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患難與共
雨下得昏天暗地,冰冷冷的澆在臉上。
許落睜開眼時,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還活着。
她落在深澗中,又被水流推到澗邊,竟僥幸撿回一條命。
許落第一反應就是去找顧骁野,這才發現,她就趴在他懷裏。
許落喊他,他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墜下山崖的時候,凸出的山崖和樹枝撞在顧骁野身上,他卻始終緊緊地護着她,沒讓她受半點傷。
許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半扶半拖地将顧骁野帶到了山崖邊一處可容身的山洞裏。
她握着顧骁野的手,心裏滋味莫名。
然而,卻也并不害怕,隻是,沒想到,這一場和親,最後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結局。
邵骞的那個叔父邵赢,他不僅是要篡位,更是要吞并大周,所以才想要不擇手段,殺了顧宗起與顧骁野。
若他真的篡位成功,大周就不會有安甯之日了。
也不知道遠在王城的邵骞,有沒有察覺他叔父的野心,若邵赢的人馬假借送親爲由抵達王城時,邵骞沒有半分防備,那他怕是也危險了。
但這些事,暫時都還離着許落太遠。
眼下最讓她憂慮的,是顧骁野。
他的手冰涼,氣息也有些微弱,該是傷得不輕。
天光稍亮的時候,雨終于停了。
許落這才發現,顧骁野後背的傷,有多嚴重。
除了各種撞傷的青紫於痕外,還有一道刀劍傷,深可見骨,被雨水泡得血肉狼藉。
好在,他懷裏有外傷藥,許落撕破裙角,輕輕将他傷口擦洗幹淨,上好藥後,又将傷口包紮好。
等她弄完,山洞外,太陽已然出來了,霞光斜斜照進來,倒是給他們增添了些許暖意。
許落出去轉了一圈,發現他們被困在一道狹窄的山澗裏。
這山澗上窄下寬,擡頭望去,竟是隻能見到一線天空,陽光甚是刺眼。
如此,他們暫時躲在這裏,倒是不用怕被人發現。
可也意味着,許落不可能找到人,找到食物。
在顧骁野醒來前,她必須要設法讓他們活下去。
許落撿了好些樹枝和枯葉,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總算生了一堆火,将她和顧骁野的衣服都烤幹了。
給顧骁野脫衣服的時候,她猶豫了片刻,但,也隻是片刻而已。
生死關頭,還在乎那些男女之防做什麽。
話雖如此,目光不經意落在少年緊實的胸膛上時,許落還是飛快移開了目光,臉上都紅了一片。
脫衣服相對還算容易,難的是穿衣服。
她還要小心不碰到顧骁野背上的傷,不得不讓顧骁野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替他穿衣。
饒是許落的動作很輕,顧骁野還是醒了。
他幾乎是半躺在許落懷裏,睜眼時,便正對上了許落的眼眸,兩人都有些猝不及防,俱都呆了片刻。
許落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不意顧骁野的半截衣袍還在許落手上,自己被這力道一帶,往前撲去,正正跌在他身上。
顧骁野後背着地,傷口劇痛,不由悶哼一聲,而許落,好死不死地,嘴唇堵到了顧骁野的唇上。
兩人四目相對,呼吸可聞。
一瞬間,許落的臉頰爆紅,慌忙丢下衣袍,窘迫至極地爬起來:“你,你先穿衣服,我去找點吃的東西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
顧骁野漆黑的眸望着女孩兔子般逃走的身影,眼底看不出情緒。
唇上,似乎還殘留着柔軟的觸感,他無意識地擡手,撫了撫被她不小心親過的地方,隻覺手指上,都沾染了甜香,連背上傷口的疼痛,都仿佛淡了許多。
許落跑出老遠,臉上的滾燙才消了些,想起方才一幕,真恨不能找個地縫藏起來。
把别人衣服都脫光了,給别人穿的時候,被發現了,還不小心親了對方一下。
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這要不是在這山澗裏,她出不去,避不開,她真不想再回去了,因爲根本不知怎麽見顧骁野了。
她有些懊惱地往前走,想要找些吃的。
有野兔從她眼前竄過,她追得滿頭是汗也沒追上,扶着樹幹直喘氣。
兔子是抓不到了,但這山澗裏樹不少,倒是有些野果子,能暫時果腹。
許落墊着腳去夠野果,不提防腳下一滑,“哧溜”一下,摔個屁墩兒,疼得她龇牙咧嘴。
骨節分明的手掌,伸在她面前,顧骁野的聲音裏帶了些許笑意:“我拉你。”
許落讪讪地握住他的手,就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來,簡直不敢看他。
餘光瞥見他手裏還提着一隻兔子,貌似,就是剛才從許落跟前逃掉的那隻?
