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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李石媚沉浸到那本日記中,阿二便想找些事做。搬家的事情,一直象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頭。他不想等别人來催第二次,明天準定得搬。隻是跟李石媚還沒有說妥,又不敢貿然動手。現在阿二根本找不到去處,隻有搬到李家暫栖。

“你在找什麽?”福婆婆看見阿二四處踅摸的樣子,不禁追着他問。

“昨天進凍貨,好象有幾個空紙闆箱。不知讓我擱哪裏了?”

“早進人家廢品店了,還等着你看相?都是那個老婊子殷勤,換了瓜子都叫我們兩個嗑了。半斤一個紙包,抓給我一把,剩下的她都帶回去了。說是明天再帶給你吃,你就等着吧……”以前店裏确實是這樣的規矩,賣了廢品給她們買零食。可以往都是阿二說了才能辦,一天不在,就有人越俎代庖了,阿二苦笑了一下,又轉去柴禾堆裏揀廢草繩。福婆婆看不懂,一直攆在他的身後。“你到底要幹什麽?象隻沒頭蒼蠅一樣……”

“找點東西,準備搬家……”

“這麽快?!”福婆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把阿二揪到了自己的身前。“正式通知你了?”

阿二點點頭,強顔而笑。發現老太眼裏沁出了淚花,别扭開了臉。福婆婆卻不願,一個小巴掌又把他的臉撥拉回來。“怎麽說了?怎麽連個喘氣的功夫,都不給人家?”

阿二趁她抹眼淚的功夫,便把剛才街道找他談話的内容約略說了一遍。福婆婆越聽越頹喪,再也不揪着阿二了。沉默片刻,忽然破涕爲笑。“你隻赤佬,倒是看不出你啊?賊精,真是賊精。是不是一早就算計好了,想好退路?石媚家裏正巧有她的房間,估計他們也不會眼睜睜看着你們去住露天……”

“她還不肯呢,我連提都沒敢提……”

“不肯搬轉去?”

“不是,她是不甘心聽人家擺布,說啥就啥……”

“倒也就是,換成我也不會善罷甘休,哪有介便當的事情?現在不管是狗窩還是豬窩,總算是上頭給你安排的宿舍,公開宣布過的,姓查的換了,你街道總還在吧?哪能說不算就不算了呢?如果你阿舅沒有房子呢?總不見得叫你們當叫花子去吧?我說阿二,這種事情完全在理路上,難怪石媚不同意,你也應該好好跟他們争一争……”

“福婆婆,說老實話,我連個屁也沒有放。不是不想争,現在這種當口争天奪地會有啥結果?你倒幫我想想看?先保住飯碗頭再說,别讓人當成我帶着什麽抵觸情緒,就算上上大吉……”

“要說也是,隻怕别人尋不着你的錯頭。胳膊犟不過大腿,啥人犟得穿頭?搬就搬吧,但願大家到此爲止……”

“我也是這麽想,先到石媚家暫度一段,瞅個機會,再租個房間,泥蘿蔔揩一段吃一段,還是先不要給人家讨惹眼最好……”

“石媚同意了嗎?”

阿二不說,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福婆婆急了,推了他一把。“真是死貓窩舌頭,又你這種赤佬?明朝想搬家,到現在還不去跟人家商量?”

阿二沒有動窩,一臉爲難。“剛說這事,隻怕還在火頭上……”

“倒也叫人替你擔心,阿二,我總歸有些不好的預感,老太婆多嘴,你不要動氣。隻怕她的腳一好,于你不利。原來要這種人服侍,現在人家有活潑鮮跳了。隻是嘴裏不好說,千萬别讓人抓住把柄啊。象這種房子問題,人家不正好有個理由跟你分手……”

“要真分手就好了……”阿二輕歎一聲,苦笑着搖搖頭。福婆婆一聽,氣不打一處來,一揚手,就給了阿二一巴掌。“哪有你這種壽頭?大苦頭也吃過來了,輪到你享福了,你倒是老實?我真是搞不懂?你當初吃辛吃苦到底爲啥?”

阿二笑了,知道這個問題跟她說不清,幹脆什麽也不說了,就手從堂口拉過兩張凳子,讓福婆婆坐。不料福婆婆一腳踢開,隻是推搡着阿二。“不要活出,現在就去跟人家談判。我老太婆不要你陪,你陪老婆去!如果她要這麽沒良心,我老太婆倒想做趟出頭椽子,非要強出頭一次不可。天底下哪有這個理……”

阿二知道福婆婆又在一廂情願了,索性就順水推舟回身進去。

李石媚已經不在讀那本日記了,雙手反抄,墊在腦袋後面當枕頭,整個人都斜倚在床背上,一聲不吭。再一細看,兩眼紅腫,噙滿淚水,顯然是剛剛哭停當。

“怎麽啦?”

