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多愁2



大年初一,柳怡柔才淺眠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聽到外面腳步聲淩亂,可腳步聲停在内殿門口,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打擾她,她睜開了尚是有些困澀的眼,翻身下床,守在門口的小宮女耳力十分敏銳,稍稍挑起簾子,瞧着柳怡柔正欲穿鞋,她踩着小碎步走了過來,“娘娘醒了?奴婢伺候娘娘更衣吧?”

她從衣架上拉過棉衣,披在柳怡柔身上,柳怡柔則是挑眉望向殿外看去,問道:“外面怎麽站了那麽多人?”

話音一落地,小宮女的臉色登時變得蒼白無比,擡眸小心翼翼的瞧了瞧柳怡柔,聲音帶着些許顫抖的答道:“皇上求見……娘娘是見還是不見?”

公孫颙将她從河間王府接到洛陽的時候,讓她入住長樂宮!卻不準公孫钊前去打擾!而侍候柳怡柔的宮女和内侍都是公孫颙的人,公孫钊自是有心前來,卻是無膽!

可今晨宮女内侍們起了床,開了宮門,卻瞧見當朝皇帝跪在長樂宮門前,昨夜一夜冬雪,消得今日又是冷了幾分,皇上雖說是身上裹着裘皮,卻仍是瑟瑟發抖,小宮女們跪在他面前,求他起來,公孫钊卻隻有一句話,求見皇太後……

小宮女們謹記着河間王的囑咐,不敢擅自放公孫钊進殿,于是,小宮女們和小内侍們都守在了内殿門外,想瞧瞧柳怡柔是什麽态度……

而對于公孫钊,柳怡柔心裏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感情了!他曾經伏在膝下言笑晏晏的喊她母後,曾經笨手笨腳自己學做點心,隻爲博她一笑!他亦對她猜忌多疑,數次将她關進天牢,爲了她手中的兵權對她暗中布局,隻爲将她手中的兵權奪回……

“娘娘……”小宮女的呼喚聲将她拉回到了現實中,柳怡柔側目瞧了一眼小宮女,小宮女有些驚怕的垂下了頭,小聲嗫嚅的說道:“娘娘可否要見皇上?”

柳怡柔的秀眉又皺在了一起,公孫颙不準公孫钊前來長樂宮,而且朝中的權勢都落在了公孫穎的手中,若非公孫钊被逼無奈,又何來長樂宮呢?

往日的恩恩怨怨早在她成爲赫連靖雲妻子的時候就一筆勾銷了不是嗎?如今,她不過是借住在晉宮中的王子妃,見他一見倒也無妨……

“讓皇上進來吧!”

對于公孫钊,小宮女也是感慨萬分,這個皇帝自是擁有帝王的隐忍和謀略,可是唯獨缺少的是一個手握兵權的機會!曾經柳怡柔将西北軍的大權交與了他,卻沒想到他反過來竟然将矛頭對準了柳怡柔,這件事險些造成了西北軍軍變!

洗漱完畢之後,小宮女端上了一杯熱茶,吹開了浮在水面上的碧青點點,輕啜了一口熱茶,卻聽到一個聲音說道:“兒臣參見母後……”

柳怡柔擡頭瞧去,公孫钊的頭上肩上頂着的都是積雪,入了殿内,暖如春的溫度讓落在他身上的雪開始慢慢融化,散落在肩上的發呈現出了濕漉漉的感覺,他爲了見到柳怡柔,更是跪在長樂宮門外,雙膝前面和衣擺上都是雪,如今衣服亦是潮濕不堪,他每走一步,更是拖出一道水痕……

低頭瞧去,寬袖遮住了手臂,卻是遮不住那露出來的繃帶,右手上纏着厚厚的繃帶,甚至上面還帶着斑斑血迹……

柳怡柔萬萬沒有想到他會是這般的狼狽,眉梢皺的更緊了,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吩咐一旁的小宮女,拿來了幹布,替他擦幹……

公孫钊終于是忍不住了,竟然小聲的啜泣了起來……

柳怡柔揉着他發絲的手猛然一僵,眼中也浮現出了淚水,若非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他怎麽如此落淚……

“究竟出了什麽事?”

柳怡柔頓了頓手,還是忍不住的問道!

公孫钊似乎也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連忙擡袖想将臉上的淚痕抹去,卻被柳怡柔拽住了衣袖,眼神堅定,閃動着關切,朱唇輕啓,再次開口詢問:“究竟出了什麽事?”

她的話音落下,小宮女前來禀報,公孫穎前來求見……

柳怡柔眉梢微皺,側目瞧向了公孫钊,低頭處,卻是瞧見他手上的傷口,心中一動,臉色卻是凜冽起來,鳳袍闊袖甩開,淡聲說道:“宣……”

伴随着小宮女退出了内殿的腳步聲,公孫穎進宮見駕,他瞧見公孫钊也在此處,卻是一點都不稀奇,神情淡然的彎身施禮,“臣參見皇上,參見太後娘娘……”

柳怡柔瞧了瞧他,冷聲說道:“成都王不必多禮!”

