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是否還會,封她爲後
顧骁野的目光很是暗沉,看不出情緒:“痛不痛?”
許落很有些不自在,“有點痛,不過沒事,大夫應該能治好的。”
顧骁野松開她,一言不發地牽住她的手,往屋裏走去。
大夫已經來了,檢查過許落的臉,卻隻是猶疑難定原因。
好在溫平那邊的訊問終于有了結果,迎香挨不住刑,交待了那藥粉的名字。
那是似雲花研磨淬煉後的粉末。
似雲花花開時,一朵朵像極了天上的白雲,然而其花卻有劇毒,沾上後皮膚會起一層紅疹,難以消除,久而久之這紅疹會漸漸潰爛,一張臉相當于毀容。
這藥粉,是迎香從另一名煙花女子手裏得來的。
青樓中雖都是薄命之人,卻也不乏心思惡毒善妒的女子,見不得别的女子受歡迎,便想盡各種辦法暗地裏爲難對方。
這似雲花的藥粉,隻要沾上一點,便再不能見客,客人自然隻能另擇他人。
迎香隻知這藥粉的用途,卻沒有解藥。
溫平帶人去了鄖州青樓,找到這藥粉的始作俑者,對方稱這藥是她從一個江湖郎中手裏買的,那郎中隻給了她藥,卻沒給解的法子。
鄖州城所有稍有點名望的大夫都被請到了顧府。
萬幸的是,其中還真有人了解這種花毒,知道該如何解,連夜配置好解藥送了過來。
然而,這藥服下,許落臉上的紅疹倒是消失了,但情況卻似乎更嚴重了些。
連帶着她的人,都發起燒來,連日昏迷不醒,水米難進。
顧骁野怒極,下令說若是救不回許落,所有大夫全都要跟着陪葬。
大夫們戰戰兢兢,用盡畢生所學商量出一套救治方案,總算,讓許落的情況穩定住了。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感到慶幸,反而,看到許落的樣子,愈發恐懼不安,唯恐顧骁野一句話,就要了他們全部人的性命。
短短兩個多月時間,顧骁野眼睜睜看着許落的臉,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她昏睡不醒,高燒不止,也曾斷續醒來過幾次,就着他的手喝完藥,又沉沉睡去。
每一次她醒來,她的臉就會變得異樣幾分。
後來,她的模樣終于不再變化,但,她已再不是昔日的許落。
明明五官還是當初的五官,她的臉上已再沒有那些紅疹。
可那雙清澈靈動的眸,仿若變作了一潭死水,沒有半分生機,黯淡無光。
原本白皙的肌膚,嫣紅的唇,也變得晦暗無比。
很難說她哪裏發生了變化,可變化又似乎無處不在。
就好像傍晚時天邊那縷最絢爛的雲霞,眨眼間便消散了,随風湮滅于寂寂的平凡與黯淡裏。
便連她的聲音,也都改變了,變得很有些嘶啞,再無往日的半點清婉嬌柔。
若不是顧骁野親眼目睹許落的變化,怕是此刻,看到眼前這個女孩,絕不可能會将她和許落聯系起來。
他會以爲,她是另一個人。
大夫們束手無策,起初認爲許落可能是中了另一種毒,但什麽毒,卻一個也說不出來。
溫平幾乎動用了所有的逼供手段,先前迎香不過盞茶功夫就交待了似雲花的事,但這次,無論如何拷打,她都說自己除了似雲花的花粉外,沒有給許落下過别的毒。
沒有人能熬過錦衣衛的刑罰,迎香自然也不能。
她的供詞,該是可信的。
顧骁野給京都傳去急信,緊急叫來了太醫令。
太醫令帶着數名醫術高超的太醫日夜兼程趕來鄖州,幾番商讨後認爲,醫典中曾記載過一種罕見的氣血早衰之症,以許落的情況看來,很可能就是患了此症。
此症通常是自娘胎中生而有之,隻要不發作,病人就不會有任何異樣。
但很可能是似雲花的毒性,引得氣血早衰之症提前發生,導緻許落高燒昏迷不醒,體内髒器機能急劇下降,這才讓許落的容貌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
若真的是氣血早衰之症,再高明的大夫也無力回天,再好的良藥,也隻能适當延緩病情發作,盡量延長病人的壽命,卻不能徹底根治。
也就是說,餘生,許落很可能就要頂着這樣一張臉生活了。
*
夜色已深,廳内燭火明亮。
百裏長安将一封信呈給顧骁野,語氣很有些凝重:“郭丞相又來信了。這次百官請願之事非同尋常,臣以爲,皇上還是早點回京都處理才好。”
按照原定計劃,他們本該早就回了京都,隻是因了許落的病,不得不在鄖州城一留再留。
兩個多月前,京都突然傳言四起,說顧骁野即将冊封一個女相士做皇後,禮部已經在拟定相關诏命。
那個女相士,正是當初顧骁野登基之初,在全國下發的那份海捕文書中所畫之女子。
自古以來,相士不過是三教九流中上不得台面的人,怎能擔綱國母,被封爲皇後?