“要是我們早知道這些就好了……”李石媚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拉過枕巾在眼窩裏按了幾按,吸去淚水。“真是一個慘烈的愛情悲劇,但願小卉不會再出什麽意外,她喜歡寫小說,到時候寫出來一定很動人。比那些作假的東西,不知好到哪裏去了。阿二,你真該看看,不知道姓查的看了,會有什麽感想?都說在封建社會才會摧殘自由真切的愛情,哪知道這些故事就發生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包括我,自以爲有所追求,有點品位,當初也是大大的誤解了他們……”

“她到底說了些什麽?”

“還是你自己看吧,要叫人說,隻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一句話,孩子們都沒錯,錯的都是我們,真該學學魯迅先生,大喊一聲,救救孩子……”

“我剛剛翻過一段,隻是那種寫法,我一點也看不下去,隻怕寫成了小說,也會給人家當成黃色小說了……”

“哪是我們沒有體會,阿二,小卉在裏面完全是真誠坦白,雖說她寫到了一些好象是不該寫的東西。隻是她抱定了必死的念頭,再也沒有什麽可以顧忌的了。而且她也沒打算寫小說,隻想還自己一個清白。絕對不是什麽低級趣味,正是她最最純潔的的真情所在。讓人讀來,根本沒有一點暧mei的感受。跟他們相比,隻怕所有自以爲成熟的人都會感到羞愧。阿二,不是我想買賣關子,真是不忍卒讀,隻怕讓人重新講述一遍,都是一種破壞,隻有慢慢去讀,方能真切地感受到。我怕我的身體吃不消,隻是讀了一部分,不敢一口氣讀下去……”

阿二似乎有點動心,最終隻是望了那本日記一眼,沒敢動它。停了一下,便拿了一隻臉盆跟一隻腳盆出去打水。

當阿二洗理完畢,準備上chuang的時候,李石媚卻又攔住了他,隻見她的情緒已經恢複了好多,欠身指着一個箱子。“……對,就是那個箱子,底下,有一個綠皮筆記本,看見了嗎?就是它,給我……”

阿二不知道她想幹什麽,就把筆記本找出來給她。

“……阿二,人有時候真是迷信。你知道我爲什麽願意嫁給你嗎?秘密就在這個裏面。”阿二微微感到詫異,隐隐覺得福婆婆的話會應驗。又怕庸人自擾,總之一時間想了很多。也許是成見在先,總覺得這個女人是一本自己讀不懂的書。甚至在鑽身進被窩的一霎那,都猶豫了一下,好象這個女人已經不屬于自己。李石媚卻跟剛才判偌兩人,有點興奮。似乎注意到了阿二的貌合神離,有點嬌嗔。“都怪我,不該先把日記的事情跟你說,破壞了我們的氣氛。阿二,以後再想你的小卉好嗎?我也不去東想西想。這是我們第一個真正的夜晚,我隻想讓你高興。好嗎?”

阿二的心這才稍稍安頓了些,有時候他也恨自己的敏感多疑。不知怎的,好象有點怵了人家。隻怕自己強顔不成,又叫人家看穿。李石媚已經嘟噜起了小嘴,一把捧住了他的臉。“是不是一點轉不過彎來?阿二?你就不會騙我一次,假裝高興一點?”

這一說,反倒叫她逗樂了。正好是個由頭,阿二就順口撒了一個謊。“也許你也不該看,明天,後天,大後天反正時間長着呢,哪天等我們沒事,一起随便讀讀也無妨……”

“放心,阿二,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況且她也是我侄兒的最愛。從今以後,我肯定會象你一樣關心她,象她一樣愛護你。這樣你就滿意了吧?說一個老實話,不看之前,都是一般人的看法,讀了一半,我已經愛上她了。哪怕是她成心編出來騙我們,我也會照樣關心她。你想想,能編出這種故事的人,你能不動心嗎?”

“你再說下去,我恨不能馬上就讀它……”

“不行,你答應過我。現在的時間隻屬于我們兩個,不管是誰,我都不允許奪走它們。阿二,保證?”

阿二完全被她說動了,尤其是對查曉卉的那番表白早讓感動得不行。李石媚看着他笑得越來越真切,便撒嬌似的親了他一口。她重新拿起她的那本綠皮本子,一翻一股陳腐的味道立刻飛散開來。她輕咳一聲,把本子在淩空甩了甩。“我剛才說到哪兒啦?”

