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說書



趙坊主聽了,這才随手翻了幾頁書稿,晃蕩着兩撇鼠須道:“曹兄弟,不瞞你說,趙某在金陵開了多年的書坊,任何稿子,我隻打眼一瞧,就能分辨出好壞。你這稿子嘛,好倒是極好的,可見小兄弟才華橫溢。不過呢,咱們書坊,自與官家和民家的不同,這排版、用料、加工,又是人力又是物力……”

“趙坊主請直說吧,這稿子究竟哪裏不妥?”曹文煥不想聽他拐彎抹腳,直接問道。

趙坊主輕咳一聲,道:“即然這樣,趙某就直說了,咳咳,大凡到坊間刊刻的書籍,要麽是通俗易懂,适合凡夫俗子自娛自樂,比如《三國演義》《西廂記》之流,要麽是品評時政、議論得失的文章,合乎金陵那些讀書人的口味。這種書籍,刊刻出來都能夠大賣。至于像小兄弟這種詩詞曲藝,固然是清雅時尚,文采風流,但是,”偷瞄了曹文煥一眼,繼續道,“世面上,這種香詩豔詞已經泛濫成災,如今上至教坊司的樂戶,下至肆間巷闾的暗娼,人人傳唱歌詠都是前朝的傳世神品,再或者是本朝文豪儒宿的名章佳句,小兄弟籍籍無名,隻怕……”

下面的話不用說了,這分明就是嫌棄曹文煥是個無名無勢的小人物,話雖說的客氣,也透露出一絲蔑視的意味兒。

“啪!”曹文煥一拍桌子,猛然站了起來。都言商人勢利,這話半點不假,以此來看,古今都是通用的。

趙坊主連忙跟着站起,拱手道:“小兄弟莫生氣,趙某是商人,裏裏外外一大家子人都要吃飯,虧本的買賣,趙某實在是不敢做,小兄弟還是再到别家看看。”說着,微微一笑,眼神中依然帶着一絲玩味兒之意。

曹文煥暗暗籲了一口氣,自忖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兩年多了,沙場上的生死殺伐都不怕,反而被這點小事弄得心神不甯,何談做出更大的事業?望了趙坊主一眼,道:“這麽說來,敝人的書稿注定是不能刊刻發行了?”

趙坊主想了想,道:“那倒也不是,我看小兄弟也是一腔赤誠,你這麽小的年紀,能寫也這種詩詞,應該是大有可爲的。從另一方面來說,小兄弟找到咱們的刻坊,自然也是爲了賺取一些薄利。這樣吧,敝人指點小兄弟一條明路,”說到這裏,故意賣了一個關子,又道,“倘若小兄弟是當世知名的文社中人,又或者是找到一些知名大家,在小兄弟的書稿前寫一些序跋,咱們刻坊倒可以憑借這個,刊印一些書籍投放到世面上一試,隻不過……”

他又瞧了瞧曹文煥,面帶玩味之意的道:“我看小兄弟連生員都不是,那就更不會和文社扯上什麽關系了?”

曹文煥明白了,從商業的角度來說,古代和現代都沒有什麽區别,這中間也要講究一些“名人效應”。想明白這一節,心頭難免不爽,冷笑一聲道:“這有何難,不就是讓名人題序嗎?坊主以爲,複社四公子如何?他們若每人幫忙寫一篇序跋,是否就可以刊刻發行了?”

此話一出,趙坊主臉色大變,結結巴巴道:“小兄弟……說什麽?複社四公子……難道這四人你……你都認識?”

曹文煥淡淡道:“趙坊主稍候,如果四公子寫好了序跋,敝人一定再來叨擾。”說完,也不等趙坊主說話,大步走出了“兩衡堂”。

出了書坊,他暗籲了一口氣。原以爲憑借那些剽竊的詩詞,到明末江南來打出名聲并不是什麽爲難之事,可是沒想到居然遇到這麽多麻煩,可見先前的想法還是簡單了。

南京的刻坊很多,也并非一定要選擇這一家。可是一來時間緊迫,曹文煥要做的事情還很多。二來刻坊都是商業性質,這一家不行,别家也不見得就能行得通。何況,那趙坊主說的也不錯,曹文煥現在籍籍無名,又沒有什麽手段可供炒作,以木版印刷做爲主要形式的明代刻坊,需要冒的風險極大,一般商人都不會去嘗試。

三山街在貢院旁邊,毗鄰馳名天下的孔夫子廟,從這裏過了文德橋,就是秦淮舊院,南京有名的歌妓都住在裏面。曹文煥沿街行走,看到店鋪内叫賣燈籠、門神的人很多,原來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新春佳節。

轉了幾個彎,看到一家叫賣字畫的店鋪,門前挑着個“百年老店”的布幡。曹文煥向裏面看了看,掌櫃的在門邊叫道:“公子,你真有眼光,看中了咱們的店面,咱們這裏應有盡有,張擇端的,唐伯虎的,保證都是絕世真迹。”

