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桌下
“可是赢了?”寶玉熟絡問着。
妙玉斂着神情道:“琴棋書畫樣樣是陶冶情操的,何故要争個輸赢。你這般想真是俗不可耐,落得下乘。今兒我赢得幾局,喜的素不是結果,而是對弈過程。”
旁邊蓉大爺聽了見了,不由暗笑。這位女尼口口說着寶玉俗,偏他看得卻是女尼也俗。
倒是女尼樣子細看下,實在有一種極其清爽之感。特那清高自傲的神情,更有孤芳自賞、遺世獨立之氣概。
偏寶玉聽了也不惱,反笑着賠禮道:“是我俗氣,污了這雅事。你常在庵上清修府裏人兒也不全認識,這位便是與你提過的東府蓉哥兒。”
妙玉方才款款再往蓉大爺瞧來,輕輕道一聲無量便算打過交道了。
蓉大爺微微點頭,也未回禮。在他看來這位女尼妙玉雖年近雙十,秉性卻如天真女孩兒一般。既無長幼親緣,随意就行了。
寶玉又和蓉哥兒道:“她的茶水天下一絕,茶裏帶禅,水中含意。口口生津,凡喝過的一生也難忘。”
賈蓉是不懂茶的,不管什麽茶水在他口裏,也頂多嘗出個甘苦之别。客套道:“哪日得閑,定去見識。”
妙玉自然淺笑。“尋常人往我那去,自是沒資格喝我的好茶。小蓉大爺要來,小尼也定親手煮上一爐。”
蓉大爺聽了隻笑,客套兩聲便獨自離了留下寶玉與妙玉熟聊。
這倆人倒是自在,旁邊的那些姑娘竟插不進他們的嘴。仿佛自成一片天地,聊上了便與外界隔絕開來。
蓉大爺走遠還忍不住回頭瞧上兩眼。恍惚過來,才想起這女尼妙玉有一絲黛玉的氣概。不過黛玉更内斂含蓄,隻有在特定時候才顯現一點的犀利。
然這位妙玉卻不同,雖也安娴,卻讓人像是見到清溪中傲立的唯一一株蓮花。
再看寶玉、妙玉說話間神情,真有那麽點夫唱婦随的意思,更多的是舔狗與女神的既視感。
寶玉到底是舔狗,還是婦女之友,賈蓉也分不清了。
“杵這裏作甚,還不去見姨媽,來了主人家竟一點禮也不懂。”
王熙鳳不知道何時摸到了他身邊,犀利的小手揪在蓉大爺的一處細皮嫩肉上。細聲威脅道:“佛門裏的人,多看也無用。你真要打她主意,明兒我便找借口将她攆出園子去。”
莫名其妙翻了個醋壇子。
蓉大爺無語回頭,隻見着身邊鳳姐兒面上笑着,好似剛剛的細語不是出自她之口。悶悶回道:“想哪裏去了,我隻是覺得這位女尼塵緣未了,和咱們家寶二爺有幾分夫妻像。”
王熙鳳低聲哼道:“沒了家族勢力的出家女尼,除了模樣身段,哪點配得上寶玉?再說她年紀比寶玉大了四五歲,太太哪會正眼瞧她。”
“妙玉不是二太太請來的麽?”
“太太好佛才請的,可不是請來給寶玉做媳婦的。”王熙鳳哼一聲,拉着蓉大爺便往裏面走。“寶玉的婚事要你操心什麽,家裏有兩位太太,宮裏還有個娘娘。怎麽也輪不到你琢磨。”
我哪有操心。蓉大爺隻是稍有關心罷了,到底在怡紅院發生了些荒唐事,心裏多少有那麽一點說不上的感覺。
就像賈琏一樣,再有了對象,蓉大爺心裏才少一些歉意。
蓉大爺呵呵笑道:“琏二爺那邊情況如何了?事情算是定下了罷?”
王熙鳳滿臉自得。“雖說是二房,該有的也沒太少。對過了八字,就差擇日了。”
鳳姐兒辦事多數時候是靠譜的,特别這種事情,有王熙鳳在就不會出意外。“琏叔今兒怎麽沒來?”
“園子裏一衆未出閣的大小姐妹,怎麽請他。薛蝌都知道避嫌了,便是請了他也不會來的。”
“倒是我厚臉皮了。”蓉哥兒讪讪笑着。
“咱們家大爺可是姨媽親自請的。”鳳姐兒怪聲說着,“晚上等着受姨媽審罷。寶丫頭過了今日年紀也不小了,又聽你今年出任營田使可能去外省,怎麽也得給薛家一個說法。”
出任營田使已經是過去式了。
蓉大爺心裏暗道:‘現在不是今年去外省,而是春後要去漠北了。漠北雖也算太遠,從神京到庫倫的距離和神京到姑蘇的距離差不多。可是下江南能走水路,北上送嫁可就沒這麽方便了。’
不過,薛姨媽審他,蓉大爺是一點不怕。嘴上卻說着:“好鳳兒,可要好好教我應付才行。”
“哪個讓你惹寶丫頭的。”王熙鳳輕哼一聲,“爲了這事,你媳婦還在姨媽身陪着了。”
蓉大爺遠遠朝裏面瞧上一眼,确實見着可卿正薛姨媽旁邊說話。薛姨媽的另一邊則是太太尤氏,尤氏旁邊才是寶钗,可卿身邊則是黛玉。
薛姨媽與尤氏長聊,可卿偶搭幾句,寶钗與黛玉則心不在焉的樣子。
這裏一群,與另外一邊寶琴、探春、李纨等人的熱鬧完全不同。
今晚,也不知道薛姨媽是怎樣的考驗。
蓉大爺竟有一些期待。
與寶钗小妮子的事情說開了也好,以後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往後光明正大的……寶钗可是妙人。寶钗之妙,不同于可卿的溫柔順從,不同于王熙鳳的霸道張揚。
她的妙,妙在主動索取,妙在不可明言。
蓉大爺過去見了薛姨媽。衆人場合裏,薛姨媽也未多說什麽,隻笑口閑聊幾句。隻是到了晚宴時,氣氛變得有些怪異起來。
房裏座位也未按長幼順次,胡亂坐了。
稀裏糊塗的,蓉大爺竟被安排了與寶钗同坐,蓉大奶奶可卿則坐蓉大爺另一邊。
于是座位順次變成上頭坐薛姨媽、尤氏,王熙鳳與李纨分在兩側。王熙鳳旁邊是寶钗,然後蓉大爺、可卿、黛玉、迎春、探春等。另一側李纨邊上則是李绮、李紋、寶琴、湘雲、妙玉、惜春。
鴛鴦、平兒二人雖是丫鬟身份,也一同入座,坐在了末位。
才齊齊坐下,衆人看寶钗與蓉哥兒眼光便不同了。
桌上亂,多數人卻不知桌下的腳更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