“你想說你是怎麽勾引我的,如何把我騙到手的……”阿二突然有了尋開心的興緻,故意扁着聲音逗她。隻聽一聲嬌笑,她擰了阿二一把。“想得美,好了,言歸正傳,我想告訴你一個希奇。婚姻寶鑒,哎哎,你再打岔,或者再分心,我就不會再客氣了……”

“好好,你說,你說,我保證,老婆……”阿二一把摟過了她,把下巴架在她的頸間,作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又把她逗樂了。

“這是人家香港傳過來的人生指南,我們在農場的時候大家傳抄着看。上山下鄉幹革命,隻不過是一時的狂熱。熱情勁兒很快被嚴酷的現實粉碎了,大家都很無聊。再說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自然想多知道一點。就象黃色手抄本一樣,都是一邊看一邊連夜抄錄下來。你看這段,專門說你……”

阿二湊過去一看,原來真是一本手抄本。

“……豬的個性,樂天派。不善矯情做作,對人包容慷慨。非常重感情,一旦成爲朋友,凡事樂于扶持相助,責任感非常強烈。缺點是遭遇挫折總是退避,優柔寡斷,這說得象你吧?我聽吳阿姨說過你的生日,好象是一九四八年的一月二十八号。對不對?正是豬年……”

阿二不禁啞然而笑,隻覺得有趣,細細一想,還真有點象。隻不過都是好聽的話,一味奉承人而已。

“阿二,跟你說真心話,我的經曆無法回避。我隻想找一個能夠包容我,寬待我的人,我把十二個生肖都好好琢磨了一遍,隻有屬豬的人能夠辦到。阿二,我知道你會控制不住自己,但是,我總希望你會有一天接受我……”

阿二頗受感動,隻覺得她在自己的身上用了太多的心思。難得一片苦心,阿二心裏再也平靜不下來。情不自禁摟緊了她,在她腮邊輕輕地親了一下。

“不急,你再看這一段。一月二十三日到三十日,爲水瓶座一。水瓶座一的中心形象是天才,相當于人生七十歲的年紀。照此推算,他們應該擁有人生最多的智慧,面對自己的高齡,試着接受無多的時日。他們擅長思考自己的個性如何,最會向往遠離塵世的生活。也會進行一些自覺與不自覺的哲學思考,自覺探讨人類的命運。這些我就不清楚了,阿二,你倒如實招來,是不是你的那些大道理,都是這個緣故?”

“是啊,我多麽偉大,哲學家,毛主席寫《矛盾論》《實踐論》,今後我一定寫一本《鍋竈鏟勺論》什麽的,讓我一本正經地用大勺,鏟刀,鍋碗瓢盆去探索人類的命運……”

“你别嘴犟,再看,雖然水瓶座一,不見得是各個星座裏面最聰敏的一個,但是他們的自學能力非常強,而且爲人十分機智。在工作與生活各個方面,他們總是自成體系,喜歡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跟着感覺走,忠于自己的思想。如果别人能夠給予指導,他們會表現得非常謙遜。這是誇你的,别高興得太早,狠狠貶你的還在後頭呢。水瓶座一性格之中,最不好的一面,就是具有較多的自我傷害傾向。比較起來,他們傷害自己的可能性,要比傷害别人的大得多得多。他們的情緒很不穩定,多愁善感,經常心不在焉,神經兮兮。他們對外在的刺激十分敏感,而且往往一遇挫折,就有避世退隐的渴望。他們最好學得更加堅強一點,否則,很可能會突然崩潰。說得是你嗎?傻瓜?”

“胡編的東西,哪有這種可能……”

“你看這裏,專門說你這種人的婚姻問題。水瓶座一的愛人伴侶,如果一味要求太多,便會吃不了兜着走。乖乖,真是吓死我了。你說,是不是我有什麽地方過分了,老是讓你覺得爲難?你剛才要我考慮的那些混帳話,到底是不是你的心裏話?”

