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裏,某個不爲人所注意的角落,斷斷續續的傳出陣陣壓抑到極點的、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嗥叫聲,還有嘭嘭悶響,有經驗的審訊者不難判斷出,這應該是受刑者無法忍受痛苦,用頭猛撞地面試圖把腦袋撞碎以尋求解脫時發出的聲響。
這些聲響無疑是駭人的,讓人聽着就背脊發涼。從這附近經過的人聽了,無不面色發白,遠遠的繞開,根本就沒有勇氣去探究巷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也沒有這個興趣。
戰争是很神奇的放大器,能把一些平時被掩藏得很好的東西都放的最大,使其纖毫畢現。當戰争爆發之後,冷漠的人會變得更加冷漠,自私的人會變得更加自私,惡毒的人會變得更加惡毒,而善良的人卻不一定會變得更加善良。這就是戰争的可怕之處,它不僅能奪走人的生命,還會把人的靈魂都給扭曲。對于貝爾格萊德的市民而言,甭管戰争爆發之前他們是什麽樣子的,現在都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爲生存掙紮上。他們必須抓住這有限的空襲間隙時間,盡可能的多購買一些物資或者尋找條件相對要好一些的掩體,這些直接關系着他們能不能活到戰争結束。對于他們而言,怎樣活活到戰争結束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巷子裏到底在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是不是有人正在遭受可怕的折磨,他們漠不關心,也沒有力氣再去操心。
幾分鍾後,一切都結束了,虎鲨帶着愉悅的微笑從巷子裏走了出來。她腳步輕快,雙手幹幹淨淨的,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血腥味,任誰都不會懷疑一個手腳如此幹淨的女孩子會有什麽壞心眼。
劉豔顯然并不知道她到底幹了什麽,見她走出來便迎了上去,低聲問:“都處理好了嗎?”
虎鲨說:“處理好啦!”
劉豔問:“那個想要殺我們的頭目呢?”
虎鲨說:“我把他狠狠地教訓了一頓,然後讓他滾蛋了。”
海葵不由自主的翻了個白眼……狠狠地教訓了人家一頓,讓人家滾蛋了?老大,你這樣欺騙一個天真無邪的記者,良心不會痛麽?她敢打賭,那個落在虎鲨手裏的倒黴蛋現在要是還沒有見到上帝,她就回頭抄三百次新華字典!
虎鲨可從來都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她永遠也不可能成爲讓所有人都如沐春風的中央空調式的人物,她的溫柔隻給了少數幾個人,留别這個圈子之外的人的,隻有一身尖刺,誰敢惹到她誰就得倒大黴。至于落到她手裏的俘虜……
抱歉,還從來沒有哪個能熬過五分鍾的。
沒少跟虎鲨一起出任務,早就見識過了她那冷酷而狠辣的手段的海葵實行太清楚自己的老大是個什麽樣的人了,對于把俘虜放走這種鬼話,她連标點符号都不信。
不過,她不信不要緊,關鍵是劉豔信了。聽說虎鲨把人放走了之後,她暗暗松了一口氣。雖說在鬼門關打過好幾回轉了,但她對殺戮仍然是本能的抗拒,總認爲能少一點殺戮總是好的。在離開巷子之前她就擔心虎鲨在撬開那個倒黴蛋的嘴巴之後會把俘虜幹掉,現在聽說她把人放心,頓時就安心了。
隻是,她有點納悶:“那夥人爲什麽要追殺我啊?我明明不認識他們!”
虎鲨問:“你聽說過CIA嗎?”
劉豔不加思索:“當然聽說過,中央情報局嘛!全世界規模最大,實力最強勁的間諜組織,其間諜網絡遍及全球!”
虎鲨說:“過去十多天裏,就是CIA在負責追殺你。”
劉豔下巴險些脫臼:“啊?”她真想不明白自己哪裏入了CIA的法眼,值得他們爲了她這麽一個小女子大動幹戈!
虎鲨說:“爲了追殺你,CIA幾乎将自己在巴爾幹地區的情報力量使用到極限了。雖然他們最終成功地拖住了你和南斯拉夫軍方,直到戰争爆發前一天,你所掌握的情報才交到南斯拉夫軍方手中,CIA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一大半,但他們爲此付出了極爲慘重的代價,其直轄的特種部隊損失多達數十人,而因爲動作太大不慎暴露,然後被南斯拉夫國家安全局秘密處理掉的重要特工更是多達十幾個,被丢進監獄的更多……可以說,就因爲你,CIA在南斯拉夫苦心經營了十幾年的間諜網絡幾乎被連根拔起了,你說他們能不恨你嗎?”
