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似乎又飛回到了許久之前的顔王府,那如柳絮一般的寒雪,晶瑩透亮之間卻是那般的美麗,柳怡柔無力的笑了笑,匈奴的雪也很美的,可是她這一生,或許都不會再去那片廣袤無垠的雪原了,銀裝素裹着整片大地,與遠處的無窮碧落連成一片,那淨素的白令人心頭也随之這漫天飛雪安靜祥和了許多……
那時候,赫連靖雲對她說,每年入了冬之後,漫天白雪來臨之前,原本争鬥無常的匈奴草原上便會陷入了短時間的甯靜與祥和,柳怡柔抿唇淺笑,微微的點了點頭……
而如今的洛陽城,哪怕純淨的雪覆蓋了整個皇宮,也無法掩蓋人們争相相奪的欲望,也掩蓋不了争鬥無常的事實……
又歎了一口氣,她翻身坐了起來,茗香連忙上前,“娘娘醒了?奴婢伺候娘娘起身吧……”
眼神有些迷惘,她愣怔了一會兒,擡頭看向茗香,詢問着:“皇上來了嗎?”
“是……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說與了皇上,皇上随後便離去了……”
茗香一邊給她遞過棉服,一邊答着她的問話。
“恩……現今去将皇上請了來了!”柳怡柔扣着扣子,淡淡的對茗香說着,思緒微微轉了轉,又接口:“順便将楚王請來……”
“是……”茗香應聲,轉身去将煨在炭爐上的茶水給她端了過來,“娘娘喝些熱茶吧!”
從她手上接過茶盞,小啜了一口,微微的苦澀在口中滋生開來,她略略的挑了挑眉,茗香彎着退出内殿,吩咐着當值的内侍,前去楚王府請公孫玮前來,她自己則裹了裹棉衣,朝着宣德殿奔去!
宣德殿當值的小内侍遠遠瞧着一個人影兒走來,待走到近處,瞧見是茗香,慌忙上前見禮:“問茗香姐姐安……”
茗香攏了攏袖,問道:“皇上在嗎?”
“在的……皇上吩咐了,若是姐姐前來,可徑直進殿……”
茗香點點頭,道了謝,便掀開了門簾,跨進了大殿……
黑玉棋盤擺在矮桌上,軟榻上偎着兩個人,熏香濃郁,袅袅之間令人看不清楚,隻能隐隐綽綽時聽到棋子落盤的脆聲!
“奴婢茗香參見皇上……”
執黑子,微有躊躇,子落,答曰:“進來吧!”
聲調平穩,聽不出喜怒哀樂,茗香恭謹的跨進了内殿,瞧着公孫钊和許芳對視而坐,許芳愛吃甜食,濃郁的甜味兒混雜着大殿的熏香,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味道,茗香微微有些皺眉,舉眸瞧向公孫钊,“回禀皇上,太後娘娘午覺已醒,特吩咐奴婢來請皇上前去長樂宮議事!”
“下完這盤棋,朕就随你去……”
白子将黑子的堵的嚴嚴實實,隻餘下一條逃命的捷徑,但也需要犧牲其餘的黑子,置之死地而後生。公孫钊舉棋,深思不定,這種壯士斷腕的決絕在這個年幼的帝王身上似是體現的還頗爲淺顯……
最終這抹猶豫不決緻使黑子全盤皆輸,茗香瞧着棋盤,黑白子混在一起,不懂棋藝之人自是瞧不出什麽端倪,但從公孫钊倆人的臉上瞧着,許芳略顯得卑微的臉上有着一絲不爲人知的得意,而公孫钊則是有些頹然……
收子,起身,低頭吩咐着許芳什麽,卻又拉過錦服,披在身上,眼波流轉出依依不舍,嘴角含笑,“我去去就回來……”
“恩……”許芳掂着腳尖,幫他扣着扣子,兩個人看起來竟是這般恩愛,緻使茗香感到心裏有些矛盾,自始至終的愛情是每個女子都夢寐以求的,更何況能依偎着的男人更是九五之尊,這份單純的愛更是可遇而不可求,若真是依了太後的意見,命皇上再娶她人,卻是生生在這二人之間劃下一道裂縫……
不自覺間,自己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凄苦,更是以同情的目光看向了許芳,直到公孫钊走在了她的前面,猛然回頭,卻仍是見着茗香愣在遠處,心裏有些吃驚,便出聲喚她。“茗香,回長樂宮了……”
茗香自知自己有些失神,連忙應了一聲,躬着身子退出了内殿,但是許芳卻有些惆怅的瞧着他們離去的方向,歎了一口氣……
今日公孫钊回來之後,神色便有些積郁,悶悶不樂的,許芳想要開口問,又怕牽涉到朝堂正式,忍了忍,詢問的話終究是未出口,本想着借着下棋來幫助公孫钊排解心中的郁結,可是幾局棋未完,柳怡柔便差了茗香來請,一絲絲不安的情緒從心底蔓延開來,無助而又有些悲涼,像極了當時獲悉父親被流配,自己和母親被充入掖庭時的無奈的無助……
飄萍想要尋到一絲可以依靠的東西,許芳便猶如這小小的飄萍,雖然年幼,但經曆的事情不少,且都是磨砺心智的,較之與和公孫钊相似的經曆,她更多了幾分隐忍和謹微……
天空像是被打翻了的墨汁,黑的想要壓下來似的,不日,則又是一場風雪,踩着已經滿是污泥尚未融化的雪,公孫钊心情也頗爲沉重,柳怡柔尋了他來,定是要将婚事都一一說清楚,隻是,這個結果,他既期盼,又抗拒……
他不知道會是怎麽樣的結果,他也不想知道,雖說已經身爲一國之主了,奈何心性仍是孩子,處理事情上面也不會做到面面俱到,由卑微一躍成爲皇城之中最尊貴的人,他的性子是恭謹之中夾雜着狂傲……
本也該是逆狂的年齡,誰都不服,誰都不懼,又是當朝天子,便更是認爲自己便是這天下的主,自己才是這真正的主宰者,天下,便是唯我獨尊……
一個自西而來,一個自南而來,恰恰都在長樂宮前相遇,公孫玮瞧見了公孫钊,緊趕了兩步,上前請安,“臣參見皇上……”
少年天子的步伐微微一滞,面上散開了一絲不自然的笑,“五皇叔免禮……”
“謝皇上……”公孫玮起身,朝着他又是拱了拱手!