“嘿嘿,原來你拐彎抹角的是爲了這個事情。要說也是真心的,不過不是因爲你。而是因爲我自己,真的……”

“對上号了吧?典型的自我傷害行爲。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想法,爲啥還要一廂情願?夜郎自大,庸人自擾。難道要我天天跟你說,說上無數遍?我喜歡你,怎麽喜歡你,到底怎麽喜歡你……”

“石媚……”

“也好,破掃帚配配豁畚箕,兩差一直,大家扯平好了。你自己屙的屎,自己揩幹淨,也就用不着我再來跟你細細算帳。你要再敢說這種混帳話,看我今後怎麽收作你。哼哼……”

“喔,明目張膽地威脅。剛才一段在哪裏?翻過來,翻過來,就是這一頁。水瓶座的伴侶如果要求太多,便會吃不了兜着走。記住了沒有?這可是你親自給我提供的重磅炮彈……”

“想煞你吧,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怎麽不看看下面的一段。真正的愛情,需要雙方的理解與專一,水瓶座一的人,應該把時間盡可能多花在照顧自己愛人的心靈需求之上。聽懂了嗎,專說你這種自私自利的僞君子……”

“嘿嘿,我就算一個僞君子,哪你呢?把你的一段給我找出來,讓我好好研究一下,甘心情願嫁給一個僞君子,到底是怎樣一種女人?是不是别有用心?我也曉得你的生日,好象是一九五三年二月十六号,屬蛇對不對?倒要讓我看看,是不是化作美女的一條毒蛇,專門欺負我這種老實人……”

說着笑着,便要去搶那本筆記。李石媚卻笑着把本一合,扔到了他夠不着的地方。

“你還老實?哼……”

阿二意欲起身,卻叫李石媚吊住了脖子。晃晃悠悠,就是不肯讓他起身。正嬉鬧着,忽然聽到外面砰然一聲巨響。兩人吓了一跳,頓時面面相觑。旋即聽見福婆婆的聲氣遠去,方才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時候不早了,福婆婆關門回家。一旦回過神來,兩人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草木皆兵,好象我們是在做什麽壞事了。是不是人家一有動作,我們這種人就格外緊張。看你,額骨頭上都吓出汗來了。真是叫我失望,糊裏糊塗,就嫁了一個膽小如鼠的銀樣蠟槍頭……”

笑着笑着,李石媚忽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隻見她在阿二的懷裏欠了欠身,鄭重其事地望着他。“我也想明白了,阿二,明天我們就搬家吧,你也不用去鬧了,這不符合你的個性,勉強不得,再想想也确實不會有什麽好結果。隻要你待我好,我啥都知足了。本來嫂子誤會你的時候,已經把我原來的房間收拾好了。正好派上用場,隻不過明天是咱們夫妻雙雙把家還……”

“石媚……”

“唔?……隻是老爺子不知怎麽辦,恐怕,我家裏的人不會同意我們往自己家裏安排他……”

“用不着了,他已經走了。剛才熱面的時候,我出去尋了一圈。福婆婆說他早走了,讓福婆婆明天告訴我們……”

“哪……他自己不會來說?”

“說是說過了,剛才送面進來的時候。他肯定是怕我們傷心,便悄悄地走了……”

“自己走了也罷,總比讓人家攆走的好。阿二,不要傷心了,盡心盡力,一般人都做不到你這樣。說老實話,我也讨厭過他。隻是看你上心的樣子,我也不會再去嫌棄人家……”

“石媚……”

阿二的眼睛有點發潮,想了想沒有說出話來。隻是定定地望住她,兩眼一眨也不眨。李石媚的面色此時紅潤了許多,雙目流彩,忽閃忽閃地望着他,顯得特别嬌媚動人。尤其是那張因爲興奮而微微顫嗦的小嘴,阿二越看心裏越喜歡。他忽然想到了老丐的相解。殷紅而透明的嘴唇,鮮血仿佛要從裏面湮滲出來。潔白而齊整的一口銀牙,随着笑意時不時展現在他的眼前。相夫幫夫,阿二越想越覺得老丐的話有道理。

她此時此刻的一番良苦用心,不正是在幫助他治療心病。借題發揮,全在不知不覺之中。他想起了她的初戀故事,盡管他一直認爲那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謊言。回想起來,心裏卻象喝蜜糖一樣甘甜萬分。那股熟悉的香味,正一陣陣刺激着他的鼻孔。心馳神搖,說不盡的渴望在身體裏面翻滾。以往的那種念頭,這會兒連個蹤影也找不到了。隻覺得現在完全被自己的感官所控制,已經到了一發而不可收拾的邊緣。身體高度緊張,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松弛。奇怪的是他忽然又有一點警惕,隻覺得自己好象即将堕入一個深淵。正準備放縱自己的時候,一種罪惡的感覺伴随着胃部輕微的的悸動悄然掩來。又來了,又來了,阿二心裏不由得再次驚恐起來,隻怕自己舊病複發。

“……怎麽?不好意思說些感激的話出來,咳咳,又不象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了。親我一下吧,也算我再便宜你一次……”

