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葉惠玲最先找到的工作,是一家有一定規模的通訊公司,做宣傳企劃。黃總介紹她去的那家雜志社也同意錄用她,但要從跑廣告幹起,老總許諾說半年後調她入編輯部。她的目的是哪裏有直接的收入就去哪裏,她很需要錢。她偷偷告訴我兩天後去那家通訊公司上班,“我該怎麽同黃總說?”她問我。俨然地,我現在是她最近的人,大哥也罷朋友也罷同事也罷,在深圳,同一個人能說得上知心的話是很難的。

“你就如實相告,不要婉轉也不要模糊,将雜志社的事和通訊公司的事都同黃總說清楚。”我說,“黃總是自己人,他不會想到别處去的。”她擔心給黃總造成錯覺:好心好意地幫你找到雜志社,結果你卻看不上。從某種角度來講,她的擔心也是有道理的。因爲我們的忙黃總幫得蠻辛苦的,雖談不到是低三下四求人家,那也是順情說小話兒的面子活兒,東北話講:張一回嘴,欠一份情;張嘴三分利,十年還不淨。我倒是一直擔心怎麽将《深圳早報》的事兒告訴黃總,如何讓他不覺着自己在這件事兒上丢面子。

同事們紛紛感知到了報社的末日将至,大家已經開始不好好上班了,中午倒是齊全,都爲着那一口免費的工作餐。或者在隔子間裏偷偷摸摸地打招聘電話。吳村和黃總每天早晨照上一面兒,一直得到傍晚才回來。正常工作已經停止,大家隻等着盤點算帳了。

這期間我通過招聘網和電話找了兩個地方,一個是小公司,開發手機短信業務的,名曰“小區廣播”,招聘編輯三名,我直接找到公司與老闆面談,老闆當場給了我一頓好誇,直誇得我壯志淩雲、豪情倍至,最後老闆擠擠眼睛甩出句話:“我們還得進行半年多的前期準備工作,半年後我們會打電話通知你。”鬧騰得我彷佛猛然間從雲彩上摔下來不知所以了,心裏琢磨着這家公司是不是騙子公司,提前半年招聘是什麽目的呢?

第二家公司在蛇口,是一家台灣人開的電腦遊戲制作公司,招聘遊戲策劃兩名。在東北家鄉我是玩遊戲高手,我可以放言這世上沒有我未玩過的遊戲!我坐了四十分鍾的車雄心勃勃地去了,負責招聘的小夥子果然被我廣博的遊戲見識所打動,我問他:“聽說過《瑪雅聖戰》這款遊戲麽?即時戰略的。還有《未來獨裁者》,角色扮演的?特别過瘾哪。”小夥子迷茫地搖搖頭,他沒法不搖頭,這兩個遊戲名都是我瞎編的,我都頭一次聽說就别提他了。小夥子給我出了道題:“一個科學家研制出了一台最先進的機器人,展出這天機器人和科學家都失蹤了,警方派出一名悍警去調查……你根據這些情節編個遊戲故事。”

這個咱在行!我當即搖頭晃腦念經似地同他胡謅起來,倒聽得他不住點頭,專注得連我的唾沫星子噴他下巴上都忘了擦。待我胡說完畢,他眼神中顯着激動,說:“你要求一個月拿多少薪水?”

這就等于成功了,招聘時這個問題往往是最後提出來的,提到這樣的問題時,就标志着你已經被該公司認可,隻剩下讨價還價了,這是最後的一道坎,如果雙方談妥,第二天就來上班吧。所以也經常遇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人家覺得你有可塑性,挺開面地問出這樣的問題,你哐地來個:“一個月不用多,一萬二就夠了。”對方就會立馬打發你走,人家嫌跟你侃價兒費功夫。

我壓抑着内心的興奮,說:“我要求每月四千元。”

小夥子想了想:“我們最多隻能給到你三千五百元。如果做得好,老闆會考慮漲薪水的。”

“也成!”我爽快地說,“我更多喜歡這份工作的本身,我喜歡玩遊戲,更喜歡制作遊戲。”

小夥子笑了笑:“老闆今天夜裏才回深圳,最後得聽一下他的意見,明天我會打電話通知你。”

“謝謝!很希望能與你成爲同事啊。”我同小夥子握了握手。

心情不錯地回到家裏,沒忘給鬧鬧買袋烤魚片。推開門,鬧鬧撲到我腿上,一眼望見小屋裏的床,再明朗的心情也會瞬間像被水澆過了似的變得漸漸沉重。這是我同冷婷曾經的家啊!

