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出了醫院的大門,站在門口目光定定的看着這個自己工作了快三年的地方。
末了他重重的歎了口氣,收回自己留戀不舍的目光,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家。
在出租車上時,李靜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翻找到了姚雲的名字。
他手指有些顫抖,掙紮了幾秒鍾後才将電話撥了出去。
他将手機貼在耳朵上。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sorry……”
這一個瞬間,李靜不明白自己爲什麽就突然落淚了,他腦子亂的聽不見手機裏一遍又一遍重複的通知音。
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手機。
他顫抖着深吸了一口氣,将臉扭向車窗外。
他坐在副駕駛,司機見他有些異樣,在等紅燈的時候司機定睛一看這小夥子的眼睛濕漉漉的,鼻頭通紅。
司機搖了搖頭,并沒有支聲。心想是個爲情所困的人吧。
李靜回憶起了與姚雲的一段過往,姚雲是他的初戀,他和她從高中兩年級開始這段戀情,兩個人都是涉世未深的學生,對物質和金錢的概念并不深。
他爲了姚雲,和她考同一所大學,學習并不喜歡的醫學專業。李靜的大學生活比起姚雲就單調了很多,姚雲是個很愛玩的人,性格活潑,長得漂亮,很招人喜歡。
而李靜爲了今後的工作前途,經過老師的栽培介紹讓他提早進了醫院實習。
李靜覺得六年深入骨髓的感情超越了金錢,可惜,那隻是他以爲。
姚雲最後還是提出了分手,她的理由很簡單。
李靜的經濟條件滿足不了她需要的生活。
于是姚雲就跟了齊臣。
分手也有一段時間了,李靜已經将這段美好又痛苦的感情深深鎖在心底,他以爲他可以百毒不侵波瀾不驚的時候,姚雲自殺的消息,還是給了他相當大的刺激。
他以爲,姚雲走了以後,帶走了他的愛,他的留戀。所以他會忘記這個人,從此以後隻是路人。
可爲什麽一個路人的死亡,會讓他這樣失控?
他剛才撥出去的号碼,是從分手以後再也沒有打過一次的。
這之後唯一的一次,也成了一場無人接聽的遺憾。
姚雲并不是本地人,她父母在南京,她出了這樣的事情,她父母也一定悲痛欲絕。
忽然之間李靜腦子裏出現想要去姚雲租住的地方看看。
“師傅,麻煩你掉頭去居家橋路。”
李靜腦子裏算了一下時間,距離姚雲自殺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姚雲的父母來上海該做的善後工作估計都做完了,首先不可能将她土葬在上海,其次最有可能就是屍體火化後将骨灰帶回南京。
如果屍體已經被她父母善後了,李靜也不可能看她最後一眼。如果還沒有,興許還可以。
現在其他的聯系方式李靜沒有,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去她生前居住的地方看一看,了結他自己的一份挂念。
根據記憶裏的地址,李靜抱着自己的紙箱子走進這棟老式居民樓裏,姚雲租住的屋子在五樓頂,他踩着老式的木質樓梯朝五樓進發。
這木頭做的樓梯一踩就咯吱響,樓道裏很髒,角落裏到處結的都是蜘蛛網,本來就狹小的過道不知道堆滿了誰家的雜物,李靜在四樓小心的挪步。
正要往五樓走,四樓一家住戶的門從裏向外打開,出來的正巧是租姚雲屋子的中年男房東。
那房東看李靜也很眼熟,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破相的李靜,随後他沒吭聲關上自家的房門,伸手拉住李靜的胳膊把他從去五樓的樓梯上拉了下來。
“王房東,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還認識我。”雖然房東的舉動怪怪的,但遲鈍的李靜并沒察覺什麽不妥。
“沒事别再來了,從哪來打哪回去。”房東的口氣并不是像在趕人,而是懼怕某些東西一樣好心提醒李靜。
“怎麽了?”後知後覺的李靜終于覺得不對頭了。
房東擡頭朝五樓的方向看看,又左右看了看,才小聲對李靜說道:“我知道你們之前分手了,後來姚雲不是和另外一個男人談了嗎?”