李石媚隻當他是過分傷感,便頑皮地拍了一下他的大鼻子。就勢抱緊了她,阿二強迫自己什麽也不去想。一片恍惚迷離之中,蓦地又驚訝萬分。放縱的時候居然也有一番别樣的輕松,絕對不是那種自我消遣的感覺。香軀橫陳,觸手可及。順着峰巒溝塹遊走,一陣前所未有的急迫,完全控制了他的整個身心。啥也不管,直把手眼去搜尋那些容易叫自己興奮起來的東西。徹底放松之後,他突然聽到了自己的呻吟。真正的情不自禁,十足的瘋狂無羁。

“石媚,我要你。石媚,我真的要你……”

第一個回合就差點失敗,非常理解他。一個典型的童子,她已經富于經驗。好在他的身體一直沒有松弛,相反讨債似的,緊緊纏繞着不放。她知道如何去做,爲了自己,也爲了他。鑒于新婚初ye的教訓,她盡量做得不露痕迹。柔弱,無辜,奉獻,犧牲,一個又一個回合,一次又一次高潮,引導着他一起奔向無盡的樂天。漸漸地,成功的喜悅填滿了她的心胸,伴着越來越多的快樂,隻恨自己不夠瘋狂。

到最後,阿二隻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動物,獸性大發,全然沒有了素來引以爲傲的理智。盡管她在一味地鼓勵,慫恿,催化,助長,讓自己恣情所欲,讓自己變成一架隆隆碾壓的戰車,馳騁在一片主動歸降的土地上。卻感覺不到自己是一個勝利的zhan有者,倒象一個失敗的守衛者。宛如一個心力交瘁的将軍,困守一座孤立無援的城堡。一條一條街道,一間一間房舍,一個一個門洞,一扇一扇窗戶,本想好好負隅頑抗一番,内心深處的本能,則是一個天生作惡的叛徒,充作内奸,裏應外合,到處逆悖,一點一點,削弱,占領,破壞,摧毀,最後終于逃脫不了徹底崩潰的命運。間或停歇,感覺更象一個不知羞恥的亡國奴,隻爲暫時的安逸而陶醉,浮光掠影,醉生夢死,津津樂道,沾沾自喜。根本不敢觸及更深的層面,隻緣它們更黑暗,更痛苦,更盲目,更殘酷……

半夜時分,阿二醒來。在往常,這是替李石媚翻身,接尿的時間,忽然意識到已經不再需要。重新躺下,可怎麽也睡不着了。一點困倦也不見,相反是一種特别明快的舒暢。是不是平素自己太推崇理性了?感覺受到了太多的壓抑。缺什麽稀罕什麽,稀罕什麽補什麽。那種自以爲是的反省,已經淩駕于一切之上。正是所謂的理智追求,使自己忽視了真正的感覺,相反總是尋找一些理由,希望自己的每一個行爲都有合理的解釋。正如自己深深地愛着這個身邊的女人,卻偏偏要讓所謂的思想所左右。阿二心裏很是驚異,隻覺得自己摸到了一個全新的門檻跟前。

“阿二,阿二……”李石媚突然呻吟一般輕輕叫喚起來,充滿了急迫。

“什麽事?”阿二慌忙翻身坐了起來,順手拉亮了燈。

“小便……”李石媚揉着睡眼,一臉不好意思。阿二急忙翻身去找扁馬桶,卻給扯住了。“不用了,我已經……”

“啊?!”阿二把腳靠過去一點,果然被濕漉漉的床單沾住了。想着這麽大人還會遺尿,隻覺得好笑。一邊開燈,一邊拚命壓着自己不讓笑出聲。“怎麽回事?”

“不準你笑,誰叫你不叫我。這些天來,哪天不都是你叫我的嗎……”

“呵呵,往常是往常,可今天……。呵呵,我倒是準時醒了,隻是想着不需要了,就一會兒功夫,你喊出來的時候我還沒睡着呢……”

“都是你使得壞,想看我笑話不是?說來也真怪,我就是覺得你起來了,叫我小便,我好象還感覺到了那隻扁馬桶,涼涼的有點凍人……”

“呵呵,好了,再說我都不好意思了,快起來吧,這個天會焐出病來的,再加上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

說時,阿二已經注意到了李石媚的眼圈,一道明顯的青黑,肯定是剛才留下的痕迹。

“不,你得保證不笑,堅決不能笑,否則我就是不起來,得讓我看着你一點也不笑了……”

“……呵呵,那你飄起來可不怪我,呵呵,快,聽話……”