我在盡量地忘記!對冷婷的記憶宛若一座巨大的山,死死地壓在我心上,我每天都盡量讓這座山變得小一點兒、輕一點兒。對她的思念是永遠的,可記憶卻已經在影響我很多東西。隻要在這間租住屋裏,耳朵裏便不時出現幻聽,真真切切的冷婷的說話聲抑或她甜甜的笑聲。有時候剛剛睡着,耳邊傳來冷婷小聲的呼吸,或者隐約感覺她在洗手間洗澡,那嘩嘩的水聲清脆地将我驚醒。待我發覺這些都是不真實的以後,眼淚便不知不覺充滿眼眶,鬧鬧經常爲此被我吓醒,在黑暗裏睜着發光的眼睛注視我。也許,現在隻有它,能深切地感懷到我的思維和悲傷。

我真的無法忘記,即便是刻意的。

盤點清算那天所有人都早早到來到百合大廈二十八層,大家莊嚴肅穆,心懷沉重。我們是在爲一份事業送行,畢竟這曾經是大家爲之拼搏、努力過的工作。眼看着它即将消失,雪花般在我們這些人的手裏融化、蒸發,應該說對每個人都可稱得上人生的殘酷呵。吳村社長臉上那兩塊發亮的贅肉黯淡無光,耷拉着眼皮,一聲不吭。黃總派人從一家審計公司請來專門的會計爲公司攏賬、盤點。同事們規規矩矩坐在隔子間裏,誰也不說話。葉惠玲已經去新公司報到了,今天是請假來這裏的,她在電腦上同我聊天:

“蕭寒,我們一定不要斷了聯系,在深圳我沒什麽朋友的。”

“呵呵,是啊,經常聯系,以後跳槽什麽的還指望你幫我搜集信息哩。”

“你的工作怎麽樣了?”

我遲疑了一會兒,“差不多了,是家遊戲軟件開發公司。”

“挺适合你的,以後我們每周通次電話,如果你太忙就算了。”

“好的好的。”

“還有……再一次深深地感謝你!過幾天弟弟就手術了……”

“讓我們祝福他吧!但不要再同我客氣了……”我轉過頭笑着對她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燦爛地笑了,繼續打字:“另外,也請你原諒那天我在你家裏的不禮貌,我不該那樣去……吻你。”

“好了好了,我不會介意的。再說事情都過去了,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彼此認清自己和對方。”

“我當時不知該如何表達我的感激了……”

“我希望這是個秘密,不要同任何人講好麽?”

她轉過頭來,臉上呈現出兩片紅暈,點點頭。

她繼續打字:“我們廣西人也不打诳語的:這筆錢我一定要還你!”

我不知怎樣回話了,在電腦上打上一行問号。

“會的,我一定會還的!”……

快到中午時,周荭開始點名,點到名字的同事到會計那裏領取補發工資,按工作月份算起,每月補發兩千元,大家基本都能拿到一萬多元錢。拿到了錢,簽完了字,就等于什麽都結束了。大家相互間小聲道别,幾位同事都快哭了。

曹雄飛大大方方拉着馮美好的手,走到我和葉惠玲的隔子間前,說:“我們去吃頓飯吧。”

葉惠玲說:“我們AA制好了。”

我說:“就去樓下的果肉店。”

馮美好眼圈紅紅的很是傷感。曹雄飛摟着她的肩,像隻老鷹在保護它的孩子。曹雄飛昨天告訴我他已找到一份保險公司做宣傳的工作。馮美好眼下還沒找到,曹雄飛對她說:“咱們男主外、女主内,在找到工作之前你要照顧好我的日常起居呵。”馮美好說:“我才不管呢,也許過不了幾天咱們是女主外、男主内哪。”

我們沒去請黃總,他一直在忙着,看樣子要忙到很晚,這幾天他忙我也忙,我們一直沒有時間單獨聊聊。我想待過些日子我會請他吃飯的,在深圳的路還很長,結識到了這樣一位率直、熱情的大哥是很榮幸的事啊。

我們幾個簡單要了幾樣小菜,上來十瓶啤酒。曹雄飛有些傻眼:“要喝大的啊?”這裏就他是廣東人,最不能喝。我一直很納悶馮美好和葉惠玲是如何練出的酒量,完全可與我這個東北人一拚。席間,大家未說什麽太傷感的話,開些清淡的玩笑。我還隐隐記着幾個月前請大家在這裏吃飯和葉惠玲賭氣的場面,現在回想起來,倒平添了一種暖暖的感覺。看着身邊坐着的葉惠玲,竟怎麽也想不起那時同我作對時的樣子。

實際上,那家台灣遊戲軟件開發公司未打過電話來,一天後我主動打電話過去,那個小夥子有些惋惜地告訴我他們老闆從台灣帶來一位真正搞遊戲策劃的人,“其實你也挺優秀的,但就是同标準的遊戲策劃有些距離,你能理解的:我們現在需要一個成手……”

而上午我同葉惠玲聊天時我那樣說是怕她對我過于擔心,我是很不願意讓别人操心的人,馬上就要聖誕了,過新年了,我将在深圳步入我不平靜三十一周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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