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順把沐虎和恭親王的颠覆計劃,其中他知道的部分都說了出來屏風前的沈榮軒、屏風後的朱祐榕,都完整的聽了一遍
然後,沈榮軒又巧妙地問了幾個問題,那順也都回答了沈榮軒對照一下先前的審問記錄,并無什麽大的出入
這是甄别謊言的一個重要手段:反複盤問用各種方法、各種角度、反過來掉過去的盤問同一件事如果事情是編造的,那不管說謊者再高明,也很難不露出破綻特别是那種自以爲聰明、把真話和假話摻在一起說的人,露餡露得更快因爲在這種盤問下,你一旦說了一個謊,就得拼命記住這個謊話,還要不斷編造新謊話來掩蓋舊謊話,然後記住越來越多的謊話……這樣很快就會破綻百出了特别是被審問者隻有一個人,一個腦子,而審問者通常是一組人,若幹個腦子一個腦子在壓力下想對付若幹個腦子,可以說勝算很小
現在經過了幾輪審問,那順都顯得很自然,沒有說謊者通常表現出的那種壓力感,也都是張嘴就說,沒有猶豫不決的思考表現最重要的是,他說的前後都能對得上
有着豐富情報經驗的沈榮軒點點頭,表示滿意現在他終于能夠代表大明帝國,相信這真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了
而且,他很快判斷出,沐虎将軍和恭親王雖是合作者,但也有分歧這個那順明顯是沐虎的人,而沐虎直接掌握着兵力,又不像恭親王那樣受到那樣嚴密監視,所以他将是這場陰謀的掌控者和執行者政變能否成功,主要都在沐虎這裏恭親王地位雖高,但也隻是起到一個“幕後策劃者”以及“政變旗幟”的作用
而恭親王和沐虎聯手搞這場政變,既有共同目的,也有不同目的這體現在他們對大明提出的兩點條件上——1、保留大清,2、善待旗人
恭親王的目的明顯要功利得多,他很可能已經瞄準了皇位所以第一個要求對他來說是關鍵而沐虎的目的應該單純一些沐虎是不可能觊觎皇位的無論誰做皇帝,對他來說實際區别都不大因此,他應該更重視第二個條件甚至第二個條件,很可能就是他搞政變的目的他想用和平獻出北京,來換取旗人将來的保障
沈榮軒心中盤算着,保留下滿清政權,這肯定不可能但是善待旗人,這個很容易做到而且這次北伐戰争的對象,也隻是滿清政權,而不是全體滿人要消滅的隻是政權,而不是民族因此,他認爲沐虎可以很好的拉攏一下一方面讓他努力準備政變,另一方面讓他丢掉不該有的幻想,不要對恭親王産生較大的依賴性
他跟那順談了一番,讓那順告訴沐虎:既然沐虎将軍如此信任大明,那麽大明這邊也得坦誠相待,把能答應什麽不能答應什麽都如實相告沈榮軒告訴那順,保留滿清政權,這個肯定不可能要是大明喊了那麽兩百多年的“驅除鞑虜、恢複中華”,又打了這麽一場戰争,最後居然讓滿清政權保留下來了,那首先就無法向全大明的百姓交待,也無法向全世界的炎黃子孫交代其次,大明兩百多年的對北方故土的要求、以及這一場北伐戰争,合法性立馬就會大打折扣這就将不再是一場收複家園的戰争,而是國與國之間的利益戰争了而這種結果是不能接受的
沈榮軒說完,那順連連點頭,表示記下了,他回去後會一字一句地轉述給沐将軍聽的
然後,沈榮軒又笑道:
“至于沐将軍擔心的戰後旗人的地位問題,這個是他多慮了請轉告沐将軍,這是兩個政權、兩種制度之間的戰争,而不是兩個民族之間的戰争我們一直在盡量淡化這場戰争的民族性質實際上,‘民族和解’也是我們在戰後的一項政策現在畢竟是二十世紀,我們也是文明國家,不會做任何有悖于文明進步的事情如果沐将軍還有什麽顧慮的話,那可以看一看我們是如何對待八旗軍戰俘的,不就很清楚了麽我們連從戰場上抓到的俘虜都能一視同仁,何況對戰後的老百姓呢”
那順聽得連連點頭,也顯得很放心了得到了大明首輔大臣的親口承諾,而且道理說的又是那麽順,他也顯得很高興,表示會轉告給沐将軍的
然後,沈榮軒讓人把那順按原路送出去,始終不讓他知道這裏是皇宮他吩咐下邊的東廠人員,好好款待那順的食宿,如果沒有什麽問題的話,明天就送他回北邊去
……
屏風後邊,朱祐榕聽到這裏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終于放下心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自己心目中的故都北京,那座聚集了無數文化藝術古迹的千年古都,将免遭炮火浩劫,安然無恙了