如此無理的要求,阿二實在忍俊不住。好不容易閉上嘴,立刻又叫難抑的笑聲沖開了。幸好還有一套幹淨的被褥,換過之後,又打了點水讓李石媚洗了洗,花了半個小時才停當。回到被窩裏,阿二還是憋不住想笑。

“……呵呵,我說你怎麽會這麽漂亮,原來是水上飄,外頭晾,這麽一個又飄又晾。我終于明白了,人家辦嫁妝爲什麽要備十二套被褥了,原來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在這裏……”

“壞死你了,幸災樂禍。人家不過是做夢,又不是什麽毛病……”

李石媚重新躺下後狠狠地掐了他一把,直把他掐的告饒才放手。“白天不準你拿出去曬,嫂子家有熨鬥,我自己會去拿,我來弄幹淨……”

“好好,依你,我也怕别人問,你們還沒有孩子,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要是說打翻了水盆人家肯定不會相信……”

“閉嘴吧,知道你阿二伶牙俐齒不就行了……”

“嚯嚯,是不是生氣了……”

“你才生氣呢……”李石媚把頭一歪,佯嗔着不理他。

阿二這個時候倍覺她的可人,仿佛那泡尿沖走了心裏最後的一點自卑感。一個意外的插曲,讓人覺得面前的女人更加真實可及。他輕輕扳過對方的肩膀,讓她把後頸枕到自己的腿上。李石媚起先故意繃着臉,漸漸地綻開了笑容。一種從皮膚深處漾溢出來的微笑,绮麗而不誇張。雙眸微動,似嗔似嬌。浮閃着一層薄翳,透射出一種特别動人的光芒。煙霞朦胧,濕潤芊綿。眼睑,綿延彎曲,猶如波瀾輕拍的河岸,睫毛,輕舒緩揚,似柳如葦,随風搖曳,令人的心都随之激蕩。一時間,仿佛看到了當年的那雙大眼睛,不禁擡眼四壁。夜幕四合,騰騰的黑霾拚命吞噬着可憐的燈光,盡管什麽也看不清晰,卻覺得它們也是這樣迷人。不準吃垃圾堆裏的東西,幾乎是一種懇乞。凄哀而執着,惹人無比憐愛。一想到可憐的小卉,阿二心裏頓時百感交集。不知不覺中,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又在想她了?”

阿二點點頭,猶豫了一下說。“說一個大實話,隻要看到你,就很容易想起她來……”

“我能理解,實際上我們兩個很相象。不是你和我,而是我和她。我不會吃她的醋,放心,阿二,我知道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相反我很高興,假若你常常因我而思念她,說明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我真的很高興。阿二,等我們哪天有空,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吧?不管她在什麽地方……”

阿二不由得連連點頭,趁機拭去面頰上的淚水。絮絮叨叨,李石媚忍不住講起了查曉卉日記中的一些片段。哭哭笑笑,兩個人就這麽一直熬到天亮。

忙完早市,老邵帶着會計來上任了。阿二把手裏的東西一交待,就請了半天的假。他想今天就搬出,老邵同意了。老邵也有點認識李石媚,特地進去打了一個招呼。見她一臉病容,主動提出來再讓她休息一個禮拜。一則可以繼續療養,二來搬家之後也需要一個人在家整理。阿二隻怕她會給人家橫戳槍,不料她始終乖順得猶如一隻可人的小貓。還一個勁兒邀請老邵,說是收拾停當了非要人家去幫着油油镬子。老邵也一口答應,一開始就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用三輪車馱了四趟,總算把東西搬個幹淨。阿二之所以要選擇上班時間來搬這個家,自有他的顧慮。一樣一樣從堂口經過,隻怕别人以爲自己夾帶了什麽。隻是牆上的那些查曉卉,他無法帶走,當初唯恐不結實,特地熬了薄漿,沾水裱糊,根本揭不下來。還完三輪車,在空屋子裏,黯然默立一會。老邵跟了進來,便對他要求,讓他自己來清理牆面,想再去買些較厚的色粉紙來裱一層。老邵忙說不用,還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他也喜歡漂亮的裸體小姑娘。說時,用手指輕輕地撫mo了幾下。阿二見了,心頭猛然滾過一陣說不出的膩歪。說是不用公家掏錢,自己負責把這個房間布置得象一個辦公室。現在這種樣子,隻怕别人看了會當笑話。老邵何樂不爲,當場就答應了。

