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可卿和尤氏來捉……
當成什麽了?
這樣的問題在賈蓉在,絕對可以說是最簡單的。偏偏當提問的人是李纨時,便成了最難回答的問題。其中種種無非是因爲兩人身份的特殊,還有李纨面上嚴肅的表情,及蓉哥兒手中的溫暖。
隻消一個呼吸的時間,賈蓉神情亦嚴肅起來,極其認真的說道:
“你便是你,你是宮裁,獨一無二的宮裁。在我心底,你是我夢入天台山遇的仙女;亦是我心裏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的神女;更是甯榮兩府裏最娴靜脫俗的奶奶。如果硬要我說一個對你的看法,我說不出來。但我知道,你定是讓我記挂無法忘記的,永遠存在内心最深處的人兒。”
“你……”李宮裁哪裏聽過這樣的話。“曹子建贊神女的詞,你倒一字不改放我身上來了,也不擔心亵渎了神女。”
實在不要臉。
蓉哥兒嘿嘿道:“你就是神女。”
明知他在胡謅,卻十分受用,再不好追究。
李纨輕呸着垂目瞥一眼,瞧着衫内動靜,倒沒訓蓉哥兒将手拿開。隻道:“你不是請我來幫你編撰農書的麽?這樣如何繼續。”
“來日、方長。”蓉哥兒輕笑一聲,心兒不停蕩漾着。清素低調的李纨,這樣細看下,竟也有點可愛。甚至還有點溫柔的意味,這不是錯覺,是蓉哥兒真實的感覺及觸覺。
他繼續道:“農書裏面分選種、育種、育苗、插秧、施肥、驅蟲、灌溉等好幾冊了,一時半會也改不完。每日看一些,改一些。後面還有土壤、氣候等還要宮裁一旁協助,非一日可解決的。”
“得多少日?”
“宮裁要幾日,便幾日。”
李纨輕啐着道:“你的公務,自然越快完成越好。”
“早有做計算,農書也不是一兩年就能拍闆全定下的,後面還要不停做改。我這裏先編着,水利營田府裏打各省來的農官也都在撰寫。隻等十月裏,營田府試驗田的晚稻收割,從裏邊挑出一個優項,适用京畿地區的農書亦有了眉目。各地方經驗彙集成粗稿,等往後再派農官回各省圈地試驗,選出适宜當地的法子。”
蓉哥兒臉上不由流露出得意笑容,再瞧李纨的耳朵已充血紅了。
李纨僵着脖子,道:“你倒會偷懶。”
“我向來勤快,和牛一樣勤快。”蓉哥兒厚顔無恥地反駁道。
他那不安分的五指依次拂下,如掃弦一般,恍惚間還能聽得凡人不可聞的妙音。瞧着李纨紅紅的耳朵下那茄型紅瑪瑙耳墜一陣搖顫,蓉哥兒又嘿嘿笑道:“農書我可是當成事業來做的,不僅要年年優化。即便是明兒當今就撤了我水利營田使的官,我亦會想辦法讓人找出更優産的法子。”
人逢喜事百無禁忌,李纨這樣的寡婦卻是不能和穢言同時出現,她自己也聽不得這些不好的話。埋怨一句:“說什麽不吉利的話。”
蓉哥兒抽出手來,聳聳肩。
皇帝前幾年才示下攤丁入畝,又鼓勵營田。如今水利營田府營田事宜初見成效,連京畿水利都改善不少。皇帝才不會在這個時候撤他的水利營田使,除非是哪天将他調任河道衙門治水。不過,想來也不可能,比起治理河道,皇帝更看重的是銀子和糧食。
當今已經掉進錢眼裏了。
賈蓉拿下李纨手中的冊子,款款道:“我是實話實說。有些事兒不好同她們講,被鳳姐兒知道了,還要被怪多此一舉費力不讨好。也隻好與宮裁一人訴說,我心裏待宮裁與她們不同。若真是費力不讨好,卻有利民生的事兒,宮裁會支持我罷?”
