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陛下爲何謀反?
于謙看完了徐有貞的草稿,是愛不釋手,他知道徐有貞爲何兩個月不面聖了,也明白了徐有貞爲何不打算回朝堂了。
就這草稿上的一百餘處橋梁,真的建成了,天塹變通途,大明南北将真正的變爲一體,互通有無。
“還是太難了。”于謙放下了草稿,徐有貞的設計并沒有那麽多花裏花哨,而且确實可行,是可以實現的。
但問題是,大明造不起。
沒有那麽的鋼鐵、沒有那麽多的水泥,甚至鋼鐵和水泥的質量也達不到徐有貞的要求。
于謙十分鄭重的拍着徐有貞的草稿說道:“我們可以先做的簡單一些,比如在烏江、岷江、漢水、贛江、錢塘江等地,從水淺之地開始營建,一點點的做。”
徐有貞不住的點頭,回答道:“嗯,于少保所言,也是我的想法。”
退而求其次,在一些水淺的地方,進行造橋,一點點培養産業工匠、一點點進行技術積累、一點點提高鋼料泥料的質量,這些都需要長時間的積累,最後,在長江上建造一座座大橋。
于謙和徐有貞少有的在這件事上達成了一緻,而後雙方就四萬裏長江主幹道的疏浚,碰了個頭,于謙着重強調了爲何要疏浚四萬裏水路,而徐有貞從技術的角度,說明了技術的難點,同時保證在五年之内,将四萬裏水路疏浚完成。
徐有貞起身告别之際,說道:“自古變法者,善終者寥寥,徐某告退,于少保珍重。”
徐有貞仍然是典型的保守派,他認爲陛下就是什麽都不做,大明也會更好,他總覺得,過猶不及。
隻是他忘記了,當初在張秋的時候,他和陳镒二人,爲何要帶着百姓吊死了缙紳,打開了那些糧倉,赈濟災民。
有些事,一旦開始,便沒有了退路可言。
“珍重。”于謙站了起來送行,走到門前時,他忽然開口說道:“徐巡撫,過七日,陛下要在新港設宴送行,你介時仍在松江府嗎?”
徐有貞猶豫了下,欲言又止,思索了片刻說道:“在,這月餘都要在松江府确定物料撲買事。”
“到時一起去看看如何?”于謙發出了邀請。
管他是否是政敵,先拉上賊船再說。
徐有貞知道推卻不得說道:“一定會去的。”
徐有貞也是朝堂狗鬥的老手了,他知道這次陛下要送什麽人,也知道于謙爲何非要拉他上賊船。
日後被人編排,日後被人謾罵,他徐有貞也是榜上有名,而且還是個大叛徒的形象。
徐有貞有拒絕的餘地嗎?他沒有。
他隻要想完成四萬裏水路疏浚、二十萬裏水路疏浚、數以千計的江河大橋的落成、上百座長江大橋從圖紙變成現實,他就沒有辦法拒絕。
徐有貞也想明白了,罵就罵呗,又不掉幾斤肉。
反正他赤着腳、穿着蓑衣和陳镒在河套治水,變成摳腳大漢之後,早已經斯文掃地了。
既然早就背叛了自己的所出的階級,選擇了背叛,那就背叛到底。
于謙笑容滿面的看着徐有貞的背景,這人一旦有所求,就很好被利用了,而且被利用後,還心甘情願,唾面自幹。
當然,好聽點,也可以說徐有貞迷途知返。
想要變法成功的核心是什麽?
消滅一個階級,就要有新的階級填補,想要讓一個政令能夠順利推行,并且持續,消滅一群肉食者,就要創造一批既得利益者。
商鞅變法嚴重傷害了貴族利益,但是他創造了一個軍功名田的利益集體。
通衢九省的二十萬裏水路疏浚,是爲了創造九省之地的利益既得者,他們享受了開海的好處,日後就是東南海商支持下再次掀起禁海風力事,反對禁海的風力強過對方。
于謙是爲了讓陛下開海大計,不會人亡政息。
時光荏苒匆匆而過,七日的時間很短很短,大明松江府别苑的禦書房内,朱祁钰手裏拿着一些卷宗,正在朱批。
這都是松江府、應天府、浙江、湖廣、江蘇、鳳陽等地查獲的一批拆股認籌的莊家案件。
費亦應因爲把海船拆股認籌,搞得風生水起,最終被魏國公徐承宗放棄。
而後,将商舶拆股認籌,就列入了朝廷的打擊目标。
如果說拆股認籌是将出海遠洋的風險,平均均攤到了每一個認籌的股東身上。
那麽按理來說,出海遠洋的利益,是不是也該均攤到每個認籌的股東身上?
