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煥那個現代的母親,是一位知名的滿語研究員,如果不是因爲他從小耳聞目濡,學會了一口流利的滿語,他也決不會張羅着去夜探滿虜的營盤。
他很成功的用滿語套出了今夜的巡營口令,其實隻是用了一個小小的騙術。
“塞思黑”漢語譯爲“狗”的意思,滿清兵用這種字眼當巡營口令,實在是讓人有些噴飯,還好,曹文煥在現代的時候,就知道明清時代的遼東滿人一向比較愚昧,比如起名字,多铎,漢譯是“胎兒”,多爾衮漢譯是“獾”,嶽托是“癡呆”等等。
滿兵自從這次破關進入内地,一直打到北直隸之後,看到周圍的明兵氣勢不小,可是膽小如鼠,不敢一戰,也就沒把他們放在眼裏,逐漸分兵擄掠。
這支鑲紅旗滿兵,就是奉了命令,和其他幾個旗的滿兵合擊涿州的。
“兄弟,你是哪個牛錄的,我怎麽沒見過?”
“你可要小心了,适才固山大人已經下令,這裏距離涿州很近,夜裏要嚴加防備,不要讓漢人的軍隊偷襲了咱們的大營。”
幾個巡哨的披甲兵,對于說着一口流利滿語的曹文煥沒有産生絲毫懷疑。
“固山大人?難道葉臣在大營中?”曹文煥記得曆史上,滿清軍隊入襲内地,八旗都派遣了各自的旗丁入關,其中統帥鑲紅旗的就是滿洲固山額真葉臣。
用口令騙過了周圍的巡哨,曹文煥一直來到鑲紅旗的營盤。
守營門的披甲軍官,問了曹文煥口令,然後檢查他的腰牌,上下打量他幾眼,問道:“你叫牙賴圖?今夜巡哨的是你們牛錄,你不在外面和你們的牛錄額真好好巡視,回來幹什麽?”
“禀大人,我正是牛錄額真派遣,有事面見固山大人。”曹文煥打蛇随棍上,比較謙卑的回答着。滿軍的營帳等級制度很嚴,作爲旗下的勇丁,雖然也是披甲,但是面對上官,必須卑下的說話。
營門守衛的軍官,聽說是巡哨牛錄額真的傳令兵,急忙讓他進去了。
滿虜的營盤駐紮在一處平原上,背後依靠着一個村莊,周圍用木栅圍繞起來,村莊前布滿了營帳,從規格上看,滿洲兵的每個牛錄都有固定的位置,馬匹由各牛錄自行管理。
曹文煥把戰馬放在了營門口,現在已經快過了亥時,天色昏暗,大部分滿洲兵全部在營中昏昏欲睡,這些旗丁從攻破邊牆進關以來,每天都要行軍數十裏,攻城擄掠,十分消耗體力,所以駐營休息的時候,除了吃飯,就是睡覺。
營中偶爾可以看到手持火把的巡營披甲兵。這些滿洲兵在外面嚴防死守,可是内部卻稀松平常。
原來以爲這件事很難辦,可是從眼前的情況看來,應該是變得比較容易了。
曹文煥一手握刀,緊張的掃視着周圍的滿兵,現在他身在虎口,半分也馬虎不得。心裏卻在仔細的盤算時間,隻要李廷佐的騎兵到位了,自己就要找機會點火,造成滿州營帳的混亂,在李廷佐發動攻擊之後,自己就可以乘亂砍下幾個首級,然後奪馬撤走了。
現在還有半個時辰,曹文煥自從來到這個時代開始,也算是砍過幾顆人頭了,加上曹家人的膽識和做爲潑皮的血性,使他做事的魄力遠遠超越那個現代的自己不知幾百倍,但是現在身處敵營,心中依然難免緊張不已。
他暗暗觀察着,隻見滿軍的草料堆積在村子和營帳相臨的一處地方,這些幹草足有幾大垛,旁邊還有十幾輛大車,可見,行軍的時候,輔兵就會押着這些車,跟随大軍行動。
現在,幾個養馬的牛錄旗丁,還在斷斷續續的扛草料,另有二個旗丁手中握着長槍,腦袋對着腦袋呼噜呼噜的打鼾。
曹文煥就躲到一個不太讓人注意的地點,靜靜的等待時機。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
終于,軍營中打更的丁勇敲出了不太響亮的梆子,三更天了,敵兵也睡熟了。
那幾個養馬的旗丁扛走了草料。曹文煥四下裏掃了一遍,沒人注意了,就把附近取暖用的火盆端過來,揮手扔在了草垛上……
……
“着火了,着火了……”
滿人的營房一下子變得有點混亂,許多睡不卸甲、刀不離手的披甲兵以爲遇到襲營了呢,紛紛從睡夢中躁動起來,抽刀扛槍的四處找馬。
天幹地燥的,幹草一着起來,嘩啦嘩啦的就仿佛燎原之勢,連着旁邊的營帳都跟着燒了起來。
看着忙忙碌碌有點混亂的辮子兵,曹文煥冷笑一聲,夜裏風大,火借風勢,立刻就把半邊天都照亮了,這下夠辮子兵喝一壺的了,李廷佐看到這邊的火光,應該開始突襲營地了吧,可是爲什麽現在還沒有動靜呢?