曹文煥笑了一笑,這種店面雖然古老,但是并不豪闊,裏面叫賣的肯定都是赝品。

掌櫃的叫道:“公子,你别看咱這店面小,但是咱也是在金陵城開了多年的老店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剛剛還有一個從京師來的客人,當場扔下了五百金,購買了一幅唐寅的字畫……”

這掌櫃的口沫橫飛,似乎生怕曹文煥不信,說道:“哎呀,若說這人也很有名啊。他說那幅畫是準備送給他義父老人家的,所以花多少金,他都舍得啊。公子,你猜他義父是誰呀?那人說是宮裏的管事老爺呢……

曹文煥轉了個身,想要離開。

“我又問他,是哪位宮裏的管事老爺?他偷偷告訴我說,他義父是宮裏的曹化淳公公。”

曹文煥本來對這個絮絮叨叨的掌櫃很厭煩,可是聽到“曹化淳”三個字,不僅一怔。掌櫃的看到曹文煥的表情,以爲他有了興趣,繼續道:“這個買畫的人你更猜不出是誰了?”

“這人是誰?”曹文煥随意問道。

“說出來怕吓死你。這人能耐可大了,十七歲獨闖滿清鞑子營,寒夜襲殺奴虜小王子,一個人獨守殺胡口,他簡直是咱大明朝的戰神呐,連皇上都破格提拔他爲副總兵……”

掌櫃的邊說邊比劃,仿佛他所說的那人就是他本人一樣。曹文煥感覺腦袋裏嗡的一下,喝道:“住口,是誰亂咬舌根,傳出這種瞎話。”

掌櫃可能以爲他不認識“曹文煥”,說道:“公子沒聽過那位曹将軍麽?這幾天,柳麻子天天在說這件事情。”

“柳麻子?”曹文煥一皺眉。

“你看看,聽口音,就知道公子是外地來的,金陵最有名的說書人就是柳麻子嘛,這幾天酒樓把他聘去,每天在那裏說書……”掌櫃的一邊說,一邊向不遠處一指。

曹文煥看到那邊果然有座酒樓,便大步走了過去,不再理會字畫老闆的大呼小叫。

這酒樓頗爲高檔,幸好曹文煥還有些散銀,尋了一張座,果然看見堂中的位置坐着一個老翁,拉着胡琴,滿臉的大麻子。

“……後來,那司馬炎用他爹爹開創的大好局面,廢了魏元帝曹奂,想那高祖皇帝曹丕,竄了漢家山河,結果山不轉水轉,到後來報應到兒孫輩上,是天意還是命中有此一劫,就誰也不知道了。總之是三國歸一,天下一統,正是: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夢,後人憑吊空牢騷呀……”

曹文煥聽到柳麻子的嗓音高亢,說書内容和叫賣書畫的掌櫃大同小異,原來那書畫掌櫃正是學着他的腔調。

這一段結束,酒樓内一片叫好的聲音。柳麻子團團抱拳道:“各位看官,小老兒以講書糊口,各位爺覺得好聽,那就多捧個場,如果将小老兒這缽盛滿了,柳敬亭願意再給大家講段當朝小将軍曹文煥的故事……”

他說完話,隻是在原地坐着,并不上前讨錢。可是酒店内大部分人,紛紛離座,不一會兒,那缽就滿了一半了。這時,有人投進了一塊碎銀,說道:“一兩銀子,這可夠了吧。”

柳麻子大喜,不住口稱謝。那人一走,柳麻子又拉開了胡琴,大聲道:“感謝各位爺的打賞,小老兒下面講的,就是那曹小将軍奉旨進宮的事情。有道是:峰火狼煙起三邊,中原流寇鬧翻天,莫言朝内無雄将,匹馬單槍敢爲先。話說那曹小将軍屢立邊功,獨闖奴虜營帳,龍潭虎穴内砍了領軍上将的首級,雪夜奇襲,殺了北虜小王爺,又獨守殺胡口關門,讓數萬奴虜不敢進犯,當真是呂布再世,楚霸王重生啊。他那傳奇事迹,早被金銮殿的當今聖上知道了,聖上一拍龍案,哎呀呀,想不到吾堂堂天朝,還有這等神将,來來來,快下一道旨意,我要見他一見……”

下面的人哄堂大笑。曹文煥挑起嘴角,心想:“這柳麻子說書聲音悅耳,語調不凡,能吸引一些人也是有道理的。隻是說話誇大其實,果然是說書的特色。”

柳麻子用胡琴伴奏,叙述了曹文煥一路進京的事情,中間居然還胡謅了一段“英雄救美”的情節,幾乎讓他噴飯。到了京城,更是亂七八糟,尤其說他進城直接進宮遇到了太監。原來,明末普通人也不明白,地方官員進京面聖,是要先到鴻胪寺報到的。可是,這柳麻子後面說的,就讓曹文煥笑不出來了。

原來,他牽扯到“曹化淳”身上之後,說是“曹化淳”對他青眼有加,認他做了義子,他“欣然同意”了,然後由“曹化淳”引見,見到了皇上,随後到京營擔任副總兵。

這其間,他聽到酒樓内有人竊竊私語道:“怎麽這個曹将軍居然認了太監當幹爹?這個不應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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