許落驚喜,“你抓的?”
顧骁野“嗯”了一聲,“兔子不是你那麽抓的。你不可能跑過它。”
他不放心許落,跟出來時,卻不意正撞見她正跟在兔子後面追得氣喘籲籲的,不由失笑。
便幹脆先去見兔子抓了回來,沒成想,又恰好看見她摘果子摔了。
許落:“……”
所以她今天是有多倒黴,就不停地在顧骁野跟前出糗,臉都要丢盡了。
望着女孩垂眸無措的模樣,顧骁野唇角彎了彎,“想吃果子,我給你摘。”
許落不自在地說,“你傷得那麽重,還是别去了……”
“無妨。”顧骁野說,“就在這等我。”
許落于是隻能乖乖站在樹下等着他。
顧骁野摘了好些野果,回到山洞。
他将那野兔處理幹淨了,坐在火堆邊熟練地烤着。
“你想吃點野果,待會就好了。”
許落答應着,坐在山洞外邊一塊幹淨石頭上,一邊吃野果,一邊看他烤兔肉。
野果酸酸甜甜,許落吃了些,心情都好了許多,她擡頭去望那一線天,“那你說這個地方,我們能出去麽?”
顧骁野先前已經觀察過這山澗的地形,“不是特别好出去,但我們必須得出去。”
邵赢有反意,西戎國必定有變。
可大周邊境一線因爲和親一事,對西戎國的戒備不如從前。
一旦西戎國借着互市之機,突然對邊境發起攻擊,後果将不堪設想。
他父親重病纏身,勢必會難以脫身。
他必須得盡快出去才行。
昨夜邵赢的人并未查找到這山澗中來,很顯然,怕是以爲他們早已性命不存,大隊人馬早已走了。
畢竟,邵赢還要盡快護送“和親隊伍”去王城見邵骞,不會在這裏逗留太久。
顧骁野原本是打算,今夜先暫時休息兩日,便尋找離開山澗的辦法,盡早趕回大周境内,至少,将西戎國有變的消息,盡快送達,好讓邊境駐軍有個準備。
“那你說邵赢會不會真的篡位成功?邵骞不會那麽沒警覺吧?”許落問。
顧骁野淡淡道:“他該不至于那麽差勁。”
“可是他好像還挺信任他這個王叔的,不然也不會讓他來接親。”
許落歎了口氣,“希望他不會有事。”
顧骁野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關心他。”
“當然啊。他要是有事,西戎國不就亂了,西戎國亂了,大周也好不到哪兒去。那個邵赢,對大周可沒安好心。”
許落咬着紅漿果,“要是邵骞能挫敗他王叔的陰謀,這和親怕是還得繼續,我估計還得去當他的王妃。”
顧骁野翻轉兔肉的動作頓了頓,沒說話。
兔肉慢慢變得焦黃,香味四溢,許落愈發饑腸辘辘,手裏的果子都不香了。
顧骁野将烤好的一半兔肉遞給她時,她迫不及待就嘗了一口,“好香呀。”
顧骁野微微笑了笑,“你喜歡吃的話,以後再給你烤。”
“好啊。”許落邊吃邊開心地回。
可能是因爲太餓,許落實在高估了自己的食量,半隻兔子隻吃了一半,她就已然飽了。
剩下的兔肉,扔了又可惜,可不扔,她又實在吃不下了。
正在暗自糾結,顧骁野已然開口,“吃不了,給我吧。”
許落怔了怔:“可這是我,是我咬過的呀……”
“不要緊。”顧骁野平靜地說:“我不介意。”
許落:“……”
他不介意,她還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接連在這山洞裏休息了幾日,顧骁野感覺傷好了些,便開始試着尋找出去的路。
這山澗太高也太險,想要出去,隻能攀着石壁上的藤蔓往上走。
若是顧骁野一個人,想要上去,雖然費勁了些,但并非不可以。
可眼下還有許落,他得帶着許落一起往上走,難度就愈發大了些。
“實在不行,你先出去吧,我就在這裏待着,等你帶人來救我。”
許落瞅着那高聳的峭壁就一陣頭暈,她清楚自己是絕無可能爬上去的,所以幹脆放棄。