李靜點點頭。
房東接着說道:“談了沒幾個月,姚雲就爲了那男人外遇的事情自殺了,你知道嗎!”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把那男人給打了一頓,爲此還被公司開了,你看,我正抱着自己的一堆東西呢。我和姚雲不聯系很久了,就算不再是男女朋友,我知道她出事了就回來看看。”李靜晃了晃自己懷裏抱着的紙箱子。
房東看了一眼,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香煙,給李靜和自己點上了之後,深吸一口氣才說道:“她出事時還是我送她去的醫院,大半夜的跳樓了,要不是夜班回來的鄰居看到了,誰能知道啊!耽誤了搶救的時間,失血過多搶救無效死亡了。救護車送去醫院的路上我就翻她手機打電話聯系她父母和她男朋友,可她那個男朋友态度很惡劣,我是個外人不好多說什麽。”房東又深深吸了一口煙:“她父母着急的不得了,兩個小時就從南京趕到醫院裏了,那時候…他們一來…連女兒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就接到醫生手裏的死亡通知單……”
李靜沉默了,他也猛吸着煙,房東的眼眶有點紅:“我那時看她父母那樣絕望痛苦的樣子,我也很難受,因爲我也有個孩子,我能想象突然失去孩子的感覺是多麽的殘忍痛苦。”
“後來呢……”
“後來,我作爲房東,和那個發現姚雲屍體的鄰居被叫進警察局審了一夜,她父母也從我這裏了解到姚雲的一些近況,她父母翻看完姚雲的手機,短信什麽的,就想找她那個男朋友了解更多情況,但是沒有找到,我估計姚雲男朋友有點勢力,因爲警察也沒有給她父母關于她男朋友信息的一個結果和交代,就查了一天不知道去哪了解的情況,欺負她父母人生地不熟,最後結案說姚雲和男朋友分手,遭受不住打擊,想不開跳樓輕生。”
“再後來,我聽說姚雲的屍體昨天就被火化了,骨灰被她父母當天下午就帶回了南京。”
李靜聽後,心想被自己猜對了,隻是沒料到姚雲父母的動作會那麽快,才短短三天的時間内,就善後好了一切。
姚雲不是本地人,就算要開追悼會,也是她父母把她帶回南京,帶回老家之後的事了。
“那你怎麽不讓我上去?”李靜已經将煙吸完了,他将燃燒着的香煙屁股用腳踩滅。
房東聽他問了,又點燃了一根煙接着抽:“有點邪門,我剛才出門就打算找個先生回來看看。”
李靜沉默了一下,看着房東發青的眼圈緩緩說道:“沒事,我不怕,我想去看看。”
房東一聽,差點嗆着自己,他朝李靜連連擺手:“年輕人不要不信,自她那天晚上跳樓後那房間就鬧騰,五樓都是我的住戶,這兩天邪門事情多,都吓得退了房。”
李靜知道房東的好意,他也不再多解釋,抱箱子的兩隻手騰出一隻,在自己的褲子口袋裏摸索了一會。
當房東看到李靜手裏靜靜躺着一張黃色的符紙時,很驚訝的問道:“你早有準備?”
李靜搖搖頭:“不是,這事說來話長。”
這還是天子齊給他防身遮蔽氣息用的符紙,君緣也随身帶着。
房東将吸了一半的香煙扔在地上,伸出腳将它踩滅:“我陪你一起去,不過,你這個靠譜嗎?不确定的話我們還是等先生來一起上去。”末了房東還是不太放心的問道。
“你放心吧,靠譜。再說這是白天。”李靜将紙箱子放在房東家門口:“反正也沒值錢東西,就先放這裏。”
“沒事,沒人拿。”房東又給李靜遞過去一根煙。
李靜沒客氣,點燃後叼在嘴裏,自己先踏上了前往五樓的樓梯,房東緊跟其後。
不知道是不是李靜神經過敏,他一到五樓,就感覺到了一股不太歡迎的氣息,越往前走,感覺越強烈。
房東跟在他後面,當兩個人齊齊站在姚雲生前住的房間門口時,李靜突然開口:“你是不是也覺得有點冷?”
房東呵呵了一聲,掏出香煙給自己點上一根,他的手有點抖,點了好幾次火才點上:“你也覺得?”
