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對質


東陵王出現,孫行忙急行上前,彎身行禮,心裏卻是暗暗叫苦,他雖說有了部署,但是東陵王與和風清領命而來,督查此案,想要報仇自然就沒那麽容易。

提前審問劉希,孫行便是打算在東陵王未插手時将案子定成鐵案,殺了他以解心頭之恨。

這般,即便宮中怪罪下來,也頂多罰些俸祿。

可是如今剛剛準備用刑,東陵王與和風清便齊齊現身,孫行明白,定是有人在背後關注着此案。而東陵王聞訊之後匆匆而來,卻又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測,且不說帝君的意思,至少東陵王是有意偏袒這逆賊。

就在孫行思量之間,展複徑直的離去了,東陵王則是甩了甩莽服寬大的衣袖,看了眼臉色毫無血色的劉希,“孫大人,我與大學士隻是督查,審訊之事還是交由你來吧。”

說話間,身後的護衛從後堂搬來兩張木椅,并尋來了一方小案,添了兩盞清茶。

與和風清做了個請的手勢,東陵王坐在了木椅之上,稍後又是與立在一旁的孫行道,“孫大人,你繼續審案,隻将我二人當做旁觀之人便可。”

孫行心裏有着不快,但仍是面帶恭敬的行了禮,繼而回到他的明鏡高懸匾額下的案桌前,坐下後又是與東陵王道,“王爺,和大學士,堂下犯人品性低劣,作惡多端,強搶婦人,奪人家财,更是将出手相助之人殘忍殺害,實在是死不足惜,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眼中滿是兇光,孫行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劉希,王爺與大學士皆在此,你還不速速将罪行招來,以免得受那些皮肉之苦!”

與想上前攙扶他的林逸搖了搖頭,劉希伸手将嘴角的血色擦去,冷笑着道,“大人,有句老話說得好,捉賊捉贓,你若想要治我劉希的罪,還請拿出證據來,否則,又怎能堵得上天下老百姓的悠悠之口?”

有東陵王在,劉希明白是李夢筱與唐皇求了請,而堂上坐着李唐的王爺,孫行必定是有所收斂。

酷刑,應該是不敢動了。

若是想要翻盤,眼下的情形隻能靠置之死地而後生了,讓孫行将他的後手全都亮出來,再一舉推翻。

到那時候,劉希才可以洗刷冤屈。

“大膽,事到臨頭,還敢藐視公堂,來人啊,給我上刑,先廢了他的手筋腳筋!”

或許是見不得劉希安然自若的模樣,孫行氣火猛地從心底沖了出來,頓時忘了東陵王還在公堂上,咆哮了一句,手習慣性的要向前取令牌,卻發現一筒令牌已經被他悉數扔到了地上。【】

“孫大人,切勿動怒,細細想來,倒也是這個理,沒有證據哪裏能定罪?”

喝了口手中茶盞中的清茶,東陵王輕聲道了一句,孫行聽後這才發現了他的失态之處,但随即又想出了辯解之詞,“回王爺,這些刑具本就是爲了他們這些惡貫滿盈的修武之人所設,不然這些人憑借異于常人的身手怎會将我大唐的律令放在眼中?”

放下手中的杯盞,東陵王轉過首與和風清道,“大學士,你怎麽看?”

和風清瞥了眼面色有些不安,卻又帶着掩飾不住擔心的林逸,伸手捋了捋胡須,“下官是個隻懂得幾個字的讀書人,對查案審案并無精通之處,不過聖上施政爲仁,下官也見不得血腥的景兒,孫大人倒不如取出證據,讓他來個百口莫辯,直接定了罪,該關便關,該殺便殺,豈不是省事?”

“卻不知大學士與本王倒是不謀而合,孫大人,不如就照此審案如何?”

即便孫行先前便預料到了,聽得東陵王與和風清的對話,心中不免仍是腹诽了起來,但明面上仍是點首應道,“王爺與大學士說的是,下官這就派人将認證帶來。”

說着,扭頭與劉希哼了一聲,“不見棺材不掉淚,本官今日就将你的罪行昭告于世人,揭開你這道貌岸然的僞君子真面目,讓他們知曉市井傳言不過是子虛烏有!”

“真金不怕火煉,孫大人,劉希自問行得正站得直,做事無愧于心,你大可将那所謂的證人喚來做個當面對質。”

“好,那便來個當堂對質,來分個真假!”

又一次拍了驚堂木,孫行故作冷笑的道,哪怕有些事情是他所安排出來,本是子虛烏有的捏造,但在氣勢上,不能落了絲毫。

爲官多年,孫行明白,很多時候,人不是輸給了對手,而是跨不過去自己那道坎,敗給了自己。

就算劉希如傳言所說是個神童,也不到弱冠,怎會敵得過他?

