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權宜之計


第五章

任宇弛邁進醫館,擡眼就瞧見淩月坐在診台後,兩條腿搭在診台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晃着腳,手裏拿着一本書,正看得津津有味。若水站在藥櫃旁邊正在裁包藥用的油紙,面帶苦悶之色。

看樣子又被淩月數落了。這樣的情景三年内時常見到,任宇馳倒是一點也不驚訝,不過看淩月如此坐沒坐相,他臉上微微浮起怒色。把手中的布兜遞給方楚,徑直走到淩月身側,伸手一拍她的肩膀,音色冷淡:

“你好好坐着!姑娘家家的像什麽樣子!”

若水這才注意到任宇馳,頓時喜笑顔開,“任大哥你來了,淩月姐又欺負我。”

“想是你又背不出方子來。要我說,活該。”任宇馳一臉正經的說出這話,嘴角微微帶笑,目光落在淩月身上,此時她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書,看似平淡的表情中藏着細微的警惕,隻是淡淡看他一眼,便起身上樓。

任宇馳跟上去,進了裏屋,看淩月小心的關上了房門和窗戶。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看淩月如此謹慎,任宇馳也有些不自然,微微皺了眉頭。

“最近這些日子你還是不要來我這的好。”淩月難得的一臉嚴肅,“我這被殺手盯上了,恐怕過不了幾天就會有麻煩。”

任宇馳聽着淩月的話,微微揚眉,輕笑,“你這是又招惹了哪路神仙?”轉身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一盞茶,輕哂一口,完全不以爲然。他才不相信淩月會爲了區區幾個殺手大動幹戈。

“不知道。”淩月一臉無辜,這是真的,她确實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誰,突然間想起那兩個殺手的話,“但是絕對跟朝廷有關系,好像說什麽皇帝身染重疾······”

“這事你怎麽知道?”任宇馳放下手中的茶杯,面色忽而凝重,“我也是前幾天聽幾個住店的人說起,似乎還和兩個皇子有關。”

“沒錯,齊軒王司馬皓軒現在就在江南,我前天還和他喝酒來着。”淩月撇撇嘴,“不過你也知道我這是醫館,皇帝重病又和他扯上關系,恐怕沒有那麽好脫身。”

任宇馳心頭一驚,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嚴厲不少,“跟你說過多少遍喝酒誤事,你看看你這幾年!”話已出口又覺不妥,覺察到淩月目光中一閃而過的悲苦,他也不忍再說下去,長歎一口氣,緩和下來,“現在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麽做?”

“怎麽做?”淩月慘然一笑,在他旁邊坐下,“我現在不知道這幕後是誰搞鬼,所以什麽都做不了,近觀其變吧。先得護了若水他們的周全,我是無所謂了,這條命留着,也隻是個空殼。你早些回去,如煙現在有着身孕,你多陪陪她,我已經讓若水備好了安胎的藥,一會你拿走就是。”

一口氣堵在喉嚨處不得下咽,任宇馳攥緊了拳頭,心中溢出濃稠的苦澀,他牽扯一下嘴角,“已經三年了。你就一定要把自己困在這裏麽?”他擡眸看住淩月,她素淨的面容仿佛蒙上一層宣紙,面容漸漸模糊。

他認識的淩月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的。那時的她······

那時的她······

“都過去了。”淩月壓抑住胸口即将溢出的情緒,“三年前你和我就說好了,那些都是生前事,以前的你我早都已經死了。你是這麽勸我沒錯,可是你自己都還不曾放下。”

任宇馳愕然,瞪大眼睛看住面前面沉如水的女子,她嘴角的邪斯慢慢張揚,眸子看住他,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一般,這才是他記憶中的淩月,輕易就能洞悉一切,帶着一種令人迷醉的危險。

“别以爲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這三年裏到處打聽殷冥的消息。所以你我之間先毀約的是人是你,不是我。”淩月挑眉,伸手拍了拍任宇馳的胳膊,“聽我一句勸,我這裏現在是是非之地,你離得越遠越好,這些事我自己能處理好。你隻要照顧好如煙和她腹中的孩子就是,這些紛擾雜亂之事再也不要過問,至于我的安危,我自有分寸。”

任宇馳太了解淩月,她一向是打定了主意就不會改變,自知多說無益,于是沉默着點頭。淩月亦是沉靜下來,手托着下巴盯着窗棂緊閉的窗框。

“我回去了。”任宇馳坐了片刻突然起身出門,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倘若有什麽變故,我定不會袖手旁觀。”

