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問歸期
疼痛一陣陣的襲來,許落痛得近乎暈死過去。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嘴裏咬的什麽,隻是那麽死死地咬着。
顧骁野的手指早已被咬破,血順着女孩的嘴角流下。
他卻眉頭都未皺一下,輕輕拿絹帕幫她擦拭着血迹和額頭上的汗水。
不知過了多久。
孩子呱呱墜地的啼哭聲,劃破夜的寂靜。
嬰兒被包裹在襁褓中,遞到顧骁野面前,侍女驚喜地說:“皇上,是個皇子。”
顧骁野接過那孩子,小小的,皺巴巴的一團躺在他懷裏。
他凝視孩子片刻,輕輕親了親那孩子,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在許落的身邊。
孩子離開父親的懷抱,張開小嘴哭嚎了兩聲,但很快,便依偎着許落,睡着了。
許落臉色蒼白,眼眸緊閉,氣息奄奄。
顧骁野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許久許久,俯身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久久不願移開。
他一遍遍吻過她的眉眼,吻過她的臉頰,櫻唇,眼裏湧起熱意。
有冰涼的水滴,順着許落的臉頰流下。
分不清是她的淚水,還是他的。
這一次,真的是訣别了。
沒有來世,也永無相見之期。
如果可以,顧骁野真想永遠這樣抱着她。
他不想放開她,可是,他不能不放開。
他的時間,不多了。
寝殿外的偏廳内,在聽到孩子啼哭之聲的同時。
公孫聞和木道人,幾乎是同時擡頭。
對上彼此的目光,兩人不由都露出會心的微笑。
“我活了百年有餘,孑然一身,無牽無挂。”
公孫聞感歎,“若能助皇上一家三口無恙,倒也是我的造化。”
木道人慢悠悠道:“話說,你就這麽相信,這茫茫塵世,他們能夠再度相逢,相愛,愛到願意爲彼此,付出生命?萬一不能,你我散盡這百年修爲,自願放棄輪回之路,豈非不值?”
“你我未能領會情之真谛,自然覺得這不可能。”
公孫聞笑道:“可知落兒能來這個世界,便正是因了‘情’之一字。放心吧,他們絕不會讓咱們失望的。”
“失不失望,我也上了你這條賊船,後悔也來不及了。不過,”
木道人疑惑:“皇上選定的禅位之人,是百裏長安,這人如何?真能堪當天下大任?”
“此人在朝中軍中威望頗高,皇上既然選了他,自有道理。”
公孫聞語氣裏帶着無限唏噓:“以後的事,非咱們能管,也管不了。我是再不想窺測天命了。”
“别啊,馬上咱倆可就身死道消了,你敢說你沒惦記着那天象,沒關心數百年後的命運?”
木道人從袖中摸出一副龜殼,扔在公孫聞面前:“蔔一卦吧,死也死得放心。”
公孫聞略一猶豫,還真蔔了一卦。
這一蔔,兩個人俱都呆住。
“這,這是怎麽回事?”木道人不敢置信地問,“這天象,竟然徹底變了?”
公孫聞的白胡子都在顫抖,不知是激動的,還是高興的。
那個曾始終陰陽兩分,代表着天下大勢的卦象,至此,竟全然被陽面所籠罩,一派雲開月明的大光明景象。
公孫聞曾苦心營求數十年,想要更改的天命,竟然在此刻,已徹底逆轉,真正變成了公孫聞想要看到的樣子!
這也意味着,大梁朝,會始終平穩有序地存在下去,未來數百年的亂象,不會出現,天下安,生民也安。
公孫聞忍不住大笑:“能在死前,看到這一卦,我死而無憾了。”
木道人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皇上和娘娘即将離開,所以這卦象的更改,并不應在他們身上?”
“也不應在,繼任者身上。”
公孫聞盯着卦象瞧了一會兒,很肯定地說:“另有其人。”
屋外,又傳來兩聲孩子的啼哭。
兩人愣了愣,随即明白過來,哈哈大笑。
原來,真正能夠改變這天命的人,是他。
“總算不負我數十年苦心營求。”
公孫聞百感交集,“而今,終于可以放心離開了。”
顧骁野才剛要踏進公孫聞和木道人所在的房間。
屋内突然金光大盛,刺得顧骁野幾乎睜不開眼。
他眼前一陣眩暈,随即,暈了過去。
*
大梁朝皇子出生那日,或許是大梁朝建國以來,朝野上下最爲沉痛的一天。
大梁朝皇帝顧骁野,與皇後娘娘許落,同日而崩。
舉國同喪,萬民同悲。
帝後同陵而葬,葬禮舉辦完畢後。
朝堂内,丞相郭禹宣讀了顧骁野的遺诏。
百裏長安從來都惟顧骁野之命是從,但此時,卻絕不肯奉诏。
他堅持要奉那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嬰兒爲帝,“臣誓死效忠皇上,絕不敢有僭越之心。”
郭禹無法,最終與一衆大臣商定,由百裏長安與郭禹一同代理朝政,等小皇子歲數稍長後,再繼位大統,正式行帝王之事。
許元明和許夫人得知噩耗,趕來京都時,哭得痛不欲生。
爲了照顧小外孫,他們留在了宮中,再未曾回南江。
顧骁野沒能爲孩子留下姓名,許元明便替這孩子取了名字,名子期。
他将這小小的孩子抱在懷裏,紅着眼眶說:“你娘原本就來自異世,沒準有一天,她還會再回來呢?”
他喃喃,“落兒,你若是靈魂有知,該知這孩子,正期盼着你回來,我和你娘,也盼着你和阿野,能回來”
許夫人聽得淚落如雨,哽咽不止。
雖然明知許落回來,或許再也不可能。
因爲顧骁野和許落逝去的那日,就連公孫神算和木道人,也都去了。
雖然明知沒有希望,可他們還是日複一日地期盼着。
時光如水流逝,孩子已然六歲了。
彼時許夫人已去世,許元明垂垂老矣,鬓邊都生出白發。
這一年,顧子期在朝臣們的山呼萬歲聲中,正式登基爲帝。
不過六歲的孩子,一身玄色龍袍,戴着帝王冕旒,端坐于龍椅之上,居高臨下,小臉淡漠冷傲地掃視殿中俯首的群臣時。
百裏長安恍惚感覺,在年幼新皇身上,看到了昔年顧骁野的影子。
新皇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先帝與先皇後的陵寝拜祭。
祭拜完畢,新皇在陵寝密室中坐了許久。
這陵寝不同于其他帝王陵寝,乃是活墓,是當初許元明執意堅持這般修建的。
他說,“我女兒沒準哪天就回來了,皇上沒準也能回來。”
而今一晃六年過去了。
此刻,小小少年新帝凝視着冰棺中,父皇母後保存完好的遺體,眼中露出幾分迷惘和茫然之色。
父皇,母後。
你們真的還會回來嗎?
若是回來,又該是,什麽時候?
四更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