這麽簡單的邏輯,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因爲大多數的拆股認籌的商舶,在海上轉一圈回到大明之後,不僅不賺錢,還賠錢了…
一本萬利的海貿事,船全須全尾的回到了大明,船艙裏是堆積如山一樣的白銀、香料、糧食。
可就是賠了!
問題就出在了賬目二字上,他們故意做高了成本,降低了盈利,出海轉一圈,壓根不給認籌的小商小販們分哪怕一厘一毫的紅利。
風險你來擔,利潤我來拿。
這種狗罕見的把戲,是李賓言、李賢、徐承宗提前預料到的情況,商舶私下拆股認籌,就變成了朝廷打擊的重點對象。
大明造船業可謂是大明冬序之下,仍然如火如荼進行的産業,其衍生出的産業鏈,養活了不知道多少上遊和下遊的産業。
以造船業爲驅動,本來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這件美事,也不出意外的出現了意外。
夏時正這個被送進了大明解刳院的家夥,搞出了一套差點擊垮大明造船業的買賣來,夏時正把造船事,弄成了期貨。
商場如戰場,戰場上船越大,火力越強,越占便宜,海貿事也是如此,商舶越大,賺得越多。
夏時正名下的四個造船廠,搞出了一個三千料的三桅大船來,這船大歸大,可是如此噸位,卻隻有個三桅,那能動彈,就算造好了,在海上也隻是能動。
這船夏時正壓根就沒造,他長期從事海貿,能不知道三桅的三千料船根本不能海貿?
所以他将隻存在賬面上的船,進行了拆股認籌并且許以厚利預售。
不僅如此,他還專門找了許多的托兒,不斷哄擡着拆除股的票證的價格,反複發票收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
這個期貨船連造都沒造,壓根就沒辦法交付,已經醞釀了兩年之久,這蓋子終于捂不住了。
夏時正有兩條選擇,第一條是逃,第二條自然是想辦法讓蓋子繼續捂下去。
正值大皇帝南巡,就是夏時正不搞刺王殺駕,他的下場也是解刳院,夏時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劍走偏鋒,想要搞個大新聞出來。
朱祁钰合上了奏疏,啧啧稱奇的說道:“這幫家夥,總是能夠把風險均攤到百姓的頭上,還真是熟練啊。”
“他其實明明可以搶的,他還搞出了一個期貨船來騙。”
興安想了想說道:“搶隻能讓人傾家蕩産,可是騙可以把人騙的負債累累。”
“好多人爲了搶這拆股認籌的票證,把自己的田地、房子質押給了錢莊借錢。”
“錢莊可不管他是不是假的,錢莊收不到利錢,就要去破門滅戶的催收了,再收不到,就收地收房了。”
朱祁钰嘴角抽動了下說道:“有理。”
興安說的很有道理,打家劫舍的流匪們,頂多把人搶的幹幹淨淨,可是這夏時正造船,可是把人騙的負債累累。
朱祁钰站起身來說道:“午宴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就去新港吧。”
他今天要去給那群逃離大明的肉食者,禮送出境。
劉天和得到了登船通知的時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是直接在新港登船。
葉衷行實在是太大膽了!
劉天和一早就派了人在新港附近轉悠,但是他并沒有看到有紮眼的人物,而後劉天和發現了葉衷行的身影後,确定了的确是登船日。
“劉商總來了。”葉衷行看着走過來的劉天和,皮笑肉不笑的說着客套的話。
“葉商總是不是膽子太大了些,這可是大白天啊。”劉天和神色匆匆的說道。
葉衷行反而滿不在乎的說道:“新港全是李巡撫的人,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劉商總,這次不走,下一船得半個月後了,下一船再不走,這信風就過了,就等下年四月份了,伱今天走不走?”