曹文煥一邊裝模作樣的跟随着滿兵奔跑,一邊等待,可是仍然沒有動靜。
難道是我的火點的早了,明明說好三更天動手的?
難道李廷佐出了意外?
難道……
滿清營中的一部分牛錄都動員了起來,許多人都奔向營後的村莊,取水滅火。這些幹草對于滿兵而言,至關重要,因爲第二天拔營起程的時候,馬匹還需要這些幹草喂食才能打仗,誰都知道,戰馬吃嫩草,容易跑肚拉稀,就會失去戰鬥力。
曹文煥自認爲滿語沒有白學,如果不會說滿話,根本就不可能混進純種的辮子營裏來,還做了這麽一件大事
可是,究竟是自己掉了鏈子,還是李廷佐掉了鏈子……
總之,已經過去快半個時辰了,李廷佐還是沒有動靜,就算是發動攻擊,恐怕也沒有效果了。自己還是趕快離開,晚了一步,各牛錄的披甲兵就會點卯回營,到那時候,自己就露餡了,現在乘着營裏還亂,馬上離開才是正經的。
曹文煥想到這裏,乘人不備,急步奔向營門,戰馬還在那裏,進營盤的時候,守門的軍官見過自己,走脫應該是比較容易的,就算走不脫,大不了拔刀沖出去好了。
二百步,一百步,馬上就要奔到了營門口了,戰馬果然還在那裏……
忽然,一個聲音冷冷的滿語在身後乍雷般響起:“站住。”
曹文煥一驚,現在距離營門隻有一步之遙了,他緊緊握住刀柄,腳步加快,心中在暗暗的算計:營門前一共有六個滿虜披甲兵,自己的戰馬也在邊上,如果飛快的撲過去,能不能突破這六個人的阻擋?營門外沒有拒馬,這個還好點,但是需要打開營門,然後才能策馬出去。隻要慢了一步,身後肯定會撲上來數十個披甲虜兵,随後就會越來越多……
現在他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内擊倒六個人,然後打開營門,上馬,出門……
生死在此一線!
拔刀!沖出去……
心念在心中一轉,長刀剛剛推出鞘半寸,忽然,從兩邊的營帳後面,沖出數十名清兵弓箭手,幾十支箭杆齊刷刷對準了他。
唉,隻有十步的距離就可以到營門了……
曹文煥知道自己走不了了,除非他是神仙下凡,能夠土遁。有誰能夠在幾十個滿清弓箭手的箭下安全逃身?何況前面有數名披甲兵,而身後……
他緩緩回過身,就看到一個披着将軍甲的滿虜軍官虎步龍形的站在他後面二丈遠的地方,軍官身後還有二十幾個披甲兵,手握戰刀,排成兩排,長刀出鞘半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曹文煥知道自己現在硬拼,就是死路一條,在這種情況下,根本就無法安全的離開虜窩了。
“哼,綁了!”軍官冷冷地喝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