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名媛



“醉仙樓”内的包間内都擺放着各式各樣的樂器,方芷生随手拿起一張琵琶,玉指輕舒,調弄了幾下音弦,便坐在對面的檀木凳上,輕輕彈唱了起來:“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弦韻悠悠,喉音清亮,唱的正是唐代張若虛的一首《春江花月夜》。衆人默不作聲的傾聽,冒襄和楊龍友還輕輕拍擊着桌面,和着音律節拍,一副沉醉癡迷之态。心情郁郁的方以智和孫臨兩人,也被溫婉輕柔的昆曲詞調所感動,收攏起心思,仔細凝聽。

窗外飛雪飄零,輕婉的歌聲飄蕩出去,仿佛連天氣也溫柔了起來。

不消片刻,一曲歌聲唱完,衆人都震天價叫起好來。冒襄拍案叫道:“好一個多才多藝的清倌人,實在不比秦淮河上的那些豔姬遜色多少,楊兄,我看你年過半百,這清倌人給了你也覺可惜,不如今晚就讓她宿在小弟的草居如何?”

這古怪的語調一出,登時引起衆人哄堂大笑。

方芷生玉頰酡紅,站起身來福了一福。楊龍友笑罵道:“方芷生,你不必理會這隻姓冒的猴子,他油腔滑調慣了,早晚有人管住那張刁嘴。”頓了一下,又笑道,“也罷,即然大家這麽捧你的場,不妨再彈唱幾首,過一會兒,多要一些賞錢。”說着,又暗暗送了一個眼色。

方芷生會意,低螓粉頸,又開始調弄琵琶弦。

曹文煥感覺事情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孫臨叫道:“曹将軍,你要到哪裏去?”

曹文煥笑道:“各位公子稍坐,敝人剛才酒水喝多了,現在想出去解手。”

“曹兄知道路嗎,要不要小弟陪你去?”方其義叫道。

“多謝方二公子,敝去去就回來,不勞方二公子大駕了。”曹文煥微笑着說了一句。衆人聽他說是出去解手,誰也沒有在意。

出門包間,曹文煥輕籲一口氣,這屋内的氣氛雖然歡快,但是曹文煥猜測,過不了多久,這種氣氛恐怕會急轉直下,爲了防止尴尬,他借故離開了那裏。

出了醉仙樓,外面人來人往,極是熱鬧。他随意瞟了一眼,大冷的天,正有幾個衣着檢仆的小販叫賣冰糖葫蘆。适才冒襄和陳貞慧在下面之時,就曾圍繞冰糖葫蘆說話打趣。而曹文煥離開現代兩年,确實好久沒有嘗到冰糖葫蘆的味道了。

這麽一想,他伸手到懷裏摸了摸,裏面還有一些碎銀和銅錢,于是走到小販面前,詢問起了價錢。這冰糖葫蘆便宜得很,曹文煥買了一支回來,咬了一口,風味和現代的冰糖葫蘆沒有什麽兩樣,隻是更甜膩一些。

正慢慢地向醉仙樓挪步,忽然聽到一個嬌嫩的聲音道:“這位公子,你的東西掉了。”

曹文煥一愣,忽忙回身,迎面看到兩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站在身後。其中站在前面的少女,穿了一件輕便的大紅繡花主腰服,香肩上蓋着雪白的狐裘披風,一手握着青羅小傘,另一隻手持着一方錦帕,那帕上繡着的“若溪”兩個字,份外醒目。

曹文煥這才意識到,剛才摸銅錢時,順手把錦帕帶了出去。當下急忙稱謝,伸手取那塊羅帕時,看到那少女皓腕似玉,膚白勝雪,再看她的臉,眉目如畫,梨渦淺現,居然有一種純淨無暇之美。他被這容光麗色所逼,不禁愣了起來。

少女嫣然一笑,并沒說話。旁邊的另一個少女卻抿嘴道:“喂,你别隻顧看我家姐姐啊,這手帕你倒是接還是不接?”

曹文煥這才回過神兒來,臉上微熱,忙道:“抱歉抱歉,小姐長相實在……實在這個……清麗脫俗,敝人失禮了。”抱拳作揖,把手帕接過來揣進懷裏。

少女笑道:“小女是下等人,經不起公子一揖。不過,小女看公子這方錦帕,制工精細,應該是從‘小葉檀’内抽出成絲,再由蘇杭作坊加工生産而成,市面上價格不菲。想必這贈帕之人,不僅出身高貴,對公子也是情深愛重,公子要好好珍惜才是。”說着,一笑而過,空留下一陣淡淡香風。

曹文煥聽到這少女言談不俗,便回過頭去觀望。隻見她身姿窈窕,白色的披風随風搖動,漸漸消失在人群之中。

經曆了剛才之事,曹文煥也覺好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倒不是貪花好色,不過來到這個朝代兩年,第一次見到如此小巧玲珑的江南女子,隻是覺得有些驚豔而已。楊若溪的姿色并不遜于這少女,隻是楊若溪的長相,是一種中原女子的英挺清秀,與楚楚動人的江南風韻并不相同。

