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漸隐,彤雲似火,燒的半邊天都血紅嬌豔。
半晌,窸窣的腳步聲在寂靜小巷裏響起,正陷入無盡恨意的劉希忙回了神,将這不經意間散出的氣勢收斂,擡首望去,卻是幾個垂髫小童正興高采烈的由遠處小跑而來,手中的紙風車随風轉動,映着那笑臉如花般的臉蛋兒。
好歡快的孩童,好讓人欽羨的年歲。
感歎了片刻,劉希繼續前行,腦子中卻想着東陵王府的所發生之事,不知是造化,還是天意,讓他與唐皇李善相遇,一來使得滿堂春的酒水生意得到了保護,二來有了秀才的身份。
若不是今天李善突然提及,劉希還不知參加秋闱需要秀才的身份,不過有鎮西王和東陵王這兩位李唐王爺,應該也不會是難事。
但要在萬人之中奪魁,成那狀元郎,他倒還是沒有把握。
畢竟,科舉不是吟詩作賦,劉希雖然幼時跟着劉寒學習四書五經,但是後者傳授他時不拘書卷,大有離經叛道之言,這等主張怎能用在科試之中?
皺着眉頭,劉希輕聲歎了口氣,望着身前彎曲不見盡頭的小巷,“看來還有好長的一段路需要去走。”
道罷,搖了搖頭,隻身緩緩前行,餘晖從青瓦房頭灑下,将那單薄的身影刻在了一側屋舍的粉牆上。
待他回到院子,卻已經是袅袅炊煙随風直上雲霄,鼻尖便是繞人口舌的香氣,是到了晚膳的時刻了。
出去了一下午,免不了要被問及所見所聞,吳雙兒撒嬌般的抱着他的胳膊問着王府是否如傳言那般遍地金銀珠玉,秦依然則是靜靜聽着,偶爾出聲問一兩句王府内的景緻兒。
自然,最爲殷切得還是抓耳撓腮緊拉着劉希衣袖不放的馬繡。
“玉生,你可瞧見了淑柔郡主?她眼下如何?可是消瘦了?可是容顔清淡了?可曾受了苦?”
這一連串的追問讓劉希哭笑不得,隻是看着馬繡急切的模樣,隻得壓下性子應道,“今朝,淑柔郡主安好的很,可謂是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依舊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美豔動人。”
聽得這句,馬繡才放下心來,稍後又是面露失落,走向一邊,自言自語的道,“郡主沒事便好,可是,她爲何不來尋我,莫不成是半點的思念都不曾有麽?”
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劉希亦不知該如何勸慰,情字最讓人憔悴,這中深入骨髓的折磨又怎是幾句簡單的話語所能磨去的?
好在馬繡并未過多是低沉,待秦依然從炤房端出香氣騰騰的飯菜時,他又是變得無事一般,一邊吃着菜肴,一邊與小武以及渠浪說着些閑話。
正吃着,劉希擡首見一道人影在門前似乎要探身進來,卻又遲疑不定,好一會,他才認出那是張小泉的娘親,張胡氏。
丢下手中的筷箸,劉希低聲喚道,“門外可是張嬸?”
話音落下,門外那張胡氏這才走了進來,低着頭,神情有些拘束與不安,即便劉希常讓張小泉帶着她來用膳,但這半輩子遭人打罵的婦人還是不敢有半點逾越。
“張嬸用膳了麽?若是還沒有,便與我等一道吃上些,今日秦家娘子倒是做了些可口的菜,還想着吃不完可惜了。”
劉希道了這句,秦依然便要起身去拿碗筷,那張胡氏忙連連搖首,“公子,姑娘,奴家不用吃。今日是奴家生辰,小泉說了早些回家,可是到現在都看不見個人影,奴家便想着是不是有正事耽誤了。去就酒樓那邊,小童子說早就打烊了,心想着是不是公子有吩咐他的地方,所以來瞧一瞧。”
說着,張胡氏擡首朝着屋内看了看,見張小泉不再,眼中滿是擔憂之色。
臉上依舊是和煦的笑色,劉希心中卻是頗爲震驚,張小泉失蹤了?
張小泉可是孝子,而又遇到張嬸的生辰,他定是要早早回家,更何況醉遊仙關門未時已成慣例,此刻夜幕垂下,已是酉時,怎還會未到到家中?
看來,劉希一直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竟然欺負到他頭上來了,一股怒火由心底騰地一下竄起,得是出些狠手段,否則,不知得有多少的魑魅魍魉見了滿堂春日進鬥金,眼紅的像蒼蠅一樣撲過來。
隻是在眼前這焦急萬分的張胡氏前,劉希強忍着火氣,繼續笑着和聲道,“沒想到今天是張嬸生辰,倒是劉希疏忽了,我有一批貨在城外,趕着要取回來,所以讓小泉前去了。”
說着,劉希要與那張胡氏賠禮,後者哪裏敢受,連忙躲到一邊,擰着的眉頭散了下來,露出絲許憨厚的笑意,“公子的事那便是要緊事,小泉能爲公子分憂,那是他的福分。”
“小泉稍後便要回來的,張嬸你既然來了,就與我等一道吃些,也讓大家沾沾喜氣不是?”
馬繡大呼小叫的道了一句,秦依然與吳雙兒應聲上前将要離去的張胡氏拉到桌前,田薰兒則是不作聲響拿出了一副碗筷。
頓時,屋内又歡鬧了起來,張胡氏有些局促地以茶代酒與向她敬酒祝壽的人道着謝,或許是從未經曆過這等場面,亦或是從未被人如此關心過,她的眼中隐約有着淚光。
低下頭,用衣袖在眼角抹了抹,張胡氏很是喜歡眼前熱鬧異常的場景,這就是她所期望的家感覺。
隻是她卻未注意到,那說得頭頭是道的馬繡已經悄然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