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來自北衙的僭主攻破徐州
石亨一直等到了石彪的五百人站穩了對方渡口的灘頭之後,才令大軍分批渡江。
“于少保在此,石某先行。”石亨散出去了不少的斥候,但是并未發現黃河北岸,有任何的設伏的迹象,這讓石亨面色頗爲古怪。
但是于謙在北岸坐鎮,自然無礙。
他決定第一批渡河,即便是出現了半渡而擊之事。他也堅信可以等到下一波的援軍。
徐州之戰,一觸即發。
石亨帶領萬餘人,乘坐兩百多條大船,開始渡河,這些大船是從河南征調,自開封府至砀山渡。
石亨下了船之後,立刻開始整軍備戰,等待着敵人的出現。
可是他左等右等,始終不見人出現。
這讓他疑窦叢生。
叛軍在哪裏?
駐紮在徐州的守将是宮聚,宮聚在宣德九年官至都指揮,協助總兵官方政、參将蔣貴鎮壓松潘番人三十餘寨。
正統六年,宮聚以右參将從王骥、蔣貴攻麓川。
十四年,宮聚以都督同知,佩平蠻将軍印,做王骥副官,第三次攻麓川,兵逾孟養。
而後任貴州總兵官至今,乃是王骥嫡系中的嫡系,而且多有戰功,按理來說,也不是不知兵的人,大軍渡河這麽大的動靜,居然到現在還沒反應?
大軍都已經渡河了,敵軍人呢?
石亨派出了斥候,命令大軍嚴陣以待,開始安營紮寨,六萬餘精銳,用了将近一天的時間,度過了黃河。
當營寨完全紮好的時候,叛軍依舊未曾有身影。
砀山渡距離徐州不過兩日路程,但是斥候始終看不到有任何敵軍活動的迹象。
石亨和于謙坐在了中軍大帳,對着堪輿圖,琢磨着敵方可能在哪裏設伏。
“咱們是不是想多了?他們壓根就龜縮在城裏,不肯出來,想要依城而守?”石亨想到了一種可能。
于謙頻頻點頭,肯定了石亨的想法,但還是十分忌憚的說道:“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我們也要多加小心,我們不能小瞧任何一個敵人。”
“即便是他們真的在徐州城内盤踞不出,我們也要小心謹慎,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石亨十分鄭重的說道:“傳令下去,夜不卸甲,加強巡防,防止敵軍夜襲!”
夜襲這種事,雖然不大可能發生,但是還是需要防備。
石亨當初在京師保衛戰中,就夜襲了瓦剌人,驅散了漢兒軍,導緻瓦剌人攻城的時候,沒辦法用漢兒軍做炮灰。
他作爲主帥,親自巡夜到了子時,才去休息,于謙在軍營裏,點檢了火藥糧草等物,眉頭緊皺的看着徐州方向。
叛軍似乎很弱,陛下的力氣用的有點大了。
但是于謙并不認爲這是壞事,相反,他非常非常認同陛下的料敵從寬,甚至寬到了天下攻明的話本。
大明國力強盛,在已知的世界裏,大明根本沒有對手,皇帝的謹小慎微,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石亨其實是一個很擅長死戰的勇将,但是他在以前的所作所爲中,并不能算是粗中有細,甚至沒什麽細節。
在大同府甚至可以用狷狂去形容,否則于謙當初也不會連章彈劾他了。
但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陛下是個極爲謹慎的人,石亨也變得謹慎了起來,這種巡夜到子時,夜不卸甲的石亨,于謙在京師之戰中,并沒有看到。
但是在集甯河套之戰中,石亨每日都是如此,石亨以前隻是勇猛、聰慧、腦筋快,但是現在已經變的越來越有帥才之風了。
于謙認爲這都是陛下的影響,而且這的确是陛下的影響。
于謙稍微思忖了下,便躺到了榻上,昏昏沉沉睡去,軍營雖然多有不便,但是于謙并不是弱不禁風,隻要不耗心力,他的身體還能撐很久很久。
而此時的徐州城内,一片歌舞升平,甚至連城中最大的春琴樓依舊是燈火通明。
宮聚就在一個大大的包廂之内,連連叫好。
定西侯蔣琬隻是喝酒,一言不發的看着烏煙瘴氣的酒局。
包廂之内有個伶人戲台,說是戲台,不過是宴舞之地,幾個胡姬正在台上扭腰擺臀。
宮聚端起了酒爵樂呵呵的說道:“定西侯,喝酒啊!”
“今晚看上了哪個伶人,就帶回房裏,這明天後天估計着要打仗了,咱們呀,也是最後一天安穩日子了,吃好,喝好!”