李纨其實很想說管好自己便行了,卻瞧着蓉哥兒這樣子,如何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來。再回味着那‘與她們不同’幾字,聯系‘支持’竟一時像是與蓉哥兒站在了一處。
仿佛兩人的心都更近了。
李纨道:“蓉哥兒能有爲民之心,是我們賈家的福分。”
“宮裁,你真好。”賈蓉順手将其攬住,低聲道:“有宮裁支持,我定會護住家裏,亦不會忘了爲民着想。”
李纨的思維完全來不及反應,忽地就感覺被攬住了。若非賈蓉的手兒稍不安分,她甚至無法琢磨出是不是哪裏不對勁。
“莫作怪,丫鬟還在。”
“她早跑了。”
李纨忙扭頭看去,房中哪裏還有素雲的身影,直在門外隐約能瞧得地上印着團黑影。銀牙暗咬,道:“便知道時你打着借口,一點好事都不做。”
“哪裏。”
蓉哥兒嘿嘿笑着,雙眼裏都要冒出一堆星星了。
他笑道:“即便找借口,也是請宮裁到這幽靜的好地說說心。”
“可沒這麽淘氣的說心法子。”李纨帶着羞如是說道。她的身子卻也慢慢軟了,靠在蓉哥兒身上聽着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緩緩道:“農書的編撰,你真不着急?”
這感覺真好。蓉哥兒停了作怪,輕輕摟住。回一聲道:“不急。”
這一刻仿佛時間停滞,時空凍結。
賈蓉在凍結的時空裏,想起了許多的往事。如那夜路過珠大奶奶窗外,驚鴻的一瞥,瞧得那完美如仙女般的人兒。那是絕美的畫面,雖然隻能瞧得背影,被熱氣包裹的背影,卻也足夠讓男人心動。
那過去了。
曾經他确實沒想過會與李纨走到這一步,隻當是無意中的一瞥。甚至偶爾幻想,轉過正面來會是怎樣的。
現在的他已經知道了。
依舊是完美的,不像是有生育過的完美。
甚至他還想起了某天,某天醉酒後模糊的記憶。就是現在這樣的感覺,是她,是李纨。
那絕對是無心的一下。
後來……後來雖有見面,卻也相互拘謹避嫌。直到那天,倚霞閣的那天,劉阮上天台般夢境的那天。或許這就是命運罷!
蓉哥兒如此想着,悄悄忍不住擡起頭來。
李纨若有所感,瞧着他臉。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催促,該進行下一步了。李纨亦緩緩低下頭去,蓉哥兒也是這般認爲。不想突然的兩聲蛙鳴壞了房間氣氛。
賈蓉本不想管,那呱呱的聲音偏就更加起勁。氣得蓉哥兒咬牙切齒,隻想這會拿東西滅了外面呱呱不停的家夥。
推開檻窗,隻見着窗外不遠便趴着一隻正鼓着腮幫呱呱地大叫。賈蓉抄起案上硯台,便要往聲源處砸去。
“别擾了人家好事。”李纨紅着臉道。隻有她才知道孤獨的日子多麽難熬,别人至少有個說私密話的,她這幾年卻連夜裏鬥氣的人也沒。
“什麽好事?”蓉哥兒不解。
李纨點頭指一邊道:“旁邊還趴着兩隻了。”
趴,确實是趴着,隻是這兩隻青蛙趴着的姿勢不太雅。用另外一個字來形容,或許更加貼切——疊。
一隻蛙,疊抱着另一隻蛙。
呱呱亂叫的便在不遠處,發着像是抗議般的聲音。
蓉哥兒無語道:“這東西就知道亂叫,難怪别的疊着,就他隻能孤寡孤寡叫喚。”
“莫擾了他們。”李纨拉着蓉哥兒手道。再瞧得窗外青翠,竹林、芭蕉、溪水湊成一副美妙的畫卷。這地方到底不俗,雖與稻香村氣派不同,卻也令人心曠神怡。
“也對,它們幹它們的,咱們鬧咱們的。”蓉哥兒嘿嘿笑道,“這兒風景好罷,還有涼風,好個舒爽。”
“涼風?”李纨話音剛落,便覺涼風襲腿。聽着外面兩聲呱呱地蛤蟆叫聲,李纨慌張舞蹈。
“呱呱……”
落單的蛤蟆叫得興起。
屋外的素雲也忍不住癟嘴學着蛤蟆呱呱兩聲。
夕陽漸斜。素雲卻聽得芭蕉溪水間蛙鳴更甚,呱呱之聲連成一片。百無聊賴間,素雲不禁思忖起自己的往後來。已經十六歲的她,也到嫁人年紀,就算在府裏也就最後三年的安生日子了。
她們這樣的丫鬟到了這個年紀,就都等着命運審判。
昔年與她一同進賈府的幾個丫頭,鴛鴦、琥珀還留在老太太身邊伺候,襲人則成了寶二爺的準姨娘,紫鵑跟了林姑娘,可人和金钏死了,茜雪被攆出了府,翠縷跟了史姑娘。
人與人,大不相同。
誰也料不到以後該是如何,像襲人這樣好命的又有幾個?麝月也是一起進府的,也在寶二爺房裏,卻沒襲人那樣的命。可人、茜雪也是寶二爺房裏的,卻一個早死,一個被攆。
自己又是什麽命了?
