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小縣城的夜晚,實在算不上熱鬧,尤其是葉揚家這片地方,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空蕩蕩的,甚至連個路燈都沒有,隻有街邊人家裏照射出來的片片柔弱燈光,才不至于看不見道路。
葉君的興緻很高,一路上歡騰得如同一隻兔子,晚風悠悠的撫弄着她的長頭發,一張小巧俏麗的臉蛋在夜色中容光煥發。
葉揚臉上一直帶着笑容,默默的跟在她的後面。
這個如同精靈一般的小人兒,是他要用一生來守護的,爲此他可以不惜一切,就算把靈魂出賣給魔鬼,他也義無反顧。什麽好人壞人,什麽善良殘忍,他都不在乎,他隻在乎自己的親人,隻在乎自己要守護的精靈。
新江縣城很小,走了十多分鍾的路程,便到了中心廣場附近那條有名的小吃街,這裏人聲喧嚣,***闌珊,是縣城裏夜晚最熱鬧的地方,各式各樣的小吃攤遍布街道兩邊。在一隻隻電瓶小燈泡迷離的燈光照耀下,各色的小吃散放着醉人的香味,燒烤,油炸,大餅,煎餃,應有盡有,當然最多的還是新江人最愛吃的水煮攤,那種要大勺大勺放辣椒的水煮。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整個甯州地區甚至全南江省的人不基本太喜歡吃辣椒,但新江卻是個例外,新江人對辣椒的嗜好絕對比四川湖南人還要瘋狂。新江人請客聚餐時,最常吃的兩樣東西就是水煮和火鍋,都是辣得要讓人一直吐舌頭的。
葉君挑了個自認爲最好的攤子坐了下來,這種水煮不像其他的攤位另有桌子,而是所有的客人都直接在水煮鍋邊圍坐成一圈,倒不是老闆們小氣,而是因爲現煮現吃才有氣氛,而且新江人喜歡熱鬧,這樣一堆人坐在一起一邊等一邊吃,一邊和陌生人胡侃亂吹,别提多有趣了。
老闆娘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一手拿着湯瓢一手拿着一雙筷子,手腳極其麻利熟練,不時還中氣十足的喊上一嗓子:“好了!你的豆腸好了!小心燙到!”客人除了葉揚葉君倆兄妹之外,另外一對情侶,他們一直拉着手,有時還互相喂着吃,看得葉君有些臉紅。
不過很快她就沒心思臉紅了,因爲她叫的東西煮熟了,一份份被老闆娘用湯瓢舀到她的碗裏,熱氣騰騰的,她甜甜的對老闆娘說:“多放點湯,多點湯。”然後拿起一邊的裝辣椒的罐子,拼命的往碗裏趕辣椒。
葉揚擔心的說:“少放點,吃太多辣椒要長痘痘的。”
她這才放心辣椒罐,湊到哥哥耳邊神秘的說:“你傻呀,湯和辣椒都不要錢的哩。”說完得意的埋頭對付面前一大碗辣椒水了。
葉揚也要了一些,都是豆幹青菜什麽的,擱在碗裏沒怎麽吃,基本就隻看着妹妹吃,小丫頭不停的喝着辣椒水,到最後辣得張着小嘴不停的呼着氣:“好辣!好辣!……老闆娘再給我加點湯。”老闆娘以爲她辣怕了,給她加滿了湯。然後就看見葉君再一次拿起那個罐子一個勁的往自己碗裏放辣椒……
“這麽小就談戀愛?”那對情侶離開後,老闆娘忽然意味深長的盯着葉揚和葉君問。
“不是……他是我哥哥呢。”葉君搶着說,滿臉通紅,不知道是辣的,還是因爲不好意思。
“騙人。”老闆娘不信的笑說,“你們倆年齡明顯差不多大嘛,而且長得一點也不像。”
葉揚忙解釋說:“我們不是親兄妹,她是我爺爺在鄉下糞窖邊揀的。”他故意開妹妹的玩笑,他知道她不會介意這個的。
葉君連忙白了他一眼:“你才是在糞窖邊揀的呢,不信你去問爺爺!”小時候兄妹吵架,哥哥也拿這個取笑她,她就哭着跑去跟爺爺說,于是爺爺狠狠罵了葉揚一頓,還說葉君是親生孫女,葉揚才是揀的,在鄉下糞窖邊揀的。
“接着編。”老闆娘還是不信,“編得不錯嘛,還知道配合啊。”
葉揚和葉君默契的對視一眼,笑着搖了搖,那意思是:這大媽也太八卦了吧,别理她,愛咋想咋想。
吃飽喝足之後,葉揚起身問:“老闆娘,多少錢?”葉君也站了起來,還在不停的吐舌頭。
老闆娘一數桌上的竹簽,說:“三塊六毛錢,給三塊五就行了,唉,虧本了,這小姑娘吃掉辣椒都不止這個錢!”
葉君一聽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羞羞的笑了。
葉揚知道老闆娘在開玩笑,所以樂呵呵的付了錢,然後領着妹妹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葉君舌頭還是不停唆着:“好辣啊,哥哥你怎麽一點都不怕辣?”
“我又沒像你那麽饞嘴,吃了人家半罐辣椒,還把人家半鍋湯都喝掉了。”
“哪有那麽誇張,頂多四分之一……肚子好難受哦。”
“那是喝太多湯脹的。”葉揚哭笑不得。如果是因爲辣椒吃太多,那難受的應該是胃。
“嘿嘿。”葉君得意笑了,忽然又感歎起來,“真好,我覺得我現在真是幸福啊,爺爺對我好,哥哥也對我好,爺爺能賺錢,哥哥也賺到錢了,以後我也能賺錢了,咱們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呀,那個湯真是太辣了啊,舌頭到現在還麻麻的。”
她顯然還不知道,隻要他和哥哥都考上了高中,爺爺這麽多年存的那點錢,一下子就會用完的,管他們一學期的學費都不一定夠!她還以爲高中的學費跟初中差不多,一人隻要一百多塊錢。
“是的,哥哥能賺錢了,我們的日子會變好的。”葉揚重複着妹妹的話,不過他所指代的跟葉君有很大的差别,他說的賺錢,不是做家教賺的幾十塊錢,他說的“好日子”,也不需要再等六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