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口是個小村莊,毗鄰昭陽城,一廊、三亭、六區,空間布局特别。村内主要街道和房前屋後綠化充分翠意盎然,整個村莊掩映于綠葉之中,村中一池塘,猶如一顆碩大的露珠。村内有古槐文化廣場,路邊有簡易茶棚,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媪,坐在小闆凳上賣大碗茶,身後一面旗幡,上書一個大大的“茶”字,在風中輕輕飄拂,悠悠蕩蕩,很有些古老的韻緻。
王家口,三季有花,四季有綠,古樹、石碾、小溪,鳥飛、蟬鳴、犬吠,宛若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
我們肖家住進王家口已逾十年,這個宅院是舉家南去的人家手中買來的。肖揚東一眼說法看上這兒了,他說這裏好這裏靜,能夠品滋味鄉村,賞古槐人家。他上班下班樂滋滋地騎一輛破舊的鳳凰自行車風裏來雨裏去,村裏百姓居然沒有人知道這裏住着一個局長。這個村莊很特别,除了本村人外住着很多城裏客,會對外來人口已經習以爲常。在這兒,大家基本就是陌生人,沒有人打聽誰,沒有人關注誰,各過各的日子,自得其樂罷了。
父親在院子裏面種了三棵樹,石榴、柿子、銀杏,平時他就專心侍候着它們,剪枝下肥除蟲,全是他的事。到了收獲季節,樹上挂滿了燈籠一樣的果實,肖揚東會用一根長長的竹竿取果實。外公朱大江來了,不滿意他的技術,幫他發明了一個工具,在竹竿頭上綁了一圈鉛絲,套住果子往下一拽,果實全都撲撲往下掉,不一會兒,地上便滿是圓溜溜的石榴、柿子、銀杏,到處亂滾。朱大江臉上一副得意的神色。
我家的隔壁是養狗戶,院裏屋裏全是鐵籠子,關着清一色肥大而兇狠的藏骜,一有人從他門前經過,這些畜生便叫出一條聲,像洪水一樣震耳欲聾,令人心驚膽寒。除了這家養狗,還有許多養雞養鴨的,還有養蜂人家、粉皮坊、豆腐坊。在這樣的地方生活,朱大江适意,感覺又回到了白鎮和下官河。
我們肖家人在王家口難得出門與人交往,但村民一緻公認,我家父子有才華,人又文雅,他們殊不知道肖家曆來就有着世家子弟的翩翩風度。閉門謝客,過清靜日子,一直是父親的願望,這些年他寫了不少地方史,《走進寂寞的白鎮》一文榮登《中國地理雜志》首頁,一時名噪昭陽。
鄭書記曾批評市史志辦幾年時間在學術研究上毫無建樹,同時列舉了我父親肖揚東這篇圖文俱美的文章,說将來我讓建設局肖局長來做你們的主任,到時看你們臉往哪兒擱。文人不作爲,反讓一個外行占了先機,你們不感到羞愧嗎?不錯,這不過就是一篇文章,但你千萬不要小看一篇文章。古人雲“文章千古事”,肖局長的文章讓國内很多重要媒體關注了白鎮,近來不斷有報社電視台到白鎮去采風,人家還呼籲全社會要宣傳挖掘古老的白鎮,這是什麽原因,這就是文學和史志的力量在起着關鍵的作用,可我們有些同志就是不肯做這些看似細小的事,有的心比天高,有的妄自菲薄,有的不思進取。難道要政府白白養活你們這幫閑人不成!