将心裏那絲許的擔憂給壓下,與那堂下差役道,“張勇,你且帶人速速給本官将丹鳳街文墨軒的陳掌櫃,張家胡同的陳婆子,徐麻子,還有滿紅樓的頭牌語晴找來。”

滿紅樓語晴?

孫行道出的一堆人中,劉希從未聽過,怕是栽贓嫁禍之舉,不過最後這人卻讓他心中猛然一驚。

那夜,似乎有個**的煙花女子,而劉希手下留情,并未取她性命。

當真是婦人之仁。

心中悔恨的暗罵了一句,眉頭下意識的擰了起來,這模樣看在孫行眼中,頓時覺得勝券在握,右手琳琳抓着驚堂木,手背上青筋浮現,似乎正用盡了力氣将有殺子之仇的劉希給活活掐死。

不過是半柱香的時間,那張勇便匆匆而還,挂滿橫肉的臉上一片陰沉,疾行到孫行的身邊,靠在他耳邊小聲低語。

“大膽,你竟然敢殺害本官的人證!”

這一聲怒喝突然這般憑空響起将正悠閑喝着茶水的東陵王驚着了,當即出聲問道,“孫大人,可是發生了什麽?”

“回王爺,此獠果然是心狠手辣,殺人滅口,可憐那語晴不過是一孤苦的**女子。”

東陵王咂了咂嘴,有些吃驚,繼而闆着個臉與劉希道,“可是你所爲?”

“小人平日裏從不去勾欄之所,這語晴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亦或是美是醜都不曾知曉,又與她無冤無仇,怎麽會下毒手取其性命?更何況小人一直在這大牢之中,從未離開半步,語晴是死是活,實屬不知情。”

劉希确實不知道是誰将那娼妓給殺了,若是讓他猜測是何人所爲,那唯一可能的也隻有馬繡等人了,也隻有這幫兄弟會爲他奔走營救。

如今見過他面容的娼妓語晴死了,劉希哪裏還有顧忌,心中大定,安然的看那孫行耍出何等的陰謀詭計。

“罷了,孫大人,既然這喚作語晴的小娘死了,那也委實沒有辦法,還是将其他認證給帶上人,若是他們能做的了證,一樣可以治劉希的罪。”

“王爺說得是。”

孫行也回過了神,應了一聲後瞪了瞪立在身邊的張勇,“還不将人帶上來!”

唯唯諾諾的張勇怎敢遲疑,忙小跑着往外行去,不多時,堂上便多了五六個人,其中一對老夫婦攙扶着一哭哭啼啼的小娘,見到劉希,那穿着絲綢長衫的老頭竟朝他撲過來,大聲怒罵着,“你這畜生,還我閨女的清白來!”

行了幾步他便在那劇烈咳嗽起來,那老婦人和梨花帶雨的小娘當即去扶着他,擺着諸多刑具的公堂瞬間變成了一出凄苦的場景。

“王爺,和大學士,此女名爲小蓮,乃是知書達理的小娘子,哪知一日遊玩時被這賊人瞧見,他因垂涎小蓮的美色竟然強搶民女,玷污了小蓮的清白。”

孫行的話說完,那小蓮三人也是哭着跪下,口中喊着求大人做主的話來,而東陵王則是皺眉不語。

女子名節事關重大,而眼前這一家三口長相亦不是破大奸大惡之人,難不成這劉希一時糊塗,做了荒唐事情?

正待東陵王心生猜測之時,那孫行一拍驚堂木,又是讓那幾個粗布衣的百姓開口道出劉希的惡行。

“大人,小人劉老實,一輩子未說過假話,小人可以作證,正是此人搶了徐掌櫃家的小蓮姑娘。”

“不錯,這人看起來一表人才,卻是作惡多端,小人是打更的,曾經親眼目睹他淩辱了幾戶待秀閨中的小娘子,爲禍京城,小人等皆是敢怒不敢言。”

“大人,你可要爲小人做主啊,小人開了個藥鋪子,平常替人治病盡心盡責,遇見窮苦之人也能施藥義診,可正是他,竟然要将小人的鋪子奪走,說是要開個什麽**,當真是作孽啊!”

一個褐色衣袍郎中打扮的人聲淚俱下的說着,一邊朝着孫行叩首,一邊又是道,“這事被大人的公子知曉,想要出手相助,卻被這奸人所害,都是小人的錯,小人拖累了公子……”

郎中說着說着竟嚎啕大哭起來,孫行也是雙目垂淚,“罷了,犬子生性頑劣,卻不想在最後未百姓做了俠義之事,倒也未辱沒了門楣。”

說着,用衣袖擦了擦眼,扭頭對那一直未開口的白衣文士道,“徐掌櫃,你這邊又是怎樣的情形?”