“他武清侯是侯爺,你定西侯也是侯爺啊!”
蔣琬本來平靜的臉色立刻洋溢起了笑容說道:“宮指揮,某不勝酒力,父親在時,就不讓某喝酒,也未曾養成喝酒的性子。”
“飲這最後一杯,我就回去休息了,後日或有大戰,需要養精蓄銳一番。”
宮聚搖頭,這個定西侯,端着侯爺的架子,實屬不給面子。
這喝花酒,就是開心,要不然花這個錢幹什麽?
但是人家是勳臣,他也不好說什麽,隻是飲了最後一爵,便讓蔣琬離開了。
蔣琬走出了燈火通明的春琴樓,惡狠狠的啐了一口,再看着春琴樓周圍幾百軍卒,隻能搖頭回府去了。
蔣琬的父親是蔣貴。
蔣貴本是燕山衛卒,跟随太宗文皇帝起兵靖難,最後功成。
而後蔣貴又随張輔遠征安南,三次随太宗皇帝遠征漠北,正統二年第一次北伐,也是蔣貴爲将。
蔣貴第一次前往麓川的時候,就發現了不對勁,當時蔣貴雖然是總兵官,但是監軍的是曹吉祥,總督軍務的是王骥。
那時是正統六年。
那次也是王骥第一次征伐麓川。
蔣貴回朝之後,并未多言,而是對蔣琬說了一句「靖遠伯用王振,而非王振用靖遠伯」的話。
這句話蔣琬一直記在心裏。
第二次征麓川,蔣貴和黔國公沐斌就已經被排擠到不視事,任由王骥和曹吉祥作爲了。
兵部尚書是王骥、王振和王骥不清不楚,曹吉祥更是和王骥沆瀣一氣。
等到第三次征伐麓川之時,蔣貴幹脆就不去雲南了。
蔣貴病逝,蔣琬承襲了定西侯。
蔣琬很快就理解了父親的無奈。
整個雲南、貴州、湖廣的軍權,已經從黔國公府和定西侯的勳臣手中,完全轉移到了王骥的手中。
王骥聯袂會昌伯府叛明,蔣琬被裹挾,而且他被看的很嚴,雖然人在徐州,但是身邊卻隻有不到兩百軍可以調用。
蔣琬回到自己的府中,卻換了身衣服,帶着兩名親去了武甯門。
武甯門是徐州的北門,内近府衙門,外臨黃河與九裏山,曆代征戰都發生在武甯門下。
武甯門外卧有鎮水鐵牛兩頭,和一塊「五省通衢」的牌樓,北門交通要道,與燕、魯、甘、陝、豫,交通的重要門戶。
但是這麽重要的北門城下,守城的軍士抱着長槍在睡覺。
夜襲?
城中守将在春琴樓喝花酒,最重要的北門守城的将士在睡覺!
十二團營不來夜襲他們,就是好的了。
蔣琬走到了五鳳樓的時候,這些個守城居然未曾發現,蔣琬抓了抓城頭的繩索,給旁邊的人,打了個眼色。
這人是武定侯府的近人,下城,自然是有重要的事兒要做。
聽到動靜,武定門的守城軍士終于醒了,看到了是蔣琬,大聲的喊道:“見過定西侯!”
蔣琬怒斥道:“将軍将如此重要防務交于爾等,是讓爾等來睡覺的嗎?!”
幾個将士惶惶不安的求饒說道:“定西侯饒命!”
但其實他們心裏卻不是很慌張,誰不知道蔣琬這個定西侯是個空架子?
蔣琬就知道這些人,隻是表面恭敬罷了,他甩了甩袖子,向着西門而去。
西門叫通汴門,腳下就是汴河,他既然要裝作巡視防務,自然要做全套。
在巡視了四門之後,蔣琬才下了城樓回府去了。
蔣琬放出城的人是誰?
是他的信使。
來到了徐州城後,王骥不親自盯着他之後,宮聚那個粗人,整日裏飲酒作樂,對他的看管越來越放松。
蔣琬隻想當個廢物勳臣後代!
吃着朝廷的俸祿混吃等死!
他爹一輩子南征北戰,跟着太宗皇帝入了南京,去過交趾,去過拒馬河,去過擒狐山,見過翰海爲镡天山爲锷那塊碑文,闖過麓川那密不透風的叢林。
他爹這輩子爲大明朝打了多少仗?
一句興文匽武,大勢所趨,就開始了對武勳的壓迫。
武勳先是丢了兵權,兵權都轉移到了王骥的手中;
随後丢了尊貴,汗馬功勳裏面混入了一堆的外戚;
武勳最後甚至丢了尊嚴,得在文官手中掙紮乞活;
否則幾個禦史彈劾,哪怕是甯陽侯陳懋那等功勳之臣,也會被削爵罷官。
蔣琬真的隻想當個廢物!