頓了頓,又補充:“對了,你那份情報上交給南斯拉夫軍方之後,短短兩天之内又有十幾号手握實權的軍政人物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這等于是往CIA還在流血的傷口又撒了濃濃的一把鹽。”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劉豔卻聽得面色發白,尤其是當聽她說到又有十幾号重要人物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之後,不禁不寒而栗。她不是這個圈子裏的人,無法接觸到這方面的信息,但是從虎鲨透露出來的隻言片語卻可以推斷出,她上交的那份情報成了很多CIA潛伏在南斯拉夫内部的特工的催命符,拿到名單後南斯拉夫反諜報部門立即采取行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這些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的鼹鼠一一拿下,然後……
然後就是人間蒸發,非常徹底的人間蒸發,連一根頭發,一個鈕扣,一塊小小的破布片都不會留下來的那種。
情報戰線鬥争之殘酷,由此可見一斑。
不難判斷,那幾個家夥就是CIA雇來暗殺她,好出一口惡氣的,結果沒有得手,倒把自己給折了進去。這裏頭肯定有一些很有趣很曲折的情節,放以前劉豔肯定會興緻勃勃的刨根問底,但現在她卻沒有這樣的心情了。她低着頭,一言不發,加快了腳步。
虎鲨盤點了一下這次暗殺行動,一個勁的直搖頭:“CIA退步了啊,活越來越糙了!”
海葵連連點頭:“可不是!暗殺的手法多了去了,比如說找兩撥人街頭火拼,‘不小心’的把目标給卷進去将其亂刀砍死,又或者在目标要坐的車上做點手腳,使其轉向、刹車失靈,再或者找個要錢不要命的司機給他喝點酒然後開車把人撞死……哪一樣不比這樣找好幾個人尾随試圖将目标槍殺來得隐秘高效?他們明明能夠做得更漂亮的,卻選擇了最笨的法子,真的是……”一時間沒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詞,她歪着腦袋想了想,才吐出一句:“飄了!蘇聯解體後他們就開始飄了!”
虎鲨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我以前給你講的内容你居然記得這麽清楚?我們的小葵進步了啊!”
海葵嘿嘿笑着,十分開心。
虎鲨每次誇她,她總能樂上半天的,真是個單純的、容易滿足的妹子。
回到據點之後,劉豔悶悶不樂,倒頭就睡。她的病還沒有完全好,現在又受了驚吓,一點精神都沒有了,隻能先睡爲敬。
郁成看出了她的異常,問虎鲨:“她怎麽啦?”
虎鲨說:“從大使館回來的路上碰到了CIA雇的殺手,受了點驚吓,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郁成擰起眉頭:“CIA雇的殺手?她不是已經把情報交給南斯拉夫軍方了嗎,CIA爲什麽還要雇傭殺手來對付她?”
虎鲨揚了揚眉毛:“你知道因爲她攪局,CIA在南斯拉夫的損失有多慘重嗎?整個情報網絡幾乎被連根拔起,十幾名付出了巨大代價才培養起來的高級特工人間蒸發,這梁子可結大了,以CIA那有仇必報的性子,哪裏咽得下這口惡氣!”
郁成揉揉腦袋,發現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北約爲了在南斯拉夫這麽一個充滿敵意的國家發展起一張高效的情報網絡,不知道耗費了多大的心血,現在因爲劉豔,這張好不容易才發展起來的情報網絡幾乎被連根拔起,哪個情報組織咽得下這口氣?哪怕僅僅是爲了給那些原本幹得好好的,突然間就人間蒸發了的特工一個交代,他們也不能放過劉豔!
他不禁有些擔心劉豔。CIA可是世界最強的間諜組織,可以說是無孔不入,一旦他們下定決心要除掉誰,那麽對方就算躲到南極的冰縫裏,也會被揪出來幹掉,唯一一個讓CIA折騰了幾十年都搞不死的,也就是卡斯特羅這個老狐狸了。劉豔不管是智慧還是地位,都跟卡斯特羅沒得比,CIA搞不定卡斯特羅,要弄死她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那現在應該怎麽辦?”他問。
虎鲨說:“她暫時不會有事,倒是我們可能會有**煩。”
郁成一怔:“我們有**煩?什麽意思?”
虎鲨說:“我通過審問俘虜獲知,在貝爾格萊德仍然有CIA尚未遭到破壞的據點,這些據點仍在運轉,這撥殺手就是他們雇傭的。我懷疑他們的目标并不僅僅是劉記者一個,而是我們所有人!不把這些據點拔掉,我們遲早會被他們盯上,到時候是接我們回國的飛機上多出一枚定時炸彈還是一枚重磅鑽地炸彈砸下來把我們炸得灰飛煙滅,全看他們的心情!”
郁成惡狠狠地說:“那就先下手爲強,幹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