先前顧骁野大張旗鼓地尋人也就罷了,但要真将相士冊封爲皇後,朝臣們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也不知哪個大臣帶頭上奏請願,懇請顧骁野立刻返回京都,收回冊封女相士爲皇後的成命。
奏報一封封往上遞,最開始丞相郭禹都壓了下來。
但那些大臣們見郭禹不理會,越發群情沸騰,竟然在承乾門外下跪請願,鬧得整個京都沸沸揚揚,國民議論紛紛。
郭禹也實在是沒辦法了,這才給顧骁野接連送來急信。
“皇上,郭丞相到底隻是丞相,沒法對那些請願的大臣做些什麽。”
百裏長安忍不住再度開口,“除了皇上親自回去處置,怕是再沒有别的辦法。”
一陣沉默後。
顧骁野帶了幾分喑啞的聲音低低響起:“朕現在不能走。”
“臣知道皇上是擔心許姑娘,想等許姑娘醒了再帶她一起回京都。可許姑娘的情況現在已穩定住,太醫都說了,她不會有生命危險。”
百裏長安說,“依臣之見,不如就讓許姑娘留在鄖州養病,待病好了再讓錦衣衛護送她回京都。眼下情況緊急,若是再耽擱下去”
必定生變。
隻可惜,他的話尚未說完,就被打斷。
顧骁野斷然道:“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絕不可能将她一個人丢在鄖州城。
百裏長安心下無奈,“那郭丞相那邊,該如何回複?”
“傳信郭禹,但凡請願大臣,一律在承乾門外,當衆杖刑三十。”
顧骁野冷聲道,“帶頭作亂者,交由錦衣衛鎮撫司處理。其他事宜,待朕回了京都再說。”
百裏長安遲疑:“請願一事,涉及人數衆多,若全都杖刑,那朝中官員怕是十之八九,都不能幸免……”
“封後之事,朕意已決,不會因爲他們請個願就收回成命。”
顧骁野冷冷道,“朕便是回了京都,也是如此處理,斷不會給這些人半分情面。”
兩個多月前,許落還沒有病,他本打算一到京都就封後。
但現在許落尚未康複,封後之事怕是得推遲,須得先給她治好了病再說。
封後可以暫緩,但絕無可能更改。
一時之間,百裏長安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感受。
皇上在這鄖州城耽擱了兩個多月,放着朝中之事不管,也非要等許落醒來。
可許落現在的樣子,他雖然沒有親見,但聽得太醫說,模樣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且據說這是種什麽血氣早衰之症,根本就治不好。
而今還沒封後就鬧出這檔事,若那些朝臣得知許落有不治之症,還不鬧翻天?
他無聲歎口氣,繼續說正事:“封後之事乃是皇上傳信給郭丞相,由郭丞相吩咐禮部秘密拟定诏書。這突然傳得人盡皆知,臣覺得,很可能有人在背後蓄意借此推波助瀾。”
“此事的确大有蹊跷。”
顧骁野沉思片刻,“你和溫平即刻啓程先回京都,協助郭禹徹查此事。”
百裏長安愣住,“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皇上獨自留在鄖州,萬一出個什麽差池…..”