而公孫钊則是下意識的往後挪了挪,腦海中則是想到了昨天晚上的畫面,他猶記得,他手上被劃破的那一刹那,那溫熱的血灑在自己的臉上,灑落在宣明殿那青石地闆上,帶着恐懼,帶着不甘,他還是在那滿是屈辱的诏書下蓋上了玉玺……

“臣有一事相奏……”

柳怡柔眼角斜瞥,瞧了瞧公孫钊,而後看向了公孫穎,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而公孫穎則是笑了笑,從袖中将蓋有天子玺和傳國玉玺的诏書抽了出來,雙手呈給了柳怡柔,柳怡柔滿是疑惑的接了過來,布帛綿軟,帶着絲絲溫暖,可是上面沾染着斑駁的血迹則是令柳怡柔心中一驚,但仍是不動聲色的打開了布帛,瞧着诏書那點點墨迹,她越往下看心中越是驚顫!

柳怡柔終于明白了公孫钊手上的傷勢怎麽來的了!也明白了他心中所懼怕的是什麽!更了解他此時的心情是怎樣的……

側目瞥了一眼公孫钊,當下仍是唇邊噙着笑意,瞧了一眼公孫钊,而後又将目光落在了公孫穎的身上,淡淡說道:“以皇太叔身份被立爲儲君,此事在前朝也是絕無僅有的事,況且,如今皇上已經有兩名皇子了,論理,帝位的人選是萬萬是不應授予成都王的,但想必王爺走這一步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如今,皇上尚且年輕,儲君之事暫且作罷吧!”

柳怡柔的意思很明白了,以皇太叔的身份繼承皇位,乃是有悖倫常,況且皇上又有兩位皇子,權衡之下,這皇位仍是輪不到你一個藩王來坐……

“太後可要瞧清楚了,诏書上可是有着皇上的天子印玺和傳國玉玺……”

柳怡柔仍是淺淺一笑,卻是順勢将诏書還給了公孫穎,“哀家瞧得很是仔細了!也瞧清楚了,诏書上面确實有着天子印玺和傳國玉玺!可是卻還少了些什麽……”

嘴角輕揚,眼光中帶着對公孫穎的嘲諷和不屑,卻又接口說道:“成都王稍等片刻,哀家有樣事物想給王爺瞧瞧……”

這下,輪到柳怡柔賣關子了,公孫穎有些疑惑,而就連公孫钊也是一頭霧水……

低聲吩咐了小宮女之後,她氣定神閑的端起了茶盞,輕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将茶盞放了下來,小宮女很是利索的将東西呈了上來,柳怡柔從她手中接過,從盒子中取出一物,笑了笑,遞給了公孫穎……

公孫穎很是疑惑的接了過來,心中不禁有些犯嘀咕,難道她柳怡柔也曾經逼迫着皇上寫下易儲的诏書?

可他打開之後,卻震驚了……

诏書乃是先帝公孫淩所下,诏書中明明确确的說道,念及公孫钊即位時尚且年幼,所下诏書需有天子印玺,傳國玉玺以及太後鳳玺三玺全在,诏書方可生效……

如今,天子印玺和傳國玉玺皆有,獨獨少了太後鳳玺,況且,柳怡柔剛才已經表明态度,這鳳玺恐怕是不會蓋上了……

“太後這诏書……”公孫穎率先提出了質疑,将矛頭轉向柳怡柔身上,柳怡柔微微一笑,“此诏書乃先帝親自書寫,成都王若有質疑,可對比先帝手迹……”

公孫穎不自然的笑了笑,柳怡柔卻說道:“成都王若是沒有其他事,便先行回府吧!哀家有些體己的話還要與皇上說說……”

縱使心中萬般的不甘不願,公孫穎仍是彎身施禮,“如此,臣先行告退……”

待得公孫穎離去之後,公孫钊急切的問道:“母後……”

柳怡柔知道他心中想了什麽,将诏書遞給了他,說道:“當初趙王亂政,爲了鎮住趙王,特意命公孫玮寫的,公孫玮在先皇身邊已久,自己模仿的也相當到位……”

這封诏書是當時爲了保住公孫钊的命,她特意命公孫玮求的,可是公孫倫卻不吃這一套,仍是将他們關在了溫泉北宮,也是由此柳怡柔也瞧清了公孫钊的内心!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願看見公孫钊如此被人爲難,到頭來仍是不願看着他被人爲難……

而公孫钊則是緩緩的松了一口氣……

是公孫穎直接将诏書遞給了他,而他看完之後更是驚訝!若是公孫淩真的立下诏書,命柳怡柔參政,那真正手握朝中大權的則是柳怡柔……

那麽,他這個皇帝更是形如傀儡!

而此時,公孫穎從長樂宮出來,心中則滿是不忿和憤恨,他千般算計之下,卻獨獨少算了柳怡柔這一關,更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公孫淩竟然會立下如此的诏書,這不是明擺着将朝中大權拱手讓與外戚?公孫淩一生之中最忌諱的便是外戚掌權,可爲何偏偏又對柳怡柔這般的放心?難道她真的竟是這般得公孫淩的心?不惜以江山相托……

不對!公孫淩駕崩之後,貼身伺候他的賈德貴卻不見了蹤影,當真是生死未蔔?是不是他知道了些什麽而被滅了口?

公孫穎心中一動,決定将此事查個清楚……

而柳怡柔也料到他定會去将此事都翻出來查清楚,所以,在遣退了公孫钊之下,她命人宣了公孫颙進宮……

無論宮中再發生什麽事了,她都必須要走了,她離開家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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