回到李家,李石媚已經收拾得大差不差。現成的房間,隻是把東西一一歸位而已。阿二這邊搬運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家裏拾掇了,加上她嫂子也請假趕回來,湊了一把手,還有李石明幫忙。幾乎是阿二拉來一車,她們就能安頓一車。這會兒已經靠在那張破藤椅裏,捧讀那本日記。看見阿二回來,便起身招呼他洗刷。阿二把她硬按回床上,四顧一下,見房間裏一切妥當,就說到廚房去幫嫂子的忙。

不料蘇亞娟也不讓他插手,說第一天算是客人,實在沒事,就回房去陪陪老婆吧。阿二搶了幾回,都讓蘇亞娟搶了回去,沒辦法,隻得回房。看見李石媚又在陪着查曉卉落淚,便不想去打攪。退到堂屋,正見李石明提了一個洗澡籃頭,準備出門,這才覺得自己也是汗膻難忍。

“三哥!等我一下……”說罷,便匆匆找了兩件換洗衣服出來,順手把箱子裏結婚剩下的半盒煙也帶了出來,塞到李石明的籃子裏。“你嘗嘗看,是不是黴了?”

李石明毫無表情地望着他,見他準備好了,便對廚房叫了一聲。“嫂子,我出去洗個澡。”

阿二也依樣畫葫蘆,對着自己的房間叫一聲。“嫂子,石媚,我跟三哥一起去。”

反正是漫應,也不知道哪個方向在回答。阿二一溜小跑走在李石明前面,那個時候,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得我來買票,全套都得我請客。還要叫個搓背,假若人家喜歡敲腿捏腳什麽的,也在所不惜。沒到浴室門前,就提前把一張十元票攥在手上。

吃罷晚飯,阿二陪着李石春閑聊幾句,便退回房裏。他心裏挂念着李石媚,說是沒有胃口,連晚飯也沒吃,隻叫阿二盛了一碗湯,勉強喝了幾口。想必是昨夜太過荒唐,正如福婆婆她們時常挖苦的一樣,再加上大病剛愈,今天搬家又是一番勞累。李石媚已經坐到被窩裏,正在假寐。阿二輕輕地掩上門,不想驚動人家。心裏多少有點興奮,覺得眼前才有點結婚新房的味道。這番整潔,絕對不是他能搞得出來,盡管他也經常整理自己的房間,總缺少一點女人特有的味道在裏面。

一會兒,李石媚自己醒來。看見靠在門上遐想的阿二,多少有點詫異。“莫非走錯人家了?還是又怕了我不成?”

阿二不好意思地一笑,在床腳跟頭的藤椅上坐下。“我在想你今天對老邵的态度,開始我真擔心……”

“阿二,你不是想知道蛇的個性嗎?”李石媚沒有正面回答,忽然狡黠地眨眨眼睛。“我來背給你聽,但是不許你再笑話我。否則,哼哼。說蛇嗎,我怎麽看都不象我的個性。不信,你聽着。隻說一遍,不會說第二遍了。”

你喜歡修飾自己,打扮得華麗又整齊。

難怪有那麽多迷人的神話,說你狡猾又有點魅力。

有的人不敢贊美你,其實你并沒有壞心,招惹了你卻不客氣。

人們常常說到你,很多人不了解你,無論人家喜歡不喜歡你,你都是你自己。

你害怕寒冷的天氣,你喜歡自己有秘密,生來不會吵鬧喊叫,做事也不露痕迹。

有時驚動了别人,也可能别人驚動了你,其實你不愛管閑事,我行我素來來去去

她背得飛快,阿二的腦筋幾乎跟不上趟。大概意思總算明白了,不由贊歎人家的聰明。呵呵傻笑着,脫衣上chuang。

“喂喂,不至于吧?洗也不洗?”李石媚一把攥住了他的褲腰,不讓他繼續往下脫。阿二輕輕掰開了她的手,把個腦袋湊到人家的臉前。“你聞聞,我不是剛才洗過澡嗎?”

“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看評書掉眼淚,那時候你正陪着人家小卉呢。我不是還跟你打過招呼?我跟三哥一起去洗的澡。要不那麽一身臭汗,你就是拽也别想把我拖下水啊……”

“美死你吧!我怎麽一點也沒聽見……”後半句話,她的臉上随之浮起了幾分惆怅。阿二見了,不禁皺了皺眉頭。“又怎麽啦?是不是不舒服?昨天?今天?是不是累壞了……”

李石媚默聲不答,隻是一個勁兒緩緩地搖頭。阿二想去檢視她背上的傷口,也叫她輕輕地推開了。“到底怎麽啦?你說呀!石媚,你想憋死我是不是?”

