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揭大字報
?村裏一條牛病了,起卧不安,肌肉震顫,倒地滾轉,不停拉屎,松松散散像蠶豆,有時還像水一樣。而且肚子裏面連續不斷發出轟轟的聲音,幾步開外都能可聽到。朱大江一看說這是雨澆淋而受寒導緻的牛腸病,隻要木香、辣椒、甘草煎湯灌腸病就會好。
費金洪拿不定主意。去年一條牛病了,旁邊七嘴八舌,讓他沒了主意,找了好幾趟獸醫來治最後還是死了,村民都罵白白浪費了一頭牛,否則趁早殺了分分也能打打牙祭。
村幹部召開了緊急會議,商量的結果是立即殺牛分到每家每戶。
吃完牛肉,村裏便安排宏富到附近的宣縣去購買耕牛,來回三天時間牛牽回來了,宏富身上也穿上了一件縧卡中山裝,十歲的兒子穿上了小号縧卡。
桂香看在眼裏,心裏不舒服,纏着老子寫信到上海,求姑姑用布券買回來幾尺料子。
姑姑花了好幾張布票,寄回來一塊布。桂香立即送到鎮上的裁縫店,給宏照做了一件中山裝。桂香說得好,這衣服是穿給你老大看的,你一定要在老大面前多走幾個來回。
宏照心中雖然舍不得錢,但桂香的做法很讓他感慨。桂香是個純樸敦厚的女人,雖說是女人家,每天在生産隊拿六分工,也算個勞力。每天還往吳家送這送那,幫兩個老的忙裏忙外,洗洗刷刷。每到冬天,見天就把老的被子抱出來曬,左鄰右舍沒有一個不誇的,朱家終于修了個好媳婦。
宏富的老婆是個眼睛朝上的惡婦,一天到晚把老子挂在嘴上,老子在公社做個科長,好像是個吓死人的大幹部。好在沒人尿她這一壺,大家當面奉承她哄她,哄人自然死不了人,哄死了這個惡女,大家也不用任何承擔責任。
一年以後,磊磊出生了,姓邱,叫邱磊磊。
邱家有後了。邱鐵匠高興得發瘋,通莊子發紅蛋,辦了擺了二十多桌滿月酒。把孫子抱出來,自然紅光滿面。
宏富喝多了,與邱鐵匠争執起來。
“說到底,小夥是朱家的孫子。”大寶拍了桌子。
“老大,不問是哪家的孫子,反正他姓邱,誰也改不了。”老邱也不相讓。
宏照上來勸阻,卻被老大周五鄭王地教訓了三弟一番。
宏照惱了,說:“爸爸媽媽生病了也沒見你露面,今天你在我家耍什麽威風?”
“你家?這是邱家!你是上門女婿。當初我就不同意,做上門女婿要讓人笑一輩子的!”
“我好我壞關你什麽事?你做好你自己吧,你一貫自顧自,哪天問過家裏人?”
大寶一個巴掌揮了過來,說:“你一個代課的有什麽資格教訓我?”
“代課怎麽了,代課也是工作!”
“什麽屁工作?在學校不被人說成小偷才厲害呢!”
這時二姑奶奶和肖揚東插在中間,把兩人分開了。
一個好好的酒席,最後不歡而散。
宏照一個人坐在那兒怄氣,茅玉堂拎了個酒瓶過來,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一直喝到黃昏。肖揚東歎了一口氣,帶着宏秀坐二黑的車子從白鎮回縣城去了。
天擦黑,二黑的車回頭。茅玉堂被老婆扶上了車。宏照被邱鐵匠和王成架到床上,睡醒了把床上吐得一蹋胡塗,滿屋三間全是酒氣和菜味。
邱鐵匠心裏是高興的,今天女婿站在他這邊了,每隔一會兒就過來喂宏照喝水,還買了個糖水罐頭,說是解酒快。其實他本人酒也喝得不少,被桂香媽一頓罵,躲進房間睡覺去了。王成沒喝多少酒,一直留守幫着邱嬸擡桌子搬闆凳。
頭昏得厲害,宏照大腦還是清楚的。他朱宏照就是個遭人瞧不起的角色,他要是公辦教師,徐國慶這鳥人敢朝他那個态度嗎?代課就是臨時工,說回就回;民辦教師是有保障的長期臨時工,不犯錯誤是回不掉的。他目前是代課的,連民辦都不是,連個正式的辦公室都沒有,來了個硬正的,他就必須挪位置。茅玉堂有希望轉公辦,而對于他來說轉公辦無異于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一行淚水順着眼角不争氣地流了出來,幸而屋裏沒人,他在枕頭上擦幹淨了淚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還是像包了一大層東西,暈乎乎地好像不是自己的頭。他閉着眼睛,開始回想上學時的事,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費春花。說實話,他一點兒也不恨費春花,雖然是她告狀而被學校開除,但歸根結底都是他和二黑兩個家夥太不學好。他對費春花是有感覺的,有一次在夢中,教室裏隻有他和費春花,費春花過來問你作業寫好了沒有,他聞到她身上的一股子香味,說不清是什麽香,反正讓他感覺到這是一種最奇怪的香味。她低頭檢查他的作業,一張秀美的面龐緊挨着他的面頰,一绺頭發竟然碰到了他的嘴唇。
以後他想方設法尋找這種感覺,坐在教室裏,看着她的臉,一隻手便伸進了褲子口袋……感覺找到了,這種尋找快感的方法一直延續到結婚前,每次動作時頭腦中的人物都是費春花,那個時候要想象她的長相竟然是那麽模糊,無論怎麽想隻有一種輪廓。美是抽象的,要具體是那麽難。有時他産生懷疑,關鍵時候想不出費春花,也許就是無緣。平時他對費春花的态度總是不屑,說不清是因爲什麽,或許是一種自卑心理在作怪。費春花的老子是大隊支書,他老子什麽也不是,一家人經常處于半飽半饑的狀态,和費春花根本是兩條平行的直線,永遠靠不到一起。
幾個月前費春花嫁到鎮上去了,丈夫在供銷社做五金售貨員,身體有些殘疾,走路一瘸一瘸的,據說還是個結巴子。要不是這樣,售貨員也不會找個農村戶口的婆娘,找農村戶口的婆娘就表示接受了一種家庭命運——永遠爲農。
有一次,他在鎮上遇到費春花,費春花沒有和他講話。兩個人對視了一下,便擦肩而過。
費春花是不屑和他這個痞子式的農民多說一句話,雖然他現在是一個小學代課教師。一個攀上集鎮職工的頗有姿色的女子,你就不能苛求人家多少。你算什麽!