他不想像他爹那樣,一輩子爲了大明,足迹遍布天下,臨到了,那般乞活,七十多歲了,被新科文林郎指着鼻子罵,還不敢還嘴,隻會唉聲歎息,上請罪的奏疏。
蔣琬覺得當個廢物挺好的。
但是他現在想當廢物也不行。
他被裹挾着參與到了謀反之事中,他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麽。
他準備死。
他府上還有一百餘親軍,那是他爹留給他最後的遺産,他準備帶着他爹的當年的驕傲死在武甯門。
什麽狗屁的榮勳!什麽狗屁的萬夫一力,天下無敵!
都是狗屁!
但是定西侯三個字,是他爹掙了一輩子,舍命掙下的武勳,他可以當個廢物,但是不能拿爹的一輩子當成玩笑。
他已經不忠了,不能不孝。
他派出去了一名信使,帶着他的書信和印绶,和武清侯約定,明日子時,他将會襲擊武定門,然後打開城門。
無論武清侯石亨信不信,他都會那麽做。
徐州城的城牆三丈高,城外護城河因爲汴水、泗水、黃河有三丈多寬,水很深。
這徐州城,的确堅不可摧,但是打開了城門,放下了吊橋,再堅固的城池破城,也隻是一瞬間的事兒。
蔣琬休息了一整天,養精蓄銳,到了亥時,他翻出了已經十餘年未曾穿過的甲胄,穿戴整齊。
“定西侯,你披甲做什麽?”參贊定西侯軍務的名叫高安,乃是正統七年進士,保定府人,和王骥是同鄉。
這高安是王骥放在他身邊監視他的人。
蔣琬抽出了劍,面色一變,憤怒的說道:“借汝人頭一用!”
高安一看這架勢,就知道要遭,他轉身想跑,但身上的儒袍很長,他沒跑兩步便摔倒在了地上。
蔣琬未曾廢話,一劍刺破了他胸膛,眼看着此人活不成了,便拿出了撬骨刀,插在了高安的頸椎骨撬開之後,一點點的割下了對方的頭顱。
蔣琬做這事兒極爲熟練,他爹是個良将,他打小就跟着父親在身邊,戎事極爲熟悉。
他舉着對方的腦袋,走出了正廳,正廳門前,他父親留給他的軍卒,都在門前等待着他。
“弟兄們,蔣某無能,不能帶着你們升官發财。”
蔣琬将手中的人頭貫在了地上,憤怒的喊道:“我當了一輩子的廢物,被我爹罵了一輩子的不求上進。”
“我的确是個廢物!即便是今天晚上,我也是個廢物!”
“但是我不想臨死前,我爹在金山陵園墳墓,被皇帝挖出來,随意丢棄!”
“今天,跟我走!殺上武定門,放京營入城!”
“不想拼命的,可以留下。”
蔣琬将手中帶血的長劍,仍在地上,拿起了鈎鐮槍,走出了侯府。
殺氣騰騰!
蔣琬帶着人沖上了武定門城頭,他走過了長長的大街,登上城頭的時候,那些守城的軍士和昨晚一樣,抱着長槍在打盹。
“殺!”
“放響箭!放吊橋!開城門!”
蔣琬沖上了城頭,開始他們厮殺了起來,幾個定西侯衛沖了過去放下了吊橋,緩緩的打開了城門。
在他們動作的時候,城外突然亮起了一個火把,随後是十個,然後變成了無數個火把燃起的長龍!
那是大明軍!
“哈哈哈!”蔣琬狂笑不已,看着城外大軍。
“噗!”蔣琬的甲胄隻是棉甲,被一個叛軍的長槍刺穿。
蔣琬握住了長槍,眼看着馳援而來的怕叛軍越多,定西侯衛的人越來越少。
但是蔣琬笑的何其猖狂!他這輩子都沒有如此的肆意過!哪怕隻有短短的幾刻鍾的時間!
石亨看到了吊橋放下,城門洞開,勒住了馬匹,大聲的喊道:“三千營聽令!随前将軍石彪入城!五人一隊,臨陣連坐!退者死,全隊皆斬!”
“五軍營緊随其後,退者掌令官斬隊正!”
“臂膊無紅巾者,皆爲叛軍!”
“殺無赦!”
“殺!”
石彪五大三粗,他用力的扣上了面甲,帶着三千營馬隊,沖進了徐州城中,霎時間,徐州城門,喊殺聲一片。
火光沖天而起。
于謙看着徐州,看來陛下還是高估了這幫人的作戰手段和意志。
大明軍連炮都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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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