“不走。”劉天和猛的搖頭說道:“我今天來是有一批貨到港,過來接收的。”
劉天和還是不信任葉衷行,他得等等看。
葉衷行聽聞之後,就失去了和劉天和談話的興趣,而是招呼着要走的人上船。
整個上船的過程,井然有序,而且答應護航的戰座船就停在不遠處,等待着船舶開船。
朱祁钰、于謙、徐承宗、徐有貞等一幹朝臣,都在新港的觀瀾閣的五樓靜靜的看着登船之人。
長約一百一十餘丈的棧橋從新港的岸基伸向了大海,寬餘十丈有餘的棧橋外是鐵索護欄,橋面上站滿了登船之人。
觀瀾閣是八角亭閣,就建在半圓形的防洪堤之内,海風吹拂着閣樓挂着的風鈴發出了悅耳的聲響。
朱祁钰伸着手,慢慢緊握,在他的視角裏,剛好能抓住那些要逃離的人。
“興安,酒。”朱祁钰松開了手,将一杯好酒,倒下了四樓的屋檐之上,全當是送行。
李賓言有些生悶氣一樣,憤憤不平的說道:“他們爲什麽一定要走?那麽高的抽分,五成的家當,居然都舍得!”
“大明有什麽不好的!他們隻要不貪贓枉法,踏踏實實的做生意,安安穩穩的有何不可?非要出海去?”
李賓言還是那個李賓言,别人早就已經想明白的問題,他想不明白也就罷了,還當着陛下的面兒問了出來。
這些人爲何執意要走,無論怎麽勸,都勸不住。
朱祁钰負手而立,并沒有說話,大家都很安靜的看着船錨起錨,牽引的船舶将大船緩緩的脫離了港口,而大船升起了船帆,脫離了牽引的船舶,向着遼闊的海面而去。
“爲什麽要出海?你自己都說了,要遵紀守法的做生意了,他們怕啊。”朱祁钰回答了李賓言的問題,但是似乎又什麽都沒說。
李賓言還是有些糊塗,但是也沒有再問下去。
葉衷行緩步上樓,将一本厚重的賬目,遞給了興安,恭敬的說道:“陛下,此番抽分,實收八百三十二萬四千六十七銀币。”
“嗯,很好,入席吧。”朱祁钰點頭,示意計省将賬本拿走核算,要和松江市舶司再次記賬,多次核算。
王振當初是一千兩一次可以吃席,朱祁钰這邊價格高了些,畢竟他是皇帝。
八百萬銀币,葉衷行有資格入席了。
朱祁钰拿起了酒爵大手一揮說道:“開席!”
作爲皇帝,朱祁钰仍然是非常謹慎,不随便服用水食。
他得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否則下場不是腦洞大開,就是心花怒放。
李賓言的問題看起來簡單,但其實回答起來并不容易。
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以歸咎爲六個字:陛下爲何謀反?
秦始皇遷徙天下十二萬富戶以充鹹陽,把六國舊貴遷到鹹陽,給秦國的軍功爵将士騰地方。
漢武帝下《遷茂陵令》,遷天下三百萬錢以上的富戶移居茂陵。
而後漢武帝又頒布了《算缗令》,一千錢收一算,一算爲一百二十錢。
天下豪強巨賈,怎麽可能坐以待斃?紛紛隐匿資财,漢武帝又頒布了《告缗令》,鼓勵告發算缗不實。
凡揭發屬實,即沒收被告者全部财産,并罰戍邊一年,告發者獎給被沒收财産的一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算缗令配合告缗令的組合拳,打的這些個豪強富戶,措手不及。
劉宋的開國皇帝劉裕,打擊隐匿人口的寺廟,搗毀寺廟,廢除淫祀,抑制豪強兼并,實施土斷,打擊豪強士族,整頓吏治,重用寒門,建立了第一個寒門掌機要的朝代。
在魏晉南北朝四百年的大思辨中,出現了均田制建立的府兵制,也正是因爲均田制,讓隋唐的國力鼎盛。
而到了大明朝,大明太祖高皇帝更是行軍衛法,設立登聞鼓,鼓勵百姓将貪腐官吏扭送京師,常熟縣老農陳壽六将常熟縣令顧英五花大綁,送到了南京,敲響了登聞鼓。
朱元璋聞之欣喜若狂,不但親自接見了陳壽六,還賞賜了二十錠寶鈔,免除了陳壽六一家三年的賦稅,并且下旨常熟地面,不得爲難陳壽六。
這新港百丈棧道上要逃走的人,并非沒有抵抗過,做了一切,發現還是鬥不過大明皇帝。
一旦嚴刑峻法的敕谕從天而降,再逃就來不及了。
“陛下,鴿路有消息,倭國的山野袁公方來信兒了。”興安從小黃門手裏拿過了書信,查驗之後,遞給了陛下。
肯尼迪坐汽車——腦洞大開,安倍搞路演——心花怒放。求月票,嗷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