曹文煥咬了兩口冰糖葫蘆,正立在雪中思考。忽聽一個聲音道:“這位公子第一次來到南都吧?”轉過身子,隻見身後站着一個老者,正在笑吟吟的望着他。

曹文煥愣了一下,打量一番這個老者,隻見他頭上戴着東坡巾,身上穿着一襲紫色深衣,腰上的玉帶下挂着一塊寶玉,手上更是握着一對鐵膽,轉動之間,喀喀作響。看樣子,應該是位名門貴人。當下遲疑道:“老丈是……”

老者呵呵一笑,拱手道:“老夫隻是一個過客,剛才經過這裏,聽到公子不似南方口語,又不認識那位秦淮名媛,所以冒昧打擾了。”

曹文煥拱手爲禮,微笑道:“老丈見笑了。”他雖然和老者并不相識,不過上次去保定買藥之時,碰巧遇見楊嗣昌,後來在京師,全仗楊嗣昌大力引薦,才能及早見到皇上。從那時候開始,凡是遇到見識不凡的老者,他都不敢小視。這時老者主動攀談,他不知道對方身份,急忙客氣回話:“晚輩确實是第一次來到南都,适才那位少女,老丈認識嗎?”

老者聽了,哈哈大笑,摸着下颌的三縷長髯,笑道:“你呀你呀。依老夫看,公子對這女子似乎頗有興趣,實不相瞞,這秦淮河上佳麗無數,但是董氏雙姝名冠一時,公子難道沒有聽說嗎?”

“董氏雙姝?”曹文煥心頭一動,暗想,“難道這少女,竟然就是‘秦淮八豔’之一的董小宛嗎?”仔細想想,那少女花明雪豔,實在擔當得上“名冠一時”四個字,曆史上的記載畢竟不虛。隻是,他在老者面前,卻不便表現出來,說道:“前輩見笑了,晚輩确實不認識。”

老者瞟了他一眼,大有深意的道:“公子從北方來,不認識也不足爲奇,老夫告訴你,這少女姓董名年,是另一秦淮名媛董白之妹……”

他說到這裏,曹文煥已經明白了幾分。所謂董白,自然就是董小宛了,白是大名,小宛是字。關于董小宛和冒辟疆的愛情故事,曆史上赫赫有名,這個不必細說。至于剛剛見到的這個少女,原來竟是董小宛的妹妹,倒有些出乎意料了。

關于董年,曹文煥并沒聽說過。不過,她剛才對楊若溪的羅帕一番品評,堪稱眼光獨到,這就說得通了。董家以前曾經做過“繡莊”生意,蘇州“董氏繡莊”也十分有名,隻是後來家道中落,董家的女兒才被迫淪落青樓。

老者偷偷觀察曹文煥臉色,說道:“這位公子,如果想要結識董氏名媛,老夫不才,倒可以帶爲引見……”

曹文煥瞿然一驚,他和這老者素未謀面,爲何他這般幫助自己,難道他競是也有目的?不禁對他警惕了幾分。

老者似乎是看出了曹文煥的心思,微笑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老夫對曹将軍的盛名是久仰已久了,這次是專門爲曹将軍而來……”

“爲我?”曹文煥看了老者幾眼,似乎是并不相識。不過這人倒是一臉和藹的模樣,試探着問道:“晚輩鬥膽,敢問老人家的姓名是……”

老者笑道:“老朽姓……”

剛說到這裏,忽然聽到醉仙樓内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一個女子跑了出來,正是方芷生。曹文煥一怔,忙道:“方小姐……”

方芷生停下腳步,雙瞳紅腫,玉頰上尤有淚痕。她看了曹文煥一眼,伸袖擋住臉頰,大步跑向了遠方。

曹文煥一皺眉,猜想樓上肯定出了事。正想和老者告辭,轉過頭來,卻發現老者已經不見了。當下不及細想,急忙匆匆回到樓上。隻聽到适才的包間内正在吵吵嚷嚷。

方以智、冒辟疆、孫臨三個人,正圍着楊龍友理論。侯方域坐在旁邊一言不發,臉上明顯也有不高興的樣子。至于方其義和陳貞慧兩人,隻在旁邊大眼瞪小眼,并沒有說話。

曹文煥走進包間,就明白了事情經過,果然和他預料的絲毫不差。

楊龍友這次邀請衆人到醉仙樓飲酒,主要目的還是想化解複社名士和阮大铖之間的矛盾,所以才安排下這麽一場酒局。他把方芷生帶到這裏來,也是爲了借題發揮。自從方芷生彈唱開始,曹文煥便料到她必然會唱起阮大铖所做的曲目。阮大铖才華橫溢,所做的唱曲傳頌一時。隻有方芷生彈唱起來,楊龍友才好借機從此處入手,試探複社諸位公子的心意。

不過,曹文煥知道楊龍友這番用心必然失敗。從後世的曆史來看,複社中人對于阮大铖恨之入骨,任何啓圖化解雙方關系的企圖,隻不會成功,也正因爲如此,才對明朝滅亡後的政治格局帶來了深刻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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