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煥暗吃一驚，皇上半夜三更的召見外臣，如果不是因爲崇祯是曆史上有名的勤政君王，一定會被人誤以爲是個瘋子。

換上輕便的官服，曹文煥跟随楊嗣昌出了府門。

外面早有二乘小轎等候，幾個家丁手持燈籠站在周圍。楊嗣昌也不說話，直接鑽進了前面的轎子。曹文煥遲疑一下，進入了後面的轎子中。

這種小轎僅能容納一人，但是坐在裏面晃晃悠悠，還是比較舒服的。

不一會兒，轎子停下，曹文煥鑽了出來，看到了雄偉高大的紫禁城。夜霧迷漫，這裏已經看不出是哪個方向的宮門，走到城門前，一個接引的内侍正在負手等候，楊嗣昌加快腳步，遠遠地一拱手道：“王公公久候了。”

曹文煥看了那個中年内侍一眼，心想：“又是一個姓王的太監，曆史上崇祯朝有許多權勢熏天的太監都姓王，比如王德化、王之心、王之俊，王裕民、王承恩、王相堯……不知道眼前這個姓王的太監又是誰？”

王姓内侍沖着楊嗣昌回了一禮，尖着嗓子道：“楊尚書客氣了，奴婢可擔當不起，皇上正在乾清宮等候二位，請跟奴婢來吧。”說着，瞟了曹文煥一眼，轉身向宮内走去。

曹文煥随着楊嗣昌和王姓内侍步入紫禁城。

前些天進宮的時候是白天，曹文煥循規蹈矩，不敢擡頭。現在已經是夜半三更，宮内雖然燈火輝煌，但是已經相對安靜了不少。借此機會，曹文煥把頭略微擡了起來，仔細觀察這個四百年前的明代皇宮。

這裏的布局和後世清朝重建的紫禁城其實相差無幾，宮阙巍峨，殿宇堂皇，許多獨特的标識都有延續漢室王朝傳統的風緻格調。

王姓内侍帶領兩人穿堂過室，路上經常可以看到一些巡邏的禁衛和昏昏欲睡的小黃門，經過三大殿，轉入乾清門，這裏面就屬于深宮内院了，裏面清一色住着的都是太監和女人，唯一的男性就是皇帝本人。

乾清宮宏偉壯麗，夜色下顯得森然威武，這座建築是皇家尊嚴的象征。此時，檐上插滿了明亮的八角宮燈，将門廊檐柱映照得燈火透明。

門前站着幾個宮女太監，一個小黃門進去禀告，退出來後，請楊嗣昌和曹文煥進去，王姓内侍也悄悄告退了。

想到馬上就要去面對明朝曆史上最悲情的一代帝王崇祯，曹文煥的心頭難免有些緊張，這場見面真是富有戲劇性，一個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一個是擁有現代靈魂的邊陲守備。而見面的時間居然是半夜三更，這位皇帝的處事作風還真不是一般人揣度得明白的。

楊嗣昌暗示曹文煥整理好衣冠，然後躬身進入了大殿内，四隻軟底官靴踏在光滑整潔的漢白玉地面上，雜亂而铿锵，惹起空曠的大殿内壁響起幢幢回音。

走到大殿三分之二處，已經可以感覺到這大殿裏絕對不止一個人，餘光已經可以看到前面的玉階丹墀了，曹文煥有樣學樣的仿照楊嗣昌的動作，撩衣掀袍，雙膝跪地，口呼三聲萬歲，行三拜九叩之禮。

禮畢，一個聲音傳了下來：“平身吧！”

出乎意料之外，前面帝王禦座上的人随口吐出的嗓音平平淡淡，和曹文煥想象中那種洪亮威嚴的聲音天差地遠，而這聲音中似乎還帶着一絲困倦和疲憊。

“謝皇上。”

曹文煥跟着楊嗣昌站了起來，他知道這個時候還不能擡頭去看皇帝，沒有允許，自己就要保持這種恭謹的态度，皇宮裏的規矩很多，但是随時保持恭謹就對了。

“楊卿啊，他就是那個立下邊功的曹文煥嗎？”台上的聲音還是那麽随意的問了一句，就像是平常人家閑叙家常一樣，顯然，這聲音是低頭說的，因爲寂靜的宮殿内除了說話聲，還有毛筆與宣紙磨擦的刷刷聲響。

“回皇上話，臣旁邊這位，就是皇上一直想要見見的那位立下勳功的陽和守備。”楊嗣昌恭聲道。

“好，曹卿擡起頭來吧，讓朕好好看看你。”上邊的聲音聽來有幾分喜悅。

曹文煥心頭一震，崇祯居然稱呼他爲“曹卿”，根據曆史，皇上直呼爲“卿”的都是親密的重臣，第一次見面，皇上就稱呼自己爲“卿”，可見對自己的看重了。

“是。”曹文煥擡起頭，眼睛的視線漸漸開闊。

明代的乾清宮和清代的乾清宮多少有些相似，一樣是盤龍金柱間夾着米黃色的屏風，屏風上繡着龍紋圖案。屏風前是金龍寶座和禦案，兩邊有手持團扇的宮峨肅立，另有幾個級别較高的内侍站在一旁。

崇祯皇帝朱由檢，穿着一身大黃衮龍常服，端坐在龍案前。這位皇帝和曹文煥的想像中多少有些差别。濃眉大眼，面容清瘦，論年紀，他隻有二十七歲，除了眼窩深陷，臉上有一些掩飾不住的疲憊之态，其它也沒有什麽不同于常人之處。

除了這些人，曹文煥旁邊不遠處，似乎還站着一個廷臣，進入乾清宮後，一直沒有注意他。

“曹卿，果然眉目清秀，一表人才，朕隻看你一眼，就感覺到格外的親切啊。”龍案前的朱由檢忽然發出一聲贊歎。

“謝皇上。臣見皇上，也感覺份外親切，仿佛和皇上相知多年一樣，可是臣仔細一想，才明白皇上像臣家裏的一件物品。”

“咳咳。”楊嗣昌在旁邊故意幹咳兩聲，偷偷橫了曹文煥一眼。心想這個少年真是初生牛犢不畏虎，第一次進宮，沒有驚怖無措的樣子，說話還這麽大膽，第一句話就說皇上像他家裏的一樣東西，真是膽大包天了。

他哪裏知道，曹文煥通過明末的曆史，查覺到崇祯這個人雖然剛愎自用，但是對待初次見面的臣子還是很随和的。曆史上曾經記載，崇祯爲了考核地方縣令的能力，曾經利用七年輪番進京述職的機會，親自接見一些地方官。結果這些地方小官們，因爲害怕皇威，回答問題的時候毫無邏輯，有的甚至錯把皇上稱呼爲“老爺”，崇祯也僅是一笑而已。

果然，聽了曹文煥的話後，朱由檢一愕，随即淡然而笑的聲音傳了下來：“曹卿爲什麽說朕像你家裏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