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喜分析得很對。
但他忽略了盤踞西北的大怪物,給半壁江山帶來的壓迫感。
其實這次明軍方面反應極快,黃河決口當天,河南總兵張任學就意識到劉承宗要打河南,立刻向山東求援。
張天琳的兵還沒從潼關出來,張任學的人就已經乘船強渡黃河進了山東,元帥軍發兵的同時,山東巡撫顔繼祖就收到了求援信。
那邊的仗剛開始打,沿海總兵陳洪範就已經收到顔繼祖爲求援發出的預警。
陳洪範人老成精,遲鈍如白登庸還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就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
頓兵一年的沿海水師,在第二天就亂糟糟地次第登艦,一艘艘戰船招展旗号,兵糧齊發駛過黃海,直撲旅順口。
以前不出兵,是陳洪範沒得選,現在他必須從八旗軍和元帥軍裏面挑一個打了。
移師旅順口,不一定需要跟八旗軍見仗,可若留在山東,朝廷一定會調他去打劉承宗。
其實陳洪範還是不願意打仗。
就像多爾衮分析的,寒冬臘月,要是腦子沒病,誰願意出兵打仗呢?
偏偏,瘋癫、狂躁,和真正的腦出血——這天下三個統治者,湊不出二斤好腦子。
在河南。
瀍水之濱、洛水以北。
巍峨堅固的洛陽城。
鍾鼓樓的警報傳音。
家丁衛隊挎馬按刀,簇擁河南參将陳永福馳行長街,直奔麗景門。
明亮铠甲映着日光,鮮豔戰襖下墜彩穗,給關門閉戶、冬季肅殺的街道帶來一抹亮色。
麗景門的城門樓上,旌旗沾了清早霧氣,在寒風中凍住,沉沉地向下墜着。
陳永福按着城垛,威嚴目光掃過人影綽綽的護城河對岸。
那是城外的西市場,随着城内鍾鼓大作,一隊軍兵下城沖進西市,驅趕商賈閉市,一時間城外亂糟糟,買家賣家,都在慌慌張張收拾避難。
自從潼關失守以來,西市上就再難聽到駝鈴傳響、西域奇貨的景象,就連像樣的大牲口都少了許多,反倒隻剩那些賣不出貨的人牙子,生意依舊,卻也沒那麽興隆了。
過去,人牙子是賣家,極少出現在牲口市場上,他們通常在城裏有個宅院,隻是做些中介事務,先打聽好買家,再尋着合适賣家,出門走一趟,半個時辰勾兌,便能将買賣落成。
即便是消息不靈通的,要跑到牲口市場上,也是作爲賣家,對往來客商、城中豪氏夫役極盡谄媚,以期将手中擠壓貨物推銷出去。
到如今年景,買賣易位。
寒天凍地,那些牙子坐在棚下,三姑六婆下九流的角色,反倒像個老爺,面目可憎地觀看牙口、挑肥揀瘦,拿起架子成買家了。
而那些勉強收拾幹淨,給自己插上草标的正經人家,像個牲口,被挑上了歡喜不止,沒挑上垂頭喪氣。
陳永福的眼睛隻是微眯一瞬,鼻間呼出的寒氣重了些許。
但溫度帶來的寒氣還未從面前散去,那雙睡眠不足挂着血絲的眼睛裏,混合了憐憫、無奈、厭惡和疲憊的複雜眼神已經一閃而逝。
隻留下慎重與不安,望向更遠處。
去年張幟之亂掘出的幾個亂葬坑已被填埋,夏季瘟疫開出的新坑又被刨開,像攤在地面的傷口。
一場喪禮正在城外進行,披麻戴孝的送葬隊伍擡着棺材沿河走,灑下紙錢遍地,紅了眼的野狗滿身疤瘌不怕人,叼骨頭橫穿而過,被人用哭喪棒追着打。
鐵青色的天空下,園林枯樹伴着稀落宅院,遍布于壟起的土埂和冷硬荒地間,與這一切繪成一幅灰撲撲的畫。
在這幅畫的盡頭,是洛水、瀍水、邙山之間,一道周長足有四十裏的土牆,如盤繞山河的蜿蜒巨蛇。
直到看見長牆,陳永福才終于感到一絲安甯。
正是這道修建于兩年前的長牆,在張幟之亂中保護了洛陽城及郊外的民居、園林,得以讓這片土地在天災人禍下仍舊留存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沒錯,世外桃源。
崇祯三年,陳永福做了河南參将,駐守洛陽,至今已有六年。
這六年間,河南旱了六年、蝗了三年、大水兩次、瘟疫三場、兵禍兩度。
至今河南府的府城洛陽,不僅護住了洛陽城,還依靠四十裏長牆,護住了城郊一片,讓這裏依然維持着旱災剛開始事的模樣。
相較各地堡寨相互殺掠,李、張等陝賊過境破城屠人,張幟裹挾十萬如瘟團般滾進留下一地屍首瓦礫。
洛陽,活着插根草标還有人能買,死了家人擡棺材還能有人埋。
洛陽當然談不上最好,陳永福知道。
這座城每天都在上演人間煉獄之景。
但爲了保住這片人間煉獄,他依然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因爲在那道長牆之外,地獄,還有十八層。
七日前,六十裏外的新安縣被攻破,難民奔逃絡繹二十裏,張幟之亂景象重演。
逃至洛陽的新安縣士紳哭訴,叛軍依靠内應,一日連破城外三寨及新安縣城,随即由内應帶着于城裏城外指認富家,須臾之間,搶銀錢、擄美婦、掠壯男、奪牲口,劫奪一空。
除此之外,貧家小戶亦不能幸免,馬匹騾子與草料,同樣強征,不過給一張加蓋印信的文書,和一副寫着關中旅完征的木牌。
更有甚者,家貧隻靠大牲口過活的,不說還好,一旦哭天搶地,幹脆文書木牌都不給發,直接連牲口帶人統統逮走。
逃難士紳的控訴聲淚俱下,但陳永福顯然顧不上他們。
因爲就在新安縣城被攻破的第三日,千餘騎就已席卷荒原上的煙塵,踏瀍河冰面而來。
當日天色已暗,陳永福不能出戰,隻嚴令城上守軍小心應付。
卻沒想到夜裏,不斷有騎兵舉火自西馳至。
待到次日一早,這支馬軍已增兵數千,兵分三路繞洛陽城而過,一路走邙山屯兵孟津,一路沿洛河占領龍門。
最後一路,在瀍水西岸安營紮寨,一點都不着急。
甚至有人踩過瀍水冰面,扛着塘旗爬到了長牆上,抽出望遠鏡遠遠瞭望洛陽城。
是張天琳的關中旅。
十二日間,兵出潼關,連經洪關、雁翎關,占陝州、靈寶、渑池、新安、永甯,所過之處毫無阻滞,一路向東奪取孟津。
此時此刻,張天琳已經親率大營踏上奪取汜水、荥陽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