然而顧骁野直接拒絕,“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想要帶許落一起走,他就必須得養精蓄銳。
半個多月後,待背上傷口康複些了,顧骁野用樹皮和藤蔓編就了一條甚是結實的繩索,決意背着許落離開。
許落拒絕無效,一動都不敢動,提心吊膽地趴在顧骁野身上,任由他帶着自己一點點往上爬。
初時顧骁野還算從容,可越往上,他的體力就越有些不支,速度也越來越慢,腳下沒踩穩,身體驟然往下滑落。
萬幸,他反應極快,及時拽住了藤蔓,穩住了身形。
松動的石塊墜落下去,發出沉悶的回音,許落驚出一身冷汗。
她望了望還不能看見頂的山崖,心緒複雜。
顧骁野要是再這麽背着他,說不好兩人都會掉下去。
這一次他們可能不會有上次的好運氣,恰好掉在那汪潭水裏,但凡偏一點,都可能摔在石頭上,粉身碎骨。
她悄悄想要去解開身上的繩索,奈何,顧骁野系的結太緊,且,她稍一動作,顧骁野就察覺了。
“你要真想我們沒事,就别亂動。這繩子,你解不開的。”
顧骁野微微喘着氣,語氣不容置喙:“我說了能帶你上去,就一定能。”
許落的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我聽你的,不亂動了。你,小心些。”
顧骁野“嗯”了一聲,稍稍歇了片刻,再度往上。
他的衣袍早已被汗水濕透,後背上的傷口該是崩開了,沁出血迹,連許落衣裙都被染上了點點紅色。
許落擡袖輕輕幫他擦去額角的汗水,她能幫他做的,也隻有這麽點小事了。
山崖太陡峭,好幾次許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覺得他們可能會葬身于此。
然而,顧骁野以驚人的毅力與敏捷的動作,竟然,跨過了最危險的地方。
終于爬到山崖上時,顧骁野已然近乎脫力。
好在,四周并無西戎國的軍隊,也不見數日前激烈厮殺的痕迹。
許落與顧骁野自然不會知道,在他們墜崖後,邵赢怕留下痕迹,便将戰死士兵聚在一處,一把火燒了個幹幹淨淨,又命西戎的士兵,換上了大周國送親将士的軍服,趕着馬車與嫁妝,往王城去見邵骞了。
……
山中林木繁茂,顧骁野尋了處稍稍隐蔽的地方暫時栖身,強自撐着爲許落解開繩索,人便暈了過去。
他身上的傷本就不輕,經過這麽一折騰,後背上已然開始愈合的傷再度慘不忍睹,許落重新爲他的傷口上了藥,心裏莫名有些說不出的心疼。
眼看着天色漸黯,許落本想生一堆火,可是又不敢,怕火光引來西戎國的士兵,就麻煩了。
夜裏,顧骁野竟是發起熱來,臉色赤紅,身上陣冷陣熱,竟隻是打寒戰哆嗦不止。
許落默默地握着他的手,咬了咬牙,幹脆豁出去了,抱住了他。
或許是感受到她身上的溫暖,昏迷中的少年無意識地靠近她,将她緊緊抱在懷裏,就那麽抱了她整整一夜。
許落心裏焦慮他的病情,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着顧骁野的外袍,顧骁野卻不見了。
許落慌忙坐起,卻發現旁邊地上,有顧骁野留下的字迹,他要她在這裏等他,不要亂跑。
許落不知他去了哪裏,隻能等着。
直等了數個時辰,顧骁野才回來,許落差點沒認出他來,他竟是不知從何處找了身西戎人的衣衫,也給她帶了一套來。
許落換好衣服時,他正負手而立,凝神沉思着什麽,眸光深邃幽暗。
聽到腳步聲,他擡眸看她,微微笑道:“走吧,我帶你回雲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