“沒有,逗你玩的,鑰匙給我。”李靜覺得自己好歹是個經曆過這種怪事的人,多多少少沒有那麽害怕,可是房東不一樣。
房東白了他一眼,掏出口袋裏的一把鑰匙遞給他:“熊孩子。”
他接過鑰匙,對準鎖眼,啪嗒一聲打開了門。
開門的一瞬間,站在房門口的李靜感到全身的汗毛齊齊立起,一股無法言說的刺骨寒意瞬間從腳底闆一寸寸往上爬。
“姚雲,是我,李靜。”李靜對着房門口輕輕說了一句。
房間裏很安靜,一點回應都沒有,但李靜感覺的到,這股寒意明顯退卻了很多。
李靜使了個沒事的眼神給房東,自己先走了進去。
當兩人都走進屋子後,那扇大開着的門突然自己啪的一聲關上了。
房東瞬間慌了,他呼吸急促的沖到房門處試圖打開門。
“沒事,姚雲對你也沒有惡意。”李靜看房東如此慌張,先出言安慰他。
但無論李靜怎麽說,房東都不敢再朝前邁一步,緊緊的背靠着門。李靜看他如此害怕心想果然自己是經曆過的,要換成自己,也沒這個膽子進屋。
李靜不再管房東,他站在客廳裏放眼看去,一些簡單的雜物都被歸置的很整齊,估計是她父母收拾的,李靜又緩緩走到一扇關着門的房間門口,這是姚雲的卧室。
“我可以進去嗎?”看似李靜在自言自語,其實他怕惹怒變成鬼魂的姚雲,誰知道變成鬼之後會不會性情大變,他諸事小心注意,征求主人姚雲的意見。
李靜将沒抽幾口的香煙拿下用腳踩滅。
依舊沒有回應,李靜說了聲謝謝後就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裏也整理的很幹淨,隻不過整個出租間裏唯一的窗戶正被厚厚的窗簾遮住,及時是白天,也感覺房間裏很暗,一種陰暗的,絕望的情緒悄無聲息的彌漫在不足十五平米的卧室裏,李靜心痛的歎息了一聲,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房門口:“姚雲,你爲什麽這麽傻,你知道你這樣做,我和你爸媽,有多難過嗎?”
“我今天把齊臣打了一頓,他竟然敢辜負你,還敢欺負你,當初我讓他好好照顧你,他就是這樣照顧你的?”
李靜自顧自的說着,似乎找到了一個傾訴的對象,雖然他看不見,摸不到,聽不見姚雲的一切動态,但他有感覺,姚雲在聽他說話。
“他說你負他在先,我不相信,我畢竟和你相愛了六年,我比他更了解你,我的姚雲,絕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你放心,齊臣他這樣沒有好結果的,我知道你不走,是因爲心裏有怨恨,對嗎?可你想想,他這種人渣,值得你再恨他嗎?提到他的名字都會降低你的檔次。”
“姚雲啊,我本來以爲,和你分開以後我慢慢就會放下你了,你當初離開我的時候,我覺得你在爲自己的未來做出一個更好的選擇,所以,我不怪你,也不怨你,愛一個人,就希望她過的,比自己更好。”
李靜說着說着,聲音就開始哽咽,他感覺到自己又落淚了,溫熱的液體流到他的嘴邊,帶着酸澀的味道。
此時房間裏的氣場也頓時變了,變得同樣悲傷同樣艱澀。
“雲雲,聽我的話,放下吧,既然你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來逃避痛苦的感情,已經結束了的,就結束的徹底吧,如果有可能,下輩子,我還願意再愛你六年,雖然,我是個跳級讀書的人,比你還小三歲,呵呵,你老是冒充大姐姐要教訓我,現在想想那時候的事還是很美好的。”
“雲雲,你看你剛才把房東吓得,他都一大把年紀了,經不起這樣折騰,我改天再來看你好嗎?我猜你可能是因爲自殺的原因沒辦法那麽快投胎轉世,我可以帶朋友來嗎?他會幫你的。”
“那我就當你同意了,傻姑娘,你等我,我明天一大早就過來。”
随後李靜站了起來,把椅子放回原位。走到門口時看到房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打開了,李靜走出去時房東正站在樓梯口遠遠關注房間裏的動向。
“雲雲,明天見。”
啪,房門再一次自動關上。
“走吧,我明天帶朋友過來看看,她剛才已經答應了。”
房東看着李靜的眼神怪怪的,等走到了四樓他才說話:“我真是老了,現在的年輕人膽子太大了……”
李靜隻是苦笑一聲,并未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