顧骁野看他一眼,“有那麽多錦衣衛跟着,鄖州又是徐修的管轄地,朕能出什麽事。”
百裏長安欲要再勸,顧骁野有些疲倦地擺了擺手:“下去吧。”
百裏長安無奈,隻能告退,自與溫平連夜趕往京都。
顧骁野垂眸坐了一會兒,捏了捏眉心,這才起身走出小院,去了對面的梅苑。
卻見女孩不知何時,竟是已經醒了,此刻正坐在梳妝台前,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發怔。
許落先前本來還有些犯愁,該找個什麽契機,吃下劉世給她的那顆藥丸。
不意卻出了似雲花這檔子事,倒是個完美的掩飾。
她有預感過自己的容貌會變得比較難看,但,此刻親眼見到,還是呆愣了半晌。
這已經不是難看不難看的問題了。
這是徹底換了個頭的問題。
就好像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徹底将她原來的容貌封印了般,變得毫無半點光彩,泯然于衆人的那種極度普通,站在人群裏,壓根不會引起旁人半分注意那種。
劉世研制的化顔丹,果然厲害。
說起來,這化顔丹本就是劉世按照氣血早衰之症,研制出來的。
當年他被困臨江王府,而他母妃身處宮中,母子難以得見。
劉世有心想假裝重病,騙得先帝垂憐,好入宮去見母妃,思來想去,又怕宮中太醫發現端倪,反而弄巧成拙。
畢竟太醫們對各類中毒症狀深有研究,能入太醫院的,都不是吃素的。
是以劉世耗費數年心血,研究出服用效果與血氣早衰之症一模一樣的化顔丹,原本是打算服用此藥後,再去求先帝允他去見一見他母妃的。
隻可惜,還未付諸實施,先帝就已去世,朝中亂成一團,他的計劃也不得不擱淺,這顆藥也就因此得以留存下來。
而今,恰好在許落手裏,派上了用場。
銅鏡裏,映出緩步走進房裏的玄衣身影,許落沒有回頭。
兩人的視線,在鏡中相對,一個晦暗難明,一個卻還算平靜。
顧骁野該是很多天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神色甚是憔悴,眼下帶了濃重的青色暗影。
許落因爲那顆化顔丹的強大威力,一病就是兩個多月,她也沒想到顧骁野會留在鄖州兩個多月。
她本以爲,顧骁野看她纏綿病榻,又容貌大變,先前那一腔情思,多少都會淡下來,回了京都稍一權衡,就會放棄封後之心的。
畢竟,沒有哪個男人,能真正不在意女子的容貌。
而且顧骁野國務繁忙,斷然不可能在鄖州呆那麽久,肯定會留她在鄖州,先行回京都。
她因遭逢大病而變了容貌,估計顧骁野也會對她有那麽點憐憫,以後不會再怎麽爲難她了。
她哪裏想到,顧骁野竟然一直都沒有走。
耽擱他這麽久,許落心裏多少還是有點歉疚:“皇上那麽忙,還是早點回京都吧,别耽誤了國事就不好了。”
顧骁野啞聲道,“你既是醒了,過幾日便能啓行,耽誤不了什麽。”
許落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嘲地說:“我都變成這樣了,皇上還要帶我去京都嗎?”
顧骁野毫不猶豫地說:“自然。”
許落從鏡中看着他好一會兒,微微歎氣。
“太醫說的話,我當時雖然迷迷糊糊,可也有印象,皇上不用瞞着我。我自己是什麽情況,我都知道。”
許落說,“我去不去京都,好像意義都不大。太醫不是都說了,血氣早衰之症根本無藥可治?”
顧骁野語氣堅定:“太醫治不了,自有别的大夫能治。”
什麽藥石無靈,什麽無法根治,顧骁野一個字都不信。
太醫們醫術不精治不好許落,他自會诏選天下名醫。
這天下的大夫多了去了,他就不信,沒有一個人能治好許落的病。
“能夠入選太醫院的大夫,想必都已是醫術中的佼佼者。他們說的,十之八九錯不了。”
許落轉過身來,認真地看着顧骁野,“皇上,若我這病好不了,我這臉永遠也恢複不了呢,你還要封我做你的皇後,哪怕以後一直對着我這張全然陌生、再普通不過的臉,也能全不介意嗎?”
從東陵城七夕那夜,她知道顧骁野帶她去京都的真正用意後,一直對此保持沉默,不說願意,也沒有拒絕。
她從來不曾提起此事,也不曾表露過她的态度。
這還是第一次,她在顧骁野面前,主動說起封後之事。
顧骁野怔怔地看着眼前容貌皆非的女孩。
就連聲音,都找不出一絲熟悉。
先前哪怕太醫再三說此病無藥可治,他卻一直不肯也不願去相信。
可,若真如她所說,她這病真的好不了,永遠也恢複不了以前的樣子。
他曾一心想要據爲己有的、那雲霞般的明媚與美好,再不可能複現。
他是否,還願意,封她爲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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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