楚王大司徒,柳怡柔居然還叫了他前來,公孫钊以爲簡單的事情變得有些複雜了。因爲柳怡柔代表着的是後宮,而公孫玮則是代表了朝廷……
眉尖皺在了一起,心頭的積郁複又多了不少!
踏進長樂宮内殿公孫钊和公孫玮同時俯身行禮,“兒臣參見母後!”“臣弟參見太後娘娘!”
揉着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柳怡柔擺了擺手,“不必多禮,看座吧……”
二人落座之後,柳怡柔的目光卻是落在了公孫玮的身上,淡淡的開了口,“五弟可曾記得石崇?”
沒由來的一句,公孫玮也是滿腹的疑惑,垂下了眼睑,沉聲答道:“恩!臣弟記得!”
“石家是洛陽城的大戶人家,雖然無人入朝爲政,但石崇的心思頗爲靈活,也是一個有手段的人,自從楊家和王家衰敗之後,洛陽城便獨留這一戶的大家,論家世,論财力,且不說天下,怕在這小小的洛陽城中便隻有天家可與其相比較……”
公孫玮隻感到了一頭霧水,不明白柳怡柔将他召進宮來,難道隻爲對他說說石崇的家世,公孫钊則是一臉的清明,眼神淡淡的瞟過公孫玮,瞧着他滿腹的疑惑,卻依舊是不開口!
“皇上認爲呢?”
大概的将石家的情況給公孫玮說了一遍,接着,便把話題轉到了公孫钊的身上,公孫玮當即便明白了,這件事,十有八九和公孫钊脫不了幹系,腦中思索片刻,便有了結論。是了,坊間傳聞,石崇之女已到了适婚的年齡,難道柳怡柔有意與石崇聯姻?
“兒臣認爲不妥!石家再富有,也不過隻是商賈之家。既無有才之人,又無有志之士!縱然聯姻,對大晉王朝也無利……”
公孫钊索性将話都挑了明說,這下,公孫玮确定了,柳怡柔是真的打了和石崇家聯姻的主意了?可是這件事必定會遭到群臣反對的……
“禀太後,這件事,臣弟也認爲不妥……”
“哦?”柳怡柔斜目睨他,似笑非笑的接着問道:“何以見得?”
“前有王媛便是最好的例子,當初先皇爲了扳倒楊家,便借機拉攏王家,後來竟是引狼入室,王媛禍亂後宮,王錄起兵造反!前車之鑒,後者之師,臣認爲此事,便就此作罷了!”
聽完公孫玮的話,柳怡柔便将目光投向了公孫钊,“钊兒,母後也知道你心有所屬,母後也允了你立許世英之女許芳爲妃,但你身爲大晉的帝王,凡事都應該以江山社稷爲重。許芳年紀尚小,不足以擔任爲公孫家開枝散葉的重任,爲了皇權,你必須早日立妃,早日誕下龍嗣,這樣,到時候,兵權和君權交付你手上之時,朝臣才不會有非議……”
公孫钊陷入了沉默之中,這件事确實是他考慮不周,忽略這一點。納妃封後是帝王生涯中重要的一個裏程碑,但誕下龍嗣則是重中之重……
“兒臣明白了母後的一片苦心,但是五皇叔說的對,石崇之女雖是富貴無常,但是其身份不入士族,仍是不夠尊貴,立妃之選,還請母後慎重……”
柳怡柔歎了一口氣,幽幽說道:“钊兒,不是母後逼你,現在實在是箭在弦上了,你且看吧,若你一年之後仍未親政,天下将會有變啊!”
公孫钊沒将時局瞧清,但柳怡柔卻是瞧的清清楚楚的,自公孫倫逃回封地之時,一場血雨腥風便即将拉開帷幕了!快則一年,慢則三年,她立誓要守住的這江山将會再次的風雨飄搖!
“那……”公孫钊有些爲難的咬住了下唇,心裏卻是矛盾至極,一方,他不想辜負許芳,另一方,他不願放棄着大好河山……
“一切便由母後做主罷!”
他終究垂下了眸,心情複雜,不敢去想要怎麽面對許芳,更不敢去想這諸侯王們幾年之後的叛亂,真有那麽一天的話,江山,終将崩盤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