鄭書記說這話不是單純爲了表揚我的父親,而是特有所指。史志辦主任蔣長旻長期以來一直醉心于股市,無心于事業,下面一幫人全從他模子裏出來一樣,在一起不是談打新股,就是交流ST股的選擇,上班時間電腦一開,全是K線走勢圖,搞得辦公室像證券交易所。
其實建設局裏的肖揚東才是真正的肖揚東,人稱“大菩薩”,言下之意就是供人朝拜的泥偶。肖揚東的“三不管”很有名,常委們包括他小舅子朱宏照也拿他沒辦法。
他對于擦邊的事情向來不管不問,擦邊的事明顯走的曲徑夾道,難免有一天會敗露,一敗露就是大事,他一直膽小。比如綠巾公園的開發,他反對過,後來覺得反對無效犯不着樹敵就不管了。
建設局人員面對的全是穿金戴銀的開發商,很多體制中人都想追逐銅臭而不惜铤而走險。然而這些有錢人也很狡猾勢利,對小兵小卒往往嗤之以鼻,沒一官半職的,想接近他們,門都沒有。這樣建設局就形成了衆人擠一橋的勢頭,人人想升遷,升遷意味着地位的提高,還意味着從此進入收益的快車道。這時要肖揚東點頭提撥哪個,他從不接受吃請和禮品,也不表态,把決定權讓給其他局長。他放棄了權利,等于降低了自己在下屬心目的威儀。凡是涉及職務提升的事,沒有人會走他的路子。
規劃局是二級局,隸屬建設局,但他從不涉足這個地面。規劃局局長安如康原本是戰堡鎮的團委書記,與肖揚東同是共青戰線的,雖然安如康做了他好幾年下屬,但從來都自覺與這個活絡人保持着禮節上的距離。肖揚東見過他使用的錢包,很大氣,線條簡潔,五金很亮,外皮相當細膩。這個細節,肖揚東看在眼裏,覺得這個人不靠譜。
好多人說肖揚東有潔癖,或許是吧。反正他的朋友很少,也沒有人到王家口來。
但有一天突然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白鎮副鎮長王成,一個是博采旅遊投資發展公司董事長辜一民。兩人的到來讓肖揚東有些措手不及,倒是朱宏秀見了家鄉人,表現了應有的待客熱情。左轉右轉,拐了半天,肖揚東明白他們是來投石問路的。
辜一民本是一介平民,中專學曆,讀過幾年工民建,在建築業跌打滾爬多年,嘗過人世間千萬重的辛酸苦辣,曆練出一副刀槍不入無堅不摧的真功夫。
二十多歲時,家庭一窮二白,一個毫無根基和背景的學生娃,不知受哪個高人點撥,還是本身的天資聰慧,創業之初就表現得與衆不同,獨樹一幟。
他讓父母出面向親戚朋友借錢,你800他500,東拼西湊,借了一萬元。眼睛眨都沒眨就轉手送給了農村信用合作社主任和信貸員,順利貸款五萬元。轉而又把五萬元送給了農業銀行營業部主任和信貸員,一下子貸了二十萬元。後來他把這個模式稱爲“辜氏融資滾球理論”。當辜一民成立博采旅遊投資發展公司和新東海房地産公司時,已經擁有數億資産。
二十年後的國際性金融風暴和國家房産限購令的出台使他兩度陷入經濟危機,資金鏈條斷裂,房産十室九空。夙夜憂歎,如臨深淵。表面光鮮照人,爲社會事業捐款捐物。遊走于官員中間,一副慈善企業家的大方,暗地裏已是債台高築,落入無底深淵。
辜一民家在北郊綠巾村,他生于斯長于斯。每當遇到挫折,就回老家閉關。他有一間屋子,擺設十分簡單,一張很小的單人床,床旁邊是一張書桌,一把木凳,凳子的寬度,剛好可以盤腿坐在上面。書桌旁邊,有兩個大書櫃,至少有兩三千本書。屋子外面,有一個很小的院子,健身器材一應俱全,供他活動筋骨。屋子四周,樹林陰翳,時常能聽到了鳥鳴。“啁啁啾啾”,“喔咕喔咕”,聲調有節奏,一會兒亢奮,一會兒清孱,由遠而近飄進窗裏,飄上桌案。是喜鵲的叫聲,是畫眉的叫聲。細細辨别之後,會聽得清晰明朗起來。
散步不多遠就到了綠巾公園。草長,花開,莺飛。湖水清澈,魚蝦追逐;遊船如織,從鏡一般的水面劃過,劃出一道清波,清波在逶迤的陽光下閃爍着片片粼光。
看到綠巾湖上浮光閃閃,他萌生了一個創造性的想法。
第二天專程去白鎮尋王成,請這個老朋友爲他引見肖揚東局長。
聽着辜總洋洋灑灑介紹自己的創意,肖揚東不斷爲他二人斟茶,其間遞三次玉溪煙給他們二人,最後他表達了這樣的意思,我真的沒有辦法,你們另請高明吧,不要耽誤了大事。一切做得有禮有節。
從王家口出來時,肖揚東一直把他們送到公路邊上,看着他們的小轎車消失在璀璨的燈火之中。
回來以後,他滿臉疲倦,對朱宏秀說一段古怪的話:“夢中不知身是客。多希望有一天突然驚醒,發現自己是在白鎮的考場上睡着了,現在經曆的一切就是一場夢,我會隔着窗戶遠遠看到下官河,一切都那麽熟悉,一切都充滿希望。”
其實,這些話,我的母親未必能懂,他應該是自言自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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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editorbyJack201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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