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呼嘯着朝醫院開去，車裏，蘇鹿緊緊握着趙小樂的手。</p>
她的手，似乎比趙小樂的手還要涼。</p>
救護車上有應急的設備和藥物，趙小樂馬上得到了給藥，起效快，其實情況已經在逐步緩解了。</p>
年輕的女醫生安慰蘇鹿道，“姐姐，你别擔心，過敏隻要緊急處置得當，不會有事的。”</p>
蘇鹿怔怔點了點頭，沒有做聲。</p>
女醫生見蘇鹿長得好看，人嘛，都是視覺動物，總歸是對長得好看的人會更多些溫柔。</p>
看到蘇鹿依舊魂不守舍的樣子，女醫生就握了握蘇鹿的手，“姐姐，你真的别怕，小孩子生命力旺盛，恢複力本來就比成年人要更出色。”</p>
她的手很暖，蘇鹿轉眸看向她。</p>
女醫生微笑道，“而且說實話，我動的手我清楚，不是我驕傲啊，就我的技藝水平，孩子脖子上的環甲膜切開術，隻要我繼續跟進，術後護理得當，說不定連疤都不會有。”</p>
“真的，謝謝你。”蘇鹿吸了吸鼻子，聲音聽起來還是有些哽咽，但已經好多了，“你叫什麽名字？”</p>
“我姓楊，叫楊蕾。”</p>
“你爲什麽總叫我姐姐？”</p>
楊蕾摸了摸鼻子，“我要是叫你漂亮的小姐姐我怕你不好意思……”</p>
蘇鹿不太能笑得出來，但還是很淺地彎了彎嘴角。</p>
楊蕾怕她又盯着孩子脖子上的傷口看，雖然對他們醫生而言，這是必要時刻的必要急救手段，并且他們也知道，家屬們也清楚這是必要的手段。</p>
但還是架不住視覺沖擊力太大，會給家屬帶來不小的心理傷害。</p>
所以楊蕾隻能繼續和她說話，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p>
但她因爲不了解情況，所以說的話着實有些……</p>
“孩子爸爸不一起來麽？我剛才看到他好像非常傷心難過的樣子。”</p>
在旁人眼裏，當然不清楚蘇鹿和薄景深之間的曲折。</p>
隻不過就先前的情況，誰也看得出來那就是孩子的父親，雖說看起來兩人的關系不好，也不知道是離婚了還是怎麽的，但，就這種事情，孩子生病了受傷了要去醫院了。</p>
爸爸總該在場才好。</p>
說實話，蘇鹿一直沒有功夫去想關于薄景深的事情。</p>
仔細捋一捋，其實不難明白，趙小樂到豐城來之後，在她曾經的房子裏，看到了她曾經畫的畫，畫的是薄景深，就她的畫技，不說栩栩如生那也是惟妙惟肖了。</p>
哪怕時間過去這麽久，也曆經了歲月蹉跎世事磨難，但歲月對薄景深的容顔似乎也很是溫柔，所以他的容顔變化并不大，隻是因爲比以前消瘦，所以眉眼顯得更深邃了而已。</p>
趙小樂會認出他來并不奇怪。小孩子好奇心重，就算猜到母親和父親之間，肯定是因爲什麽不好的原因而形如陌路，但還是會忍不住好奇，小男孩總會好奇父親是怎樣的人。</p>
是不是Superman，是不是孫悟空，是不是蓋世大英雄。</p>
所以趙小樂跟了出去，原本隻打算偷看一眼，但這種事情就是這樣，越偷看，越好奇，就成了隻打算說一句話，然後又變成了打算多說幾句話，打算和他一起吃點東西，打算嘗一口他的甜品。</p>
然後就成了現在這樣的局面。</p>
薄景深對趙小樂一無所知，不知道他芒果過敏也是正常。甚至，蘇鹿一直以爲，薄景深連趙小樂的存在都不知道。</p>
但是今天看起來，他似乎知道小樂的存在？又或者是他本來不知道小樂的存在，但是認出來了，畢竟趙小樂和薄景深長得還是頗有幾分神似。</p>
當然，也有可能是趙小樂告訴了薄景深自己是誰。</p>
總之，先前蘇鹿一直沒有心思去細想，沒有心思琢磨，她隻是需要一個怪罪的點，無論是人，還是事物。</p>
這樣能讓她心裏不那麽因爲恐懼而壓抑。</p>
其實挺沒有道理，但她并不想講道理。</p>
現在楊蕾提起，蘇鹿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剛才那個男人的表情。</p>
蘇鹿想起來自己似乎從來沒對薄景深說過這麽狠的話，哪怕是五年多前徹底決裂的時候，她也沒有說過像這樣的狠話。那時的她隻不過是說不會再原諒了……</p>
而剛才，蘇鹿說的是，希望他從未出現過。</p>
希望某個人從未出現過。</p>
這恐怕是最狠的話了吧，這幾乎等于否定了和這個人的所有曾經，好的壞的，開心的難過的，全盤否定。</p>
在那驚魂未定的當時，蘇鹿說出這話來時，有一種扭曲的暢快的感覺。</p>
她覺得自己話語裏甚至帶了些恨意的，原來這麽多年，自己的确是一天也沒走出來過。</p>
否則，如果走出來了，她絕不會因爲對他說了這樣的狠話，而感覺到扭曲的暢快。</p>
此刻，蘇鹿後知後覺的想起了薄景深當時的表情。</p>
他瘦削的側臉輪廓緊繃着，眼眸裏的目光很黯淡，嘴角平直的抿着，像是努力在忍着某種即将要呼之欲出的情緒。</p>
像是總也不開心似的，像是再也不會開心了似的。</p>
天也不會亮了。</p>
他緊着跟了幾步，最終是站在了救護車外頭，沒有跟車上來，眼睜睜看着孩子的擔架擡進車裏，眼睜睜地看着救護車的後廂門合上。</p>
看着車子呼嘯着載着他最愛的人漸行漸遠，車頂轉着的燈閃着的光映在他黯淡的眼睛裏，映在他的臉上。</p>
蘇鹿此刻，才想起了他當時的表情。</p>
她沒有做聲，臉上表情沒有太多變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有些空。</p>
楊蕾坐在一旁打電話，聲音很低的講電話，沒講幾句就挂了，然後轉頭對蘇鹿說道，“姐姐你放心，我已經聯系我哥哥了，這救護車正好去他醫院，他挺厲害的，也算是挺大個專家了，有他在，你妥妥放心。”</p>
蘇鹿回過神來，趕緊道謝，“好，實在是太謝謝你了，今天是我和我兒子足夠運氣好，才正好碰上有你在場，不然不堪設想。”</p>
楊蕾笑着撓了撓頭，“不用客氣，好了，就快到醫院了，我已經叫我哥在等着了。”</p>
車子開進醫院，蘇鹿遠遠的确看到有個穿着白大褂的男醫生在那兒等着，車子開近之後，蘇鹿看清楚了那人。</p>
不由得眨了眨眼，“你哥哥……姓雷？”</p>
“嗯呐，他随父姓，叫雷揚。我随母姓，叫楊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