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一念之仁
麟雲殿禦書房内。
顧骁野扔了手裏的折子,情緒莫辨地盯着跪在前面的郭禹,“你真想好了?”
數日前,郭禹遞上辭呈,顧骁野未做理會。
早朝的時候,郭禹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正式請辭丞相之職,顧骁野反應淡淡,讓他考慮考慮再說。
豈料,他竟再次來求見,說自己已考慮得非常清楚,異常堅定地要求辭去丞相之職。
“臣想好了。臣跟随皇上多年,深感才智疏淺,力不從心,難以再爲皇上效力。”
郭禹躬身道,“臣祖母病重,一心想要落葉歸根,臣如今隻想陪家人還鄉,過幾年平靜日子,求皇上成全。”
郭禹有郭禹的盤算。
顧骁野即将南巡,短則數月,遲則半年,可能都不在京都。
京都這個爛攤子,勢必要留給他來收拾。
但他真的不想收拾了,也收拾不了。
事涉百裏長安和玄甲軍,除了顧骁野,旁人也無法處理。
況且,顧骁野根本無意治理好這天下,他的帝位,好像隻是做着玩而已,随心所欲,肆無忌憚。
這個爛攤子收好了,誰也不知,下一個會是什麽。
這幾年,郭禹是真的厭倦了。
他隻想早日離開這是非之地,過幾年清閑日子,以後這大梁朝如何,跟他,再不會有半點關系。
顧骁野意味不明地勾唇,語氣近乎溫和:“既如此,朕就不再強留你,明日朕南巡,你不是要率百官來辭行?朕便當衆,允了你的辭呈。”
郭禹大喜,“臣多謝皇上!”
顧骁野目送着郭禹離開,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
這幾年郭禹擔任丞相,他給了郭禹最大的權限,很多事不必向他彙報即可自行決定。
郭禹在朝中,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郭家在京都,權勢炙手可熱,煊赫至極。
他那個弟弟時常惹是生非,有看不過去的官員,秘密上奏彈劾郭禹,都被顧骁野壓下了。
顧骁野信任郭禹,便如同信任百裏長安一樣,隻可惜這兩個人,卻最終辜負他的信任。
郭禹請辭,連帶着一批文臣也跟風般,遞來了緻仕書,告老的告老,告病的告病。
不是他不近人情,而是,他們不該在這個時候,選擇離開。
他給過郭禹機會了,是郭禹執意要選擇與他背道而馳。
那便怪不得他了。
*
許落離開百裏長安的府邸前,去了一趟小骞的房間。
她記得以前小骞身上有本顔色泛黃的書,無事時,他總是凝神細看,若有所思。
有次她瞟過一眼,上面記載的,是有關上古奇門遁甲道家布陣之術。
她要小骞教他,他卻不肯,說這些學起來麻煩,有他就夠了。
有公孫神算和小骞在時,許落總是能偷懶就偷懶,不肯真正費心思去學這些。
可而今,小骞昏迷不醒,她總要做點什麽。
反正她也沒什麽事,空閑時琢磨琢磨這些陣法,沒準能領悟出點東西來呢。
最重要的,啓動陣法會大費心神,若是小骞到時身體弱撐不住,她總還能頂上。
回去的路上,許落主動問起溫平,百裏長安什麽時候才能出獄。
“怕是要到皇上南巡歸來以後。”
溫平沉默了一會兒,“皇上說,讓他先在獄中呆一段時間。”
他頓了頓,“許姑娘不必擔心,我已私下關照過,他在獄中不會受半點爲難。”
許落颔首道謝,微一踟蹰,還是問到,“郭丞相要辭官,皇上準了麽?”
溫平看了她一眼,“許姑娘從何得知此事?”
“在皇上的禦書房,看過一封折子。”
許落并未隐瞞,“長安還在獄中,皇上又即将南巡,我隻是覺得,這個時候,并不是郭丞相辭官的最好時候。如果可以,溫大人,你該去勸勸郭丞相,最好收了這念頭,等皇上南巡回來再說。”
溫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倒是有些訝異,許落能有這番見識。
“勸過了,隻是郭丞相去意已決。”
溫平心緒重重,“今日早朝,他當衆請辭,不過皇上沒同意,怕是也隻能等到南巡之後了。”
許落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那就行,顧骁野沒同意就行。
南巡還有好幾個月,到時,顧骁野或許會改變最初的主意。
許落回宮時,先去了趟麟雲殿,顧骁野正在埋頭處理桌上堆積如山的折子。
她不便打擾,便先回頤華宮了。
本以爲顧骁野晚上會來找她,但他一直沒出現,許落便先睡了。
麟雲殿中,從晌午到深夜,顧骁野都在埋頭處理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折子。
他很少像這樣廢寝忘食地處理過政務,大多隻是随意一瞥,批複一下就行,更多的決定權,都交給了郭禹。
這還是顧骁野第一次,履行他作爲一位帝王的責任。
每一份臣子們用心寫下的與政務有關的奏折,他都難得認真地看完,提筆寫下批複與建議。
朝中一些官員不過是屍位素餐蠅營狗苟之輩,但仍有不少官員,苦心竭慮想要大梁朝變得更好。
哪怕,他是這樣一個讓跟随他多年的郭禹、百裏長安都失望透頂的帝王。
可這些官員,仍是在奏折中苦口婆心地規勸他,嘔心瀝血地出謀獻策,極力勸說他采納他們的建議,兢兢業業履行着一個臣子的職責。
顧骁野親筆留在這折子上的建議,就當是,給他們拳拳之心的一點回應。
總算将那些奏折處理完,顧骁野又翻起厚厚的案卷。
這些案卷是這幾年錦衣衛鎮撫司與刑部處理過的官員名錄。
有些人被殺,甚至滿門抄斬,有些人,仍戴罪獄中。
他們中的很多人,是因爲不滿顧骁野登基,背後暗中結黨,妄圖生事之人。
但也有很多人,隻是因爲直言上谏,因憤慨之下出言無狀,觸怒了顧骁野。
前者,無論罪名是否确鑿,一律着有司處以斬刑,後者,顧骁野俱都赦免了。
背叛他,以及妄圖背叛他的人,他從來不會留情。
但凡對他,對這個朝廷,仍存着幾分真心的人,暴戾殘忍如他,也終究還是對他們存了一念之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