侍立在一旁的衛子衿垂下目光,心中卻很無奈她沒想到沈榮軒這麽三言兩語,就讓那順丢掉了顧慮,很順利地相信大明的“民族和解”政策了那麽既然這樣,她也沒機會向朱祐榕進言“滿漢和親、增進信任”的方案了
當天晚上,衛子衿又溜出去,和武炎彬約會了一番其間把中午發生的事情說了她讓武炎彬轉告向小強,不是她衛子衿不願意給他辦事,而實在是沒有機會現在隻能盼着那順回到北京向沐虎彙報後,沐虎仍是不信任了那樣的話沐虎勢必會再跟大明聯系,想得到更有可靠的承諾那時候,衛子衿才好對陛下進言
衛子衿還讓武炎彬跟向小強捎話,這次她很過意不去,希望向大人不要見怪
武炎彬也很沮喪因爲他知道,自己今後的前程,有一大半都是綁在自己女友身上了自己女友能給向大人幫上的忙越多,自己的前途上升的就越快而現在……向大人知道自己的女友是衛子衿後,安排自己做的第一件事,自己就沒有辦成
當天晚上,武炎彬回到了遼陽公主府,見到了向小強,把事情跟向小強說了
向小強聽完了也很喪氣,嘟嚷道:
“媽的,那個那順真是豬腦子,沈榮軒說幾句漂亮話,他連腦子都不過,直接都相信了我們自己什麽政策姑且不論,你那順自己就是旗人,這關乎到你自己命運的事,連想都不想就信了?該質疑就得質疑啊!”
這時候,十四格格從門外踱進來了,微笑着說道:
“大人先别急,這件事我看還有操作餘地”
武炎彬一見十四格格進來了,馬上站起來鞠躬,恭敬地道:
“見過公主殿下”
自從昨天知道向小強和十四格格也“有一腿”之後,武炎彬看十四格格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以前看十四格格,那純粹是看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現在再看十四格格,那感覺就是在看未來的老闆娘
“老闆娘”一撩長裙,在向小強對面款款跪坐下來,想了一下,笑道:
“大人,那順雖然在沈榮軒面前直點頭,沈說什麽他應承什麽,但他心裏未必就全信,未必就沒有懷疑充其量,他可能當時隻是覺得沈榮軒說的比較在理罷了但是大人說的很對,那順自己就是旗人,又是個小角色,大明統一中國後,他也沒本事定居國外去那麽旗人的前途,也就是他自己的前途現在,我們隻要給他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足以勾起他對沈榮軒的懷疑我們給他一分的理由,到他那裏就會變成兩分的懷疑到了沐虎那裏,就會變成四分、五分的懷疑那樣的話,衛小姐就重新有用武之地了”
向小強和武炎彬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不解,看着十四格格,等她解釋
……
第二天,也就是18日晚上,那順在賓館裏吃完了晚飯,剛回到房間裏,突然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随即,走廊裏遠遠近近的傳來驚呼、抱怨的聲音——停電了
那順倒沒太在意在北清,經常停電但是他不知道,在大明的城市裏,停電可是很不常見的事情
走廊上腳步紛雜起來,好像是賓館人員的聲音突然,門外又是一聲輕微的悶響,好像是個布口袋撞到門上了
那順耳朵一豎,想起門口還有一個東廠特工呢,二十四小時保護、監視自己的難道是……
他緊張地坐在黑暗中,也不敢去開門看看這時候,門把手轉動起來
那順的汗毛一下子倒豎起來——外邊有人在開門!還是用鑰匙!
巨大的恐懼傳遍全身,那順一下子鑽到床底下去了
門開了,一個黑影閃身進來,拖進來了個什麽東西,然後反手關上了門随後,房間裏一下亮了些那個人打開了手電,一道光柱四處掃着,幾次從地毯上掠過
借着這一點光線,那順看見有兩隻腳在眼前走動着,好像在搜尋他他屏住了呼吸,一動不敢動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政變陰謀被北京朝廷發現了!現在他們派人來南京殺自己了!
……
突然,床單被猛地掀開,光柱直刺眼睛
一個渾厚的聲音在強光後面說道:
“那順先生?”
那順的全身冰涼,四肢幾乎癱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