官河的水靜靜流淌,帶走了風,帶走了雨,唯一沒有帶走的是白鎮。
小學和鄉政府隔一條石闆小街,每天宏照都要穿過這兒,經過水陸貨棧,經過橋頭茶館,經過鄉政府大門,拐彎到學校上班。
這天一早,鄉政府門口的牆上貼了一張大字報,上面說鄉黨委阮書記和副書記睡覺,副書記的老公被提拔做了财政所所長,有屁不想放。其實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秘密,你情我願的事,本與旁人沒有關系,偏偏有些陰險小人用黑墨水寫了一張大字報,說兩個書記在家睡覺讓所長在外面遊蕩了一夜。
大字報跟前圍得是裏三層外三層,水都潑不進去。宏照走到這裏,端詳了半天,弄清了大意,扔掉了煙頭,撥開了人群,揭掉了大字報,整整齊齊疊好,認認真真放進口袋,這一切做得旁若無人大義凜然。大家都知道他是體育老師,力氣大得很,跑起來像飛一樣,是個不好惹的角色,沒人敢放屁。其實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天滿月酒受了宏富的惡氣,他要做得與衆不同,他朱宏照不是老大眼中的鼻屎。
大字報撕下來以後,他左右爲難了。他找到茅玉堂。茅玉堂說:“怕什麽,撕就撕了,至于怎麽處理,我看你要想一想。”
宏照拿什麽想?他現在最關心的是鎮上人如何看他。
茅玉堂眼睛一亮說:“兄弟,你的機會來了,你直接把這個東西送給阮書記,看他什麽表現,如果表現好,你就發達了。”是的,一個人不管有多大的本事,沒有人提攜算個屁。老大先做生産隊會計後做小隊長,要不是在鄉政府做科長的老丈人照應,誰會看顧這個窮了八輩子的老朱家。
宏照說我不敢。茅玉堂笑了,說阮子雄這個時候比你還膽小,你怕什麽。去一趟,看他表現再說。
茅玉堂把宏照送到公社門口,讓宏照一個人進去了。
阮書記開始很倨,眼皮都沒有擡。後來由驚到喜,倒水遞煙,不斷稱贊宏照有思想有覺悟有前途,是雷鋒式的好青年。試想大字報貼在鄉政府門口必然有不少幹部已經看到,但沒有一個人像朱宏照那樣揭下大字報,可見人心不古世風日下。這些王八蛋都抱着看熱鬧的态度急切渴望着事件的發展,事情發展得越大,越能滿足他們陰暗的心理需求。阮子雄書記充滿欣賞地端詳面前的年輕人,問:“你爲什麽要揭這個大字報?”
宏照答道:“貼大字報的人動機不純。”
阮子雄繼續問:“你揭下大字報爲什麽要親自送給我?”
宏照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在小學做代課教師,一輩子也沒出息,我這樣做隻是希望阮書記能給我一個發展的機會。”這是茅玉堂教他的話。
阮子雄震驚了,但更多的是感動,猛一拍宏照的肩膀說:“很好,我喜歡你這個說話爽氣的小夥。”
說完便撥通了電話,要求鄉長和田校長協調一下把朱宏照借調到鄉招商城工作。
這件事經常讓我們想到一段舊史,有個玉匠獻了一塊裹着美玉的石頭給大王,被打得面目皆非全身殘廢,那是他獻錯了對象。今天有那麽多人站在鄉政府門口,隻知道圍觀就是力量,隻有宏照一個人知道獻寶的力量更爲強大,而且認準了他不會被打得面目皆非全身殘廢,他認準了阮子雄,阮子雄也慧眼識珠。是啊,這個世界上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朱宏照和阮子雄絕非凡品,超越了世人,摒棄了俗見。
這個借調讓朱宏照不用拼命地吹哨子曬太陽了,不用頂着寒風領着小鬼們在操場上跑了,也不要受學校那份窮氣了,第二天他就離開了操場離開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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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editorbyJack201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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