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清瘦的背影,在落地窗前的高腳凳座位上,面朝着落地窗的方向坐着,那道背影,沉默中透着寂寥。</p>
穿着一件棉麻質地的原色圓領襯衣,黑色的九分長褲裹着修長的雙腿,露出踝骨清晰的腳腕。他坐在高腳凳上,那雙大長腿似乎有些無處安放,隻能蜷在桌子下面的腳蹬上。</p>
蘇鹿幾乎在看到這道背影的瞬間,就是一愣,心中警鈴大作,但于此同時,她感覺到了一股深深的悲哀,真的是很悲哀啊。</p>
蘇鹿心中忍不住想:我隻是在看守所門前遠遠看了他一眼而已,隻一眼而已,現在就已經能一眼認出他的背影了……</p>
或許,或許就算沒在看守所門前看過那眼,說不定,她也能認出他來。</p>
有的人就是會像毒物一樣,讓人欲罷不能,連淡忘都是奢侈。</p>
而他的身旁還坐着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子,看起來纖細而脆弱,長發柔軟在身後挽着,綁得很随意,穿着一件薄薄的裙子,後背的脊椎一節一節的清晰凸起,顯出她異常清瘦纖細的體态。</p>
女子看起來身形高挑,但并不駝背,修長白皙的脖頸宛如天鵝,從這個角度過去,隻看得見她些微的側臉輪廓,容顔根本看不真切。</p>
但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所以哪怕看不見正臉,就從這一點點側臉的輪廓,還有她這一身骨相,就不難猜這一定是個漂亮的女人。</p>
“趙芊芊,你怎麽了?”趙小樂看蘇鹿一進來就忽然愣住了,忍不住伸手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有些不解地仰頭看着她。</p>
趙小樂對她的稱呼總是沒個準兒,這大概是他們家的習俗,和他姥姥學的,畢竟趙瑩也動不動叫沈大掌櫃,沈大少爺,沈經病……</p>
蘇鹿垂眸對上兒子的目光,艱難地笑了笑,說道,“寶寶,咱們去另一家吃好不好?我忽然想到附近有家好吃的,我一直很想吃,我們……下次再來吃這裏好不好?”</p>
蘇鹿的聲音弱弱的。</p>
趙小樂的小眉毛皺成一個結,“可是來都來了诶……”</p>
他有些惋惜,畢竟,他已經看到櫃台前的那些甜品的樣品圖了,看起來都很好吃的樣子。</p>
但還是尊重媽媽的意思,“那好吧,那你下次一定帶我來這裏吃哦?你不要騙我。”</p>
“當然不騙你。”蘇鹿彎身一把抱起了兒子,趕緊匆匆走出門去。</p>
門上的鈴铛因爲開門的動作,又丁零當啷響了起來,蘇鹿忍不住小心回眸看了一眼,靠窗背門坐着的男人似乎并沒有被驚動,她悄悄松了一口氣。</p>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自己頗有些可笑,看起來,對方似乎很快就已經開始新生活了,而自己明明什麽錯事都沒做,偏偏還要這麽小心翼翼像是做賊似的。</p>
不知道的還以爲她做了多大的虧心事似的。</p>
……</p>
小館裏,靠窗的高腳凳座位。</p>
年輕的女子有着非常漂亮的容顔,隻是看上去有些過于瘦了,而顯得有種驚心動魄的頹然的美感,眼神裏沒什麽太多的神采,倒頗顯出了些弱柳扶風的氣質。</p>
她轉頭看向了走神的男人,“你在看剛剛門口進來又馬上出去的那個女人,你認識她?”</p>
薄景深沒有做聲,隻是目光目不轉睛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玻璃。</p>
已經從小館出去了的蘇鹿不會知道,小館的這面落地窗,鍍了很淺的膜,其實是反光的,如果坐得近一點,就會看得更清楚,比如坐得像薄景深坐的這麽近的話,這個距離看這面玻璃,就跟鏡子似的。</p>
他先前清清楚楚從眼前的玻璃反光裏,看到門口進來的女人,清楚地看着她進來,又看着她出去。</p>
當然也看到了那個精雕細琢的小孩兒,那麽可愛。</p>
他簡直挪不開眼,哪怕現在,都一直盯着玻璃,像是這樣就能将那樣的畫面烙進自己的記憶裏似的。</p>
但當時,他卻連轉眼都不敢。</p>
就像是怕驚動了蝴蝶的孩童,手足無措又笨拙,隻能小心翼翼的悄悄看着。</p>
薄景深沒回答身旁女子的話,而女子沒等到薄景深的回答,倒也沒什麽太大意見,似乎對答案如何,本來就不甚關注,她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不慎被嗆到。</p>
劇烈的咳嗽撕心裂肺,而她的呼吸原本就很輕緩,此刻更是呼吸困難到聽起來呼吸聲幾乎有些尖嘯了。</p>
薄景深擡手在她背上不輕不重地拍着,片刻後她才緩過勁兒來,“謝謝……”</p>
“你該去醫院看看。”薄景深淡聲提議道,“看上去半死不活的。”</p>
她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目光很平靜,那種……異常的平靜讓人覺得有點近乎于死寂,太安靜了。</p>
“我最讨厭的就是醫院了,畢竟說起來,我在醫院可算是呆夠了。再說了,據說我這是體質問題,他們也治不出個所以然來。浪費我時間罷了。”她端杯又喝了一口,這次沒再嗆着,溫熱的液體舒緩着喉嚨,她舒服的輕歎了一口,“我已經被浪費夠多的時間了,時間對我而言太寶貴了。”</p>
薄景深沒什麽繼續勸的意思,事實上先前的話也隻是聽她咳得厲害臉色又難看,所以順嘴一提。</p>
既然她不樂意,薄景深就沒再提,淡淡的就挪開了話題,“既然你說你不想回京城,那就留在豐城和我一起。我是沒什麽意見的,你自己看着辦。”</p>
“會不會……太麻煩你啊?”她小聲問了句,擡眸看了薄景深一眼。</p>
薄景深臉上是無動于衷的平靜,近乎淡漠,說話的聲音和内容也沒有什麽溫情,平靜的語氣和内容結合起來,近乎冷酷。</p>
“不麻煩,隻要别死在我家裏。”薄景深說。</p>
女子抿唇:“……你也太毒舌了。”</p>
薄景深挑了挑眉梢,話題到此爲止,他沒打算在這久留,于是站起身來,拿出手機操作了一下,對她說道,“門鎖密碼發你手機上了,你自便吧,我還有事情,先走了。”</p>
語畢,他結賬離開,卻并沒有離開這片街區。</p>
反倒是抱着僥幸心理,漫無目的的四處瞎逛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