其他家裏人還在的丫頭們,尚且能等到二十歲後放出府由父母擇婿。不然也隻好由府裏主子拉出去配人。
父母擇婿與主子拉配,又有什麽區别。
素雲正感慨間,卻被奶奶一聲叫喚給驚醒。忙伸頭朝屋裏張望,隻瞧着小蓉大爺正和奶奶彎着身子在書案上同持一筆做畫了。
也不知道畫着什麽,估計也畫不出什麽好東西來。素雲看了一陣如此想着。
又聽小蓉大爺道:“執筆穩着點。”
奶奶又回嗔道:“哪個要你扭的。”
再聽瞧動靜,素雲不敢繼續接着看,隻好貓着身子尋地上呱呱亂叫的蛤蟆玩去了。她在竹林裏穿了一陣,聽着風起時竹葉發出喋喋如潮水之聲,又行至芭蕉林邊。
蛙鳴聲最大的便是這裏。
尋一陣,素雲又瞧到了芭蕉樹上那兩隻綠油油的樣子與其他青蛙蛤蟆都長得不一樣的蛙。這兩隻蛙的腳極怪,連光滑的芭蕉樹皮也能抓緊,還能疊在一起不掉下。
好奇打量一陣,發現它們一動不動,就不如房裏的活潑。
忽聽的一陣聲音,素雲忙朝外邊瞧去,遠遠見着一行人往叢綠堂過來。
是誰?
素雲定睛一看,走在前頭的竟是珍大奶奶尤氏并小蓉大奶奶秦氏二人。
兩個奶奶後面還跟着瑞珠、寶珠、銀蝶、萬兒等幾個姨娘與丫鬟。
素雲頓時慌了,奶奶和小蓉大爺還在房裏作畫了。
她們怎麽來了。
隻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忙貓底身子,生怕被那邊人給瞧見了。又怕發出聲響,隻好邁着細碎小腳步捉急得往叢綠堂裏趕。
素雲慌忙進了屋子,也顧不上被門檻拌倒,也未瞧房内情況急切道:“奶奶、大爺,珍大奶奶和小蓉大奶奶過來了。”
隻聽奶奶怪叫一聲,慌張下還不忘嗔蓉大爺一眼。“還不快放開收拾。”
素雲心裏大慌,這會不是放不放開的問題。好在這丫鬟稍靈敏,緊忙爬起先拉上了檻窗,又折跑回去合上了門。
珠大奶奶已被吓得驚慌失措,蓉大爺緊緊攬住噓聲道:“别出聲,聽她們閑談聲已近了。”
三人都急着。李纨、素雲急着發顫。
賈蓉倒還算冷靜,畢竟這種事,也算有點經驗了。
他與李纨身上濕了大半的衣裳,再也怎麽收拾已是徒勞。蓉哥兒在房間裏張望兩下,今兒真是失誤,竟一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連房門角因爲門檻的存在,就算躲門後也會露出鞋腳來。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兩個選擇,一是把李纨和素雲留在房裏,自己出去哄開她們不來這邊;二是全都呆在房裏,祈禱尤氏與可卿不會到這邊屋子來。
可是自己現在這樣子,就算找其他借口,她們也未必會信吧。就算可卿不會對自己說什麽,私底下少不了查一番。若是傳到鳳姐兒那裏,才是真的火山爆發。
這群娘們可都精明着了。真要那般,很快就能算到李纨的身上。
蓉哥兒輕輕攬着身子發軟的李纨來到門後,素雲亦跟着其後。賈蓉與李纨耳朵貼在門上,細細聽着院裏堂中的動靜。
發了汗的李纨,她身上胭脂與熏香的氣味直往蓉哥兒鼻子鑽。在這樣的急迫情形下,這混賬竟隐隐有些興兒蕩漾。
可卿和太太來這做甚?
難道是發現……
特意來捉?
不應當啊。
可卿和太太尤氏才不管這些。
家裏唯一能做出這種事的,也隻有王熙鳳。如果是王熙鳳來,可真要直接跳出去,防着她抓花李纨的臉。
蓉哥兒小心留意着外面動靜,心裏卻止不住地胡思亂想。
聽了好一會兒,外面竟沒有任何動靜。回頭瞧一眼縮在後面的素雲,這妮子不會弄錯了吧?回過頭,再要側耳聽時,卻瞧着李纨已經冷靜下來,靜靜瞧着自己。
李纨道:“其實發現了也沒什麽,我這輩子已是入不了陰司,見不得賈家祖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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