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大好頭顱就放在王樸的桌子上,長長的豬尾巴在下巴颏上轉了好幾個圈。
大同總兵部下的大小武官們,全部集中在桌子周圍,環繞成了半個圓形,幹巴巴的盯着這顆首級瞪眼。
王樸斜躺在椅子上,把雙腿交疊着放在桌子角,手中不停的把玩着梅勒章京的頭盔。
營帳中的氣氛很沉悶,安靜得聽不到咽唾液的聲音。
大家都在準備聽鎮帥大人的示下。
良久,王樸終于打了個哈欠,慢悠悠擡起眼角,一對狐狸眼睛在手下的這批高級将佐的臉上逐一掃過,懶洋洋地說了一句:“看清楚了嗎?怎麽樣?都說說吧,大家有什麽想法?”
大同右營遊擊楊一平瞪着一對小蛤蟆眼,怯怯地問了一句:“鎮帥,末将愚昧,想問問這個梅勒章京在滿虜那裏,究竟是多大品級的官兒?”
王樸一癟嘴,這話問的這個土,打了這麽多年的仗,除了剿寇就是拒虜,好歹也是積功做的武職,可是連對手内部的運作都不清楚,這當的什麽将官。
王樸懶的和他說,右臂虛虛地在衆人身前一劃拉,道:“那個誰?馮樹和,你說你說,你是多大品級的官,告訴他?”
中軍隊列中一位四十多歲的将官踏前一步,躬身道:“禀鎮帥,末将實授大同鎮協守副總兵,挂山西行都指揮使司都指揮同知銜。”
“聽到了吧,”王樸今天打算徹底通通這幫土豹子的腦袋,“這個滿虜的梅勒章京,也分一二三等,但是差不多也就相當于馮樹和的官職品級。”
都指揮同知?副總兵?從二品?
嘩啦一下,營帳中仿佛炸了窩,所有的人都沒想到,那個左營小小的把總曹文煥居然帶回了一個從二品武官的腦袋!
李廷佐縮在後面,豎着大耳朵聽着大家的議論,眼睛圓瞪,不停的用汗巾擦拭脖頸上的汗珠子。
右營參将吳甘來,吊着受傷的膀子,對着李廷佐哼了一聲,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李參将,恭喜了,你左營爲大同鎮立下天大的殊功,取下了二品虜酋的腦袋。”
頓了一下,吳甘來忽然低頭湊到李廷佐的耳邊,換成一種幸災樂禍的聲音悄聲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個曹文煥的本事可真不是吹的,他能在防備森嚴的滿虜營中,輕松取下上将首級,那麽這大同鎮的上上下下,他想要誰的首級,不都是喀嚓一聲……嘿嘿嘿……”
吳甘來不敢在王樸面前笑得太放肆,所以挺豪爽的一個人,這笑起來就變成了奸笑。他早就派人到左營中打聽清楚,李廷佐的侄子讓那個曹文煥給“喀嚓”了,所以他才想明白爲什麽李廷佐會拼命保舉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人做代把總。
李廷佐是想報複那個曹文煥!
這次李廷佐報上來的功勞就很讓吳甘來懷疑,雖然他不明白這中間究竟是怎麽回事,但是曹文煥歸來後,看李廷佐的樣子,吳甘來就猜出一肚子壞水的李廷佐這次糗大了。
喀嚓!吳甘來做了個斬頭的姿勢,李廷佐頭上的汗珠子更密了。
“鎮帥,你打算怎麽處理這顆首級?是上報朝廷還是……”楊一平又怯怯地問了。
“廢話,本鎮當然是上報朝廷,這麽大的功勞朝廷要是不知道,涿州一戰,我大同鎮士卒的命不是白丢了,那場仗不是也白打了?”王樸沒好氣的回了一句。
“可是鎮帥,”楊一平盡量壓低聲音道,“這顆首級的功勞,不僅是左營的,也不僅是那個曹文煥的,可是咱們整個大同鎮的……”
王樸知道楊一平這是在提醒自己。這幫猴崽子就是這個德性,打仗的時候,沒有幾個積極的,可是一看到了戰功,是自己的,想獨吞,不是自己的,就想伸手分一杯羹。反過來說,這也是他王樸帶兵無方,爲了拉攏将士的心,反而把他們帶上了歪路。
不過這些人可都是和他在百戰殺場中摸打滾爬出來的,若說交情,那真的都是一等一的心腹,所以王樸不想虧待他們。這顆梅勒章京的首級是相當的珍貴,據王樸所知,朝廷和遼東的滿虜打了幾十年的仗,隻看到朝廷的總兵、副總兵一批批的戰沒,從沒有聽說過朝廷殺過多少滿虜的大員,就連殺的低級武官都少見。
現在這顆從二品滿虜的首級就在眼前,這麽大的功?誰瞧見了不眼紅?
按說曹文煥屬于左營,這功勞怎麽說也應該落到左營頭上,和右營、中軍根本扯不上半分關系。要在以前,李廷佐一定會争執一番,但是現在李廷佐忌諱曹文煥,所以他一聲不吭,任由他們說三道四。
王樸站起身子,背着雙手繞到大帳的門口,望着帳外暈紅的落日,陷入了沉思。大帳将官也都忽啦啦的圍到了他身後。王樸沉默一下,喃喃道:“本鎮要是把功勞分給了你們,那個曹文煥怎麽辦?本鎮要如何向他交待?”
衆将佐一看王樸松了口,人人臉上露出大喜的神色。右營遊擊楊一平忙道:“鎮帥,那個曹文煥不過就是一個十六歲的毛頭小子,他遠來投軍爲何,不過就是混口飯吃吃,末将最懂這些泥腿子的心,現在他到左營當了代把總,已經算是超級提拔了,以他砍掉幾顆北虜腦袋的戰功,頂多升個隊長、哨副也就是了,但是既然做了代把總,這次不妨就實授他個把總實缺,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楊遊擊,把總以上的武職,是要總督府和兵部發文堪合才能作準的?萬一兵部查出這個曹文煥連隊長、哨總都沒做過,直接升了把總,恐怕兵部會怪罪下來。”中軍一位姓張的佐擊接口道。
“得了吧。”楊一平一撇嘴,道,“兵部堪合那是騙鬼的話,咱們大明朝這麽大,各地的兵馬這麽多,如果每鎮升個小小的把總,兵部都要照章堪合的話,那兵部裏的官,一天到晚就不用幹别的了。何況現在流賊滿天下,關外還有虎視眈眈的滿虜,皇上指望着兵部調兵打仗,誰有閑心管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何況那部裏的文官,一個個都是得過且過的主兒,咱們請功升賞的塘報遞上去,他們就會該升的升,該造冊記功的記功,連問都不會問的。”
楊一平是鐵了心是要分攤曹文煥的戰功,如果有了這個功勞,再加上以前積累的,他楊一平就可以升職加俸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