着那兩個孩子在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的哭聲中依舊斷斷續續的說着“爹爹,爲什麽會這樣”的哽咽的話,他那顆空蕩着的搖擺了很久很久的自己幾乎都要遺忘的心,竟然慢慢的開始柔軟,并漸漸的被一種莫名的感動所填滿了……
他擡起一雙手,輕輕的撫摸了兩個孩子埋在他胸腹間的小腦袋,輕聲安撫道:“好了,别哭了,乖……”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因爲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唯一有記憶的,是那年自己的三弟帶着妻子女兒來到藏劍,葉晖的女兒被葉孟秋吓哭之後,葉晖安撫女兒時的模樣。
眼盲之後,他便是遇到過其他人哄孩子,卻也看不到他們哄孩子的樣子了。
這兩個孩子的父親,大約是跟自己長得很像吧,畢竟,他從未娶妻,也并未與任何女子有過關系,是不可能有像他們這麽大的孩子的。
也罷,看這兩個孩子的樣子,想必是非常想念他們的父親的,他既然長了一張跟他們的父親一般模樣的臉,就暫且充作是他們的父親吧。
葉英如此想到。
夜已經深沉,鬧鬧和葉琛兩個人再怎麽早熟功夫再怎麽好也終歸是個孩子,近半月沒着沒落的不安,今天白日裏的奔波,夜裏的尋找,找到之後的悲傷,使得這兩個孩子在痛哭過後,安心的感覺令他們遺忘了一切,等哭聲漸漸消弭之後,葉英側耳細聽之下,不由失笑,原來,兩個孩子都睡着了。
但是,即使是已經睡了,他們卻還緊緊的抓着葉英的衣服不放手,仿佛這一放手,就再也抓不到似的。
見拉不開兩個孩子,葉英隻得輕輕一歎,運起内力弄幹了自己被淚水沾濕的衣服,抱着兩個孩子回到了自己房間的那張卧榻上——練功房的榻太小——蓋上薄薄的涼被,他感受着臂彎裏的兩個孩子,突然覺得,有一次做父親的體驗,也還真的不錯。
“僞父子女”三人幸福的睡去,完全沒有料到,之前被葉琛放倒的藏劍弟子,第二天一大早睡醒,渾身酸疼的發現自己躺在石闆路上之後,木呆呆的想起昨夜的事,立刻着急忙慌的就去找葉晖。
得到了晚上竟然有“刺客”專門來找葉英消息的葉晖也吓了一跳,連忙去天澤樓看葉英,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大哥是他們藏劍的定海神針,那可是萬萬不能出事的。
隻是,當他不顧一切的闖入他大哥的房間後,眼前的一幕直接讓他傻眼了!
“大,大,大哥,你,你,你你怎麽變,變,變小了?”
他結結巴巴的看着床上被他闖門的動靜驚醒後坐起來揉着腫脹酸澀的眼睛的葉琛說。
嗯,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如某些人所願,我拼了老命寫了第二更,但是呢,代價就是,明天你們大概沒的看了,嗯,等後天吧 哇咔咔!
然後呢,很遺憾,父子父女的相見不是你們喜聞樂見的逗比風,而是一場虐心劇,家庭和睦妻賢子孝的葉英,和父厭弟敬眼盲發白心憂天下卻無一個親近之人的葉英,所過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樣的,我不知道你們看着這一章有沒有難過,如果沒有,那麽抱歉,大約是我筆力不夠,在我看來,看到親人過的不好,心疼到難以壓抑悲傷,才是他們最該有的反應,嗯,至于其他人嘛,逗比一下還是可以的,就醬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