“阿二,假若又一個人,這個人是我的親人,現在也應該算你的親人,可他傷害了你最喜歡的人,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你會怎麽辦?”李石媚喃喃而言,兩眼突然望住阿二。有點惶急,也有點茫然。

“到底怎麽回事?”阿二迅疾旋轉身去,抱住李石媚的雙肩。她不答,輕輕地啜泣起來。肩膀急遽地抽動,煞是痛苦。阿二去尋那本日記,卻不知道給她藏到了哪兒。無聲地咽泣一陣,李石媚擡起淚眼。“阿二,真是萬萬沒有想到,最後一個傷害小卉的,正是三哥……”

“啥?!怎麽說的?”隻見李石媚從被窩裏拿出那本日記,原來她把它藏在那裏。翻到最後一篇,遞給阿二。

今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裏套信,夾帶在裏面的一封信卻不是寄給我的,信封上寫着華家收,底下卻是匿去了發信人的姓名地址。當然,這是一封匿名信。外面的一封信事實上也是匿名信,但不用猜,我就知道是誰發的,從哪兒發出。這封信實際上隻起到一個封包轉發的作用,裏面不着一個字,要叫我來做,肯定也不會多着一個字,一切都在不言中,何必多此一舉?

隻怪我是一個女孩子,都說女孩子終日沉浸在幻想裏面,終于又得到了一次證實,也許現在該是我徹底猛醒的時分。自從父親的境遇明确之後,我就意識到了這一天,早點,晚點,但它總是會到來。隻是出現的方式多少令人意外,隻能叫我佩服人家的涵養。也許又是一種幻想,我曾經希望人家來罵我一通,說我欺騙,或者怒斥我幾句,說我僞裝貞潔。我多麽希望人家這樣來跟我攤牌,也許我還有機會對人一哭,至少能夠博得一點憐憫。沒有,真是冷靜得叫人害怕。也許今日下班,人家還會一如既往地開着車來接我,還是笑容可掬,情意綿綿的樣子,看我到底有沒有臉面再上人家的車。仿佛在耍弄一個不知廉恥的小醜,不等你自覺沒趣,窮途末路,人家決不會罷手。我想我沒有故意編派人家,因爲裏面的信,他絕對不會是今日才接到,一來一回,估計也有兩三天的時間。而他昨天就是如此來接人的,壓根兒不見半絲異常。

我得走了,由不得人再不明智。放心,我不會自尋短見,覺得自己的命還不至于這麽賤。我要去尋廉忠和,他會接納我。無錫的故事,他已經有所了解,他曾經鼓動我報仇,也願意幫我報仇。他想效仿斧頭阿三,自己拉起一幫人來争天下。看來牢獄生活已經教會了他不少,活脫活象一個亡命之徒。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現在唯一能夠倚仗的恐怕就是這種人了。不過放心,一旦出事,我自會主動承擔責任,因爲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阿二哥哥,寫到最後的時候,我已經打定主意,這本日記隻能交給你保存。其中的緣由,我想我不說你也會明白。我本想請你幫個忙,讓你幫我找找信中之信的作者。但我自己也覺得是個笑話,即便是憑借着父親昔日的威勢,動用公撿司法的力量,恐怕也是大海撈針,比登天還要難上幾分,何況你呢?隻怕你現在的日子并不見得好到什麽地方去。更加可笑的是,即使找出那個人來,又有什麽用場?就算人家自覺自願現身在你面前,你也無能爲力。人家也隻不過是性急了一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我的事情,早晚有穿幫的一天。不過我還是把那信中之信收藏在日記本的夾層裏面,也算一個見證吧。

不說了,阿二哥哥,我把我的日記都寫成給你的信了,又是一個滑稽。不說什麽再見了,讓我在這裏再叫你一聲阿二哥哥吧,阿二哥哥,我的親哥哥,你心目中的小卉已經死了,請你趕快忘記她吧。

淚眼模糊,阿二竭力轉動着眼珠,想讓自己看得更加清晰一點,最後直到用手狠狠抹了兩把,方才達到目的。所謂的信中之信,已經給李石媚找了出來。

賢喬梓大鑒:

欣聞查華兩家欲結朱陳,甚慰甚感。不揣冒昧,寸緘作賀。慰者,查家終于得攀高枝,必定青雲直上;感者,殘花敗柳能值幾何?竟惹慧眼百般青睐?情乎?義乎?不解,不求甚解。隻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謹啓。

公私順适。

恕不具名

“正是三哥的筆迹,燒成灰我也認得……”李石媚泣不成聲,一個勁兒抱住阿二。仿佛是一個溺水瀕死的人,緊緊抱住了洶湧急流中的一根橋樁。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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