那白衣文士從袖中拿出疊好的宣紙來,遞了上前,“大人,草民一生屢試不中,但心中仍是裝着聖賢之道,所以開了個鋪子,平日裏賣些字畫,糊口之餘也能繼續誦讀經卷。去歲年關将近,小人寫下了這兩句話,本是無心之作,聊以**,卻不想被人給盜了出去,大賺錢财之餘更是成就了一番美名。”

“瑞雪寒霜兆豐年,明月清風好時節。”

孫行将送上來的宣紙展開讀了讀,稍後又讓人呈到東陵王與和風清身前,待二人都看完後,他才繼續與那白衣文士道,“這麽說來,對聯是你所創,可有證據?”

“正是因爲口說無憑,草民才一直不敢前往公堂,今日聽聞大人要問罪于這惡人,才鬥膽前來指證于他。”

聽到這裏,東陵王擰着的眉頭舒展了開來,其它事情他或許不明白,但是對聯一事還是清楚的很,畢竟王府中到現在還貼着劉希親手所寫的幾幅對聯。

于是乎,在孫行拍驚堂木将劉希治罪時,東陵王輕咳了一聲,“劉希,你有何話可說?”

和風清亦是點了點頭,“下官還記得上次在王爺的燈會上,劉希那一首‘衆裏尋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讓我很是回味,前些日子,市井上流出的另幾首詩也是萬裏挑一的佳作,難不成皆是從别處盜來的?下官很想聽聽劉希會有何等說詞。”

“謝過王爺,大學士。”

劉希拱了拱手,繼而仰首與孫行道,“孫大人,你剛才也說了,要讓劉希心服口服,而眼下他們所言不過是一面之詞,在下有幾句想問問他們。”

孫行手中拿着驚堂木,極力的控制自己拍下去的沖動,他明白,要定劉希的罪,最好的辦法便是讓他沒有機會說話,可是如今東陵王已經開了口,又怎能違背?

别無辦法,孫行唯有痛快的點了點頭,“你且問他們,本官倒是要看看你還有什麽手段。”

沒有理會孫行口中的鄙夷,劉希轉首,在這一群受他欺淩的人身前來回的踱着步子。

公堂安靜了下來,隻聽得劉希輕微的腳步聲,那本是低低垂淚抽泣的小蓮一家人也聽不見了哭聲。

“打更的,你說見我強搶民女?”

“沒,沒錯!”

打更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瘦矮漢子,也許是沒想到劉希會第一個問他,因而話中有些氣短。

“那我搶了誰家的姑娘?”

“賣餅的張家,當鋪的陳家,還有……”

說出來兩戶後,打更的遲了少許,這才又道出一戶來,“還有賣布的張老頭家。”

“張家生的是男兒。”

劉希慢慢的道了一句。

“那就是賣酒的王**家,你連那孤苦無依的**母女都沒有放過!”

“王**跟打鐵的素有來往,她家的閨女也已經嫁人了,難道你不知?”

“胡說,王**是跟别人暗中媾和,但她家閨女還是黃發小童,怎會出嫁,又會有誰娶她進門!”

道完這一句,打更的臉色大變,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孫行與其認人證紛紛慌了神。

而劉希卻沒有停,走到那郎中身前,“你說你是郎中?”

“沒錯,你這惡賊,老夫的藥鋪乃是祖傳,絕不會交到你這奸賊手中。”

搖了搖頭,劉希沒去看滿臉兇相的郎中,而又是跑到那小蓮的身前,“你說我曾經強搶了你?”

“嘤嘤……你這無賴子,害了奴家一生,日後必定會遭報應的。”

“那我左臂肩頭有一塊紅色胎記你也看到了?”

哭泣的小蓮瞪着眼,點首應聲道,“都做了那種見不得人的事情,又怎會不知,沒錯,那是一塊紅色胎記!”

“很好。”

劉希道了一句,繼而将長衫拉開,他的肩頭,光滑白皙,莫說是胎記,就連汗毛都微不可見。

那叫做小蓮的女子當即驚呼一聲,臉上一片灰白。

毫不遲疑,劉希又走到那郎中身前,再一次問道,“你是郎中?”

猶豫了好一會,後者才繼續道,“不錯……”

“人參一兩,加水二杯,煎至一杯,以井水浸冷後服萬可是治風寒?”

那郎中當即額頭冒出冷汗來,支支吾吾,在劉希犀利的眼神下,竟然不由自主的往後退去。

扭過頭,冷眼盯着那白衣文士,劉希大步上前,“你是說對聯乃是你所創?”

“我……我……我隻是寫了這兩句話,并未……并未想過它是對聯……”

一邊說着,那白衣文士竟然轉身跑出了公堂。

劉希擡起頭,看着滿臉陰沉的孫行,稍後咧嘴一笑,“王爺,大學士,草民覺得案情似乎有些明朗了。”

不過是幾個呼吸,便扭轉了局勢,看着昂首而立的劉希,東陵王與和風清二人眼中多了一絲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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