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曹文煥知道的曆史,能使崇祯皇帝看重和青眯的人,都是在兵事上有獨到見解的人。崇祯一生都被内憂外患所擾,所以對兵事格外重視,凡是在朝廷上善于談兵的内外臣工,無論文武,他都重用過。當然,這裏面大多數都是一些喜歡泛泛之談的庸俗之輩。
其實,明朝數百年天下,由于文官制度一家獨大,民間普遍認爲讀書才是進入仕宦的唯一途徑,隻有通過科舉考試,才能獵取功名。這直接導緻了讀書之風的盛行,許多人一輩子都在死啃“四書五經”,苦練“八股文”,對于雜書一概不聞不問,甚至于很少有人涉獵兵書,這導緻了朝堂上的廷臣,人人都可以算是半個理學家,可是極少有在軍事上出類拔萃者。
再加上明朝重文輕武,武官沒有顯赫的出身,根本談不上有什麽作爲。而且許多武職又都是世襲的,這種狀況又導緻了武官一不修文統,二不修武功,和實際的軍事理論也脫了勾,打仗隻知道強攻蠻打,不識兵法戰策。
所以,能夠尋找到一個通曉兵事的能臣,崇祯皇帝一向都是如獲至寶,加以任用。比如楊嗣昌,就是皇上在平台召見的過程中,聽了他的兵事見解,大聲感慨“任用他太晚了”。後來,因爲政策上的分岐和其他原因,後東林黨的朝官和其他言官交章彈劾楊嗣昌,可是皇上卻不爲所動,始終袒護他,甚至在楊嗣昌督師期間,連失二王藩,畏罪自殺後,也沒有追究他。
皇上青眯懂得兵事的官員,一至如斯。
現在曹文煥要征服皇上的心,就一定要在兵事上下功夫,談忠心、談感恩等等都不會引起皇上的興趣,隻有談兵事。可是,談兵事也要有資本,明代朝廷上的能臣也不少,能想的辦法肯定也想過了,流寇始終沒有撲滅。
如果不能說出一個與衆不同的想法,老生常談,像東林黨老臣劉宗周一樣說一些酸腐的論調,肯定不會被皇上所喜歡。
可是,要拿出一個剿滅流賊的方略談何容易,曹文煥自認爲不是什麽軍事天才,他隻是一個懂得曆史的現代人,面對明末的亂局,也拿不出什麽高明的剿賊方略。
不過,通過對明史的了解,曹文煥知道有一個人的方略,在明末是起到了比較好的效果的。這個人就是楊嗣昌,他提出的“四正六隅十面網”的策略最靠譜兒。因爲這個策略不僅在理論上有信服力,而且經過了實踐的檢驗。
曆史上,官軍在這個方略指導下,把流賊打得落花流水,幾乎消滅幹淨。如果不是因爲朝廷半途改變了策略,又讓庸才熊文燦辦壞了事,把“剿”變成了“撫”,那麽也許曆史就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了。
後來清朝的曾國藩、李鴻章等人,也是效仿楊嗣昌的辦法剿撚軍,結果撚子都成了盤中魚肉,讓湘軍、淮軍和綠營兵殺了個幹幹淨淨。
可是,現在楊嗣昌就在身邊,進京之後,楊嗣昌肯定已經把這個方略呈獻給了皇上,這時候如果再說出這個辦法,惹起楊嗣昌和皇上的疑惑,追問下去,實在是不好解釋。
那麽,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能否想方設法的運用不同的語言,把“四正六隅十面網”策略做出另外一種闡述,這樣也許還可以吸引皇帝的注意力。
想到這裏,曹文煥清清嗓子,道:“啓禀皇上,臣個人認爲,流賊難制,主要原因在于一個‘流’字。流賊分成數股,見官軍勢大就分開,官軍離得稍遠又合起,分分合合,讓官軍摸不着頭緒。官軍兵員有限,爲了剿滅流賊,隻能尾随跟蹤,疲于奔命,而後方糧饷長途運送,難以維持,弄不好還被流賊乘機劫奪,損傷官軍士氣。而流賊則不然,到一處吃一處。這就使剿賊變得非常困難……”
“曹文煥,”朱由檢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你說的這些,朝廷上已經有很多人說過了,洪承疇也上過折子說過這些事,朕想知道的,是你面對這樣的狀況,有什麽辦法,能夠做到平賊讨寇,有好的方法,朕都想聽一聽。”
“皇上,臣想說,對付流賊,如果依靠一路追剿,隻能事半功備,不能做到完勝,現在流賊四處劫掠,幾乎許多人都有馬匹,而官軍隻有少數戰馬,大多是步卒,再加上糧饷不繼,必然不能掃除流寇,臣建議,改變追逐窮寇的辦法,以靜制動,以有定之兵制無定之賊才是上策。”
“哦?”朱由檢臉上出現了饒有興趣的樣子,難得露出一絲微笑道:“卿剛才說什麽?以有定之兵而制無定之賊?這是什麽辦法?你倒是說一說。”
曹文煥暗吸一口氣,崇祯終于有點動心了,大聲道:“臣所謂的‘以有定之兵,制無定之賊’,就是在中原各省設立重點防線,以撫臣練兵主防,由督臣帶兵主剿,各地撫臣,隻負責本省安危,賊到則守,賊退勿追,隻要守住大城,堅壁清野,就是奇功一件。督臣坐鎮統籌全局,在重點區域設立大營,多籌糧草、彈藥等物資,并練出一支新軍,專職在賊寇泛濫的地區剿賊。另外,朝廷應鼓勵各地鄉紳自籌金銀,多設堡塢,将糧食器械等物資轉入塢内,賊襲則堅守堡塢,等待官軍救援。這樣,各省有防有守,一省被襲,數省根據形勢援救,争取把賊寇困在一區一域,如能堅持時日,賊寇在各省之間流走不動,必然土崩瓦解。”
其實,曹文煥這麽說,也有自己的考慮,目前爲止,崇祯朝面臨的是曆史的小冰河期,西北的百姓都以種植大麥、水稻爲生,土豆、花生等農作物還沒有得到大規模普及,隻在福建有零星種植,所以,流寇如果流動不靈,中原各省又因爲冰河期的影響,連年災荒,找不到吃的,被官軍撲滅那是遲早的事了。
朱由檢聽了曹文煥的話,徐徐坐回到龍椅上,然後眼光一轉,盯着旁邊那位一直沒有說話的廷臣道:“溫卿,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