淩月沒有答話,起身跟着他下了樓。目光落在任宇馳的背影,他的肩膀似乎比以前寬了不少,腰也比以前挺得更直了些,一身藏青的長衫,腰封顯現出沉穩。到底比以前顯得穩重許多,隻是少了腰間的一把長刀。

站在門邊看任宇馳從若水手裏接過藥包,向她走過來,低沉着頭原本是不打算和她說話吧,但是行至她面前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淩月一愣,不知道他想幹嘛。

“說了你多少回,穿女裝不要抱着胳膊,怎麽永遠都聽不進去。”說着任宇馳自己都笑了起來,再看淩月一臉嫌棄的瞪着他,他輕咳一聲,“好了。其實說起來,我還是更喜歡你穿男裝。那樣的英姿,連我都會羨慕呢。”

淩月表情一滞,尴尬的笑笑,伸手攏一攏鬓邊的碎發,“說什麽呢,我現在哪裏還有男裝可穿,今天夜裏我讓若水和方楚去你那,小心些好。他們要問,你就說我要出趟遠門。”

原來她什麽都想好了。任宇馳倒是一點都不驚訝,垂了眸子不做聲,出了醫館門。淩月漫不經心的掃視圈醫館周圍,街角上有三個人影一直在那裏來回晃悠,她已經盯了他們一晌午,現在居然還沒走。淩月心中一聲冷笑,真不知道是從哪裏找來的這些半吊子殺手,連暴露了都不知道。

一搖一晃的邁進屋裏,吩咐方楚關門,若水還有些遲鈍,淩月懶得理她,打發她去把早上沒背出的方子再抄十遍,自己走到後院平日裏存放草藥的倉庫,走到最裏面的石牆,拉出牆縫裏的一個銅環,再從倉庫出來,正迎上過來看她的方楚。

“今晚上你帶着若水他們從這裏出去,先在任宇馳那躲一陣,等我回來我會去找你們。”淩月沉着聲音交代。

方楚點頭,緊皺着眉頭小聲問,“師姐,真的打算要這麽做麽?”

“兵行險招,這是目前爲止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淩月依舊一臉鎮靜,“有什麽事你跟任宇馳商量就是,但是千萬不可爲我打草驚蛇。我們好不容易安定下來,萬萬再經不得風波。”

待一切收拾停當,晚飯随便吃了些。待着天色全暗,方楚才帶着醫館内的其他三人從倉庫裏的密道走了。淩月一個人靜靜坐在大廳裏,點上一支蠟燭,昏暗的光亮影影綽綽,倒是讓人心中更加生寒。

盯着燭心看了一陣,過分的安靜之下淩月漸漸有些困乏。診台上散着幾張用來包藥的油紙,伸手拿過一張在手裏折着玩,用來打發時間。雖然不知道今晚是否可以平安度過,但是暗藏在周圍的危險依然在張牙舞爪。

隐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打更聲。已經是子時,淩月站起身來,長舒一口氣,原是自己想多了,看來今晚會平安無事,剛邁出一步準備上樓去睡覺,就聽到房頂上有輕微的響動,細碎且不易發覺。

往後退一步,淩月重又坐回到椅子上,目光掃視一圈屋子,微微低頭,手上依舊在折着油紙。氣息漸漸沉澱,靜靜的等待着危險的降臨,已經很久不曾經曆過這樣的驚心,淩月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在懷念這種久違的感覺。

呵,自嘲的一笑,輕輕揚手,手中的幾頁油紙已經飛了出去,劃過正沖進屋子的幾個黑衣人的脖頸,落地的一瞬間,鮮血撒了滿地。後面的黑衣人動作一滞,眼睛中充滿了殺氣,直向淩月沖了過來。

起身躍上診台,一手撈過身後的椅子,朝面前的黑衣人扔了過去,眼角的餘光瞥見有兩個人正從樓梯一躍而下,幾乎是不經思考的條件反射,足尖借力往後撤步,身後突然一個黑影閃過,淩月隻感覺自己頸後一陣鈍痛眼前頓時一黑。

意識喪失之前聽到一個陰沉的男聲,“把這破醫館燒了,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人,格殺勿論。這個女的帶回去。”

淩月嘴角最後揚起一絲笑意,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倘若她不被他們帶回去,隻怕會掀起更大的波瀾,那麽方楚他們也難逃一劫,若是隻有她一人,事情就變得簡單很多,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戰百勝,況且現在是對敵人一無所知。要想知道敵人的目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敵人那裏。

她早就知曉這個道理,自然加以沿用。感覺自己如同一塊舊抹布一般被人扔進了一